整个宴会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脸上挂着同一种表情。
震惊,呆滞,不可思议。
周振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冻裂的劣质面具。
周书瑶那张精心描画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茫然和错愕。
我抱着纸箱,同样大脑一片空白。
老师?
暗物质修正公式?
十年?
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顾星野。
物理学界的传说。
他现在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看着我,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您……认错人了吧?”
“不会错!”顾星野的语气斩钉截铁,“我追踪您的匿名账号‘L’五年了!五年前,您在物理学前沿论坛上,第一次提出了关于暗物质质量的修正理论,之后每一年,您都会匿名发布一篇论文,不断完善您的公式。”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平板,飞快地调出一个页面。
那是一个全英文的物理学论坛。
置顶的帖子上,一个孤零零的ID“L”,下面跟着一连串复杂的公式和推演。
那是我……
是我为了验证自己的一个猜想,随手建的匿名账号。
因为想法太大胆,甚至有些离经叛道,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只是把它当成一个思维实验的草稿本。
我以为,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您的理论,完美解释了当前星系旋转曲线问题,并且预言了几个新的粒子存在。
我们根据您的公式进行实验,已经初步捕捉到了其中一种粒子的轨迹!”
顾星野越说越激动,“这足以打败整个现代物理学的基础!这是诺贝尔奖级别的发现!不,这比诺贝尔奖更重要!”
他身后的几位外国专家也纷纷点头,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狂热。
“老师,我们找了您十年!”其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用蹩脚的中文说,“从您第一次提出那个猜想开始,整个物理学界都在找您!”
十年……
我猛然想起,十年前,我还是个刚上大学的本科生。
那时候,我确实在一门天体物理课的期末论文里,大胆地提出了一个关于暗物质的猜想。
当时被我的任课老师批了个“异想天开,毫无根据”,只给了个及格分。
那个老师,就是周振国。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不!不可能!”
一声尖利的叫喊打破了寂静。
周书瑶状若疯狂地冲了过来,指着我。
“你们搞错了!她算什么东西!她就是个学术骗子!她因为学术不端,刚刚被学校开除了!”
周振国也反应过来,脸色铁青地走上前。
“顾主席,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林清浅是我们组的学生,她的水平我最清楚。
她不可能做出这种世界级的成果。这篇论文,是我们整个团队,尤其是我侄女周书瑶的功劳!”
他试图将功劳揽到自己和周书瑶身上。
“哦?”顾星野终于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淡淡地瞥了周振国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冰。
【心音:原来就是这个老东西剽窃了她的成果。还有这个女的,一脸的蠢相,连最基础的量子色动力学都搞不明白,还想揽功?可笑。】
嗯?
我愣住了。
什么声音?
好像是从顾星野那边传来的。
是错觉吗?
顾星野没理会我的疑惑,他只是看着周振国,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周教授是吧?既然你说这是你团队的功劳,那我请问,公式7.3中的拉格朗日量,是如何在超对称破缺的临界点保持规范不变性的?”
周振国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张着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呃……这个……这个是……”
他支吾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废话,他当然说不出来。
那篇被他抢走的论文,研究方向是凝聚态物理。
而顾星野问的,是高能物理和宇宙学的前沿问题,出自我在那个匿名论坛上发布的草稿。
周振国连看都没看过,怎么可能答得上来。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求助似的看向周书瑶。
周书瑶更是满脸通红,眼神躲闪,连看都不敢看顾星野。
顾星野冷笑一声。
“怎么?第一作者和通讯作者,都答不上来吗?”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我身上,瞬间变得柔和。
“老师,您能告诉他们吗?”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震惊的脸。
我忽然觉得,压在心头三年的那块大石头,好像松动了。
我深吸一口气,抱着纸箱,平静地开口。
“要保持规范不变性,需要引入一个额外的U(1)对称性,并假设存在一个质量极大的惰性希格斯粒子与之耦合。
这个粒子在电弱相变后不参与对称性破缺,从而保证了拉格朗日量在临界点的完整。”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宴会厅里,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顾星野的眼睛越来越亮。
【心音:没错!就是这个思路!太漂亮了!她的思维简直是为物理学而生的!
这个周振国,简直是暴殄天物!不行,我一定要把她挖走,这种天才,不能毁在这种蠢货手里。】
那奇怪的声音又出现了。
这一次,我听得很清楚。
是顾星野的心里话?
我……能听到他的心声?
这是什么情况?
我震惊地看着他。
顾星野似乎没发现我的异样,他只是对着周振国,语气冷得掉渣。
“周教授,现在,你还觉得这是你团队的功劳吗?”
周振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开了染坊。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敢置信。
他想不通,一个被他随意拿捏,可以任意污蔑开除的学生,怎么会摇身一变,成了连诺奖主席都要恭恭敬敬叫“老师”的存在。
周围的人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从之前的阿谀奉承,变成了鄙夷和嘲讽。
学术剽窃,这是任何一个学者都无法容忍的污点。
周振国完了。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是他应得的。
顾星野不再看他,而是转向我,语气小心翼翼,带着一丝请求。
“老师,您的东西……我来帮您拿吧。”
他伸出手,想要接过我怀里的纸箱。
我下意识地抱紧了。
【顾星野心音:她还是不相信我吗?也是,突然冒出来,还叫她老师,肯定会觉得我是骗子。
怎么办?要怎么才能让她相信我?对了,她的手,因为抱箱子太用力,指节都泛白了,箱子一定很重。】
他的目光落在我发白的手指上,眉头微蹙。
然后,他直接绕到我身边,不由分说地从我怀里接过了那个沉重的纸箱。
纸箱离开怀抱的一瞬间,我感觉浑身一轻。
他轻松地单手托着箱底,另一只手护在旁边,仿佛那不是一箱废纸,而是什么绝世珍宝。
“老师,这里人多嘴杂,不适合讨论学术问题。”
他微微侧身,为我挡住了周围探究的视线。
“您愿意……赏光和我吃个便饭吗?关于您的理论,我有很多问题想向您请教。”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用的是“请教”这个词。
我看着他,这个物理学界的顶尖人物,此刻正像个小学生一样,眼神里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我的尊重。
我心里那点因为被污蔑而产生的委屈和不甘,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我点了点头。
“好。”
得到我的肯定,顾星野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心音:太好了!她答应了!计划通!第一步,带她脱离苦海。
第二步,给她最好的科研环境。第三步……嗯,先把前两步做好。】
他抱着我的纸箱,转身就走。
那几位外国专家也立刻跟上,簇拥在我身后,像最忠诚的卫兵。
我们一行人,就这么在全场人呆滞的目光中,走出了宴会厅。
身后,传来了周书瑶崩溃的哭喊和瓷器碎裂的声音。
但那都与我无关了。
走出大楼,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我待了七年的实验楼。
从今天起,这里的一切,都将成为过去。
而我的未来……
我看向走在前面,身姿挺拔,为我抱着纸箱的男人。
我的未来,似乎正在以一种我从未想象过的方式,重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