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城市还未完全苏醒。

沈清舟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的不是论文也不是教案，而是一张空白的信纸。台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书桌一角，映出他专注的侧脸。窗外天色是深沉的墨蓝，零星几盏灯火在远处的楼宇间明灭。

他已经这样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不是写不出，而是每一个字都需要反复斟酌。这可能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面对如此庞大的公众发言——不是为了学术观点，不是为了科研成果，而是为了守护他的家庭。

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停留在微博热搜界面。#林薇隐婚生子#仍然挂在第一位，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实时讨论已经超过两百万条，舆论像一锅沸腾的水，不断冒出各种猜测、指责、嘲讽，偶尔也夹杂着零星的祝福和理解。

沈清舟滑动鼠标，点开了林薇的微博主页。

最新一条还是三天前宣传新电影的动态，评论数已经暴涨到五十多万。热评前几条在不断变化，但内容大同小异：

【骗了我们五年，不打算出来说句话吗？】

【取关了，真心喂了狗】

【只有我好奇姐夫长什么样吗？A大教授诶！】

【林薇你欠所有粉丝一个道歉】

【隐婚生子是个人自由吧？粉丝管太宽】

【自由？吃着单身人设红利的时候怎么不说自由？】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条被顶上来的长评论上：“我是A大物理系的学生，上过沈教授的课。说实话，知道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震惊，然后居然是……佩服。沈教授在学术上的成就有目共睹，课讲得特别好，为人低调谦和。很难想象他在承担繁重的教学科研任务的同时，还在经营一个家庭。如果这是真的，那我只能说——林薇眼光真好，沈教授也是真男人。”

这条评论底下有三千多条回复，有附和的，有质疑的，有争论的。

沈清舟闭了闭眼。

他想起第一次在电影学院讲座上见到林薇的场景。那时她还是个大三学生，坐在第一排，眼睛亮晶晶地提问关于“角色真实感”的问题。讲座结束后她追出来，说有个物理学相关的情节想请教——后来他才知道，那只是个笨拙的搭讪借口。

想起她拿到第一个重要角色时，整夜整夜地背台词，他陪着她对戏，看她从生涩到娴熟。

想起她怀孕时小心翼翼不敢告诉任何人，孕吐得厉害还要强撑着出席活动，回家后瘫在他怀里说“清舟我好累”。

想起两个孩子出生那天，她在产房里握紧他的手，汗湿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却还对他笑着说“我们有两个宝宝了”。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她从青涩的学生变成光芒万丈的影后，他从初出茅庐的博士变成独当一面的教授。他们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有了一个温暖的家。

这从来不是需要道歉的事。

沈清舟睁开眼，拿起钢笔。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

清晨六点半，林薇从浅眠中惊醒。

她几乎一夜没睡，后半夜好不容易迷糊过去，却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一会儿是颁奖典礼上奖杯突然碎裂，一会儿是无数镜头怼到脸上，一会儿是孩子们哭着问“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们了”。

睁开眼时，晨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整齐地铺着。

她坐起身，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下意识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解锁后，微博图标上的红色数字触目惊心：99+。

她没点开，而是先看了看时间。

六点三十五分。

轻轻推开儿童房的门，两个孩子还在熟睡。知微侧躺着，小手捏着被角；知然则四仰八叉，一只脚又伸出了被子。林薇走过去，小心地把他的脚塞回被窝，站在床边看了他们好一会儿。

厨房传来细微的动静。

她走过去，看见沈清舟系着围裙在准备早餐。平底锅里的煎蛋滋滋作响，面包机弹出烤好的吐司，咖啡机正冒着热气。晨光里，他动作娴熟而从容，好像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醒了？”他回头看她，眼神温柔，“先去洗漱，早餐马上好。”

林薇靠在门框上，声音有些哑：“你……睡得着吗？”

沈清舟把煎蛋盛进盘子，关掉火，转身面对她：“睡了四个小时，够了。”他走过来，伸手抚了抚她凌乱的长发，“别担心，我已经发了声明。”

林薇一愣：“什么声明？”

“关于我们的事。”沈清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递给她，“凌晨五点半发的。用的是我的个人微博和学术社区的认证账号。”

屏幕上，是一条简洁有力的博文：

“我是沈清舟，A大物理系教授。关于今日网络上涉及我与我妻子林薇女士的讨论，现作如下说明：

一、我与林薇女士已于五年前登记结婚，婚姻关系真实有效。

二、我们育有一双儿女，目前四岁，身体健康，活泼可爱。

三、选择不公开私人生活，是基于对家庭隐私的保护，尤其是对未成年子女的保护，绝非有意欺瞒。

四、林薇女士是一位优秀的演员，更是一位尽责的妻子和母亲。她为家庭的付出、为事业的拼搏，值得所有人的尊重。

五、我们珍视并感恩拥有的平凡家庭生活，无意占用过多公共资源。恳请媒体与公众给予我们，特别是两个孩子，必要的隐私空间。

感谢所有关心我们的人。也感谢那些一直以来支持林薇作品的朋友。

沈清舟

敬上”

文字下方，附着一张照片——不是结婚照，也不是全家福，而是一只男人的手和一只女人的手十指相扣的特写。两只手的无名指上，同款的素圈婚戒闪着温润的光泽。

发布时间：凌晨5:29。

林薇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点开评论区，第一条热评已经有四万多赞：

【凌晨五点半发声明……沈教授也是一夜没睡吧】

【文字好理性好克制，但莫名觉得温柔有力量是怎么回事】

【‘她是一位优秀的演员，更是一位尽责的妻子和母亲’——这句话我哭了】

【所以真的是为了保护孩子？突然能理解了……】

【只有我注意到照片里的手吗？握得好紧啊】

【说清楚就好，祝福吧】

【A大学生前来报到！沈教授的课真的讲得超好！师母眼光绝了！】

【所以林薇这五年一边拍戏一边生娃带娃？突然觉得好厉害……】

舆论的风向，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你……”林薇抬起头，眼眶发红，“你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

“商量的话，你会让我发吗？”沈清舟拿回手机，语气平静，“你会担心影响我的工作，担心学术圈的非议，担心各种各样的问题。但薇薇，这件事不应该只由你一个人承担。”

他握住她的手：“我们是夫妻。风雨来了，应该并肩站着。”

林薇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苏婉拎着一个保温袋站在门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早上好。我估摸着你们肯定没心思做饭，带了小笼包和豆浆，还热乎着。”

她走进来，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却什么也没问，只是自然地走向餐厅：“孩子们还没醒？也好，让他们多睡会儿。薇薇，你先去洗脸，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这样平常的语气，反而让林薇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

早餐桌上，三人沉默地吃着。苏婉带来的小笼包皮薄馅大，豆浆醇厚香甜，但林薇食不知味。

“妈，”她终于开口，“您……看到网上的消息了吗？”

“看到了。”苏婉夹起一个小笼包，语气轻松，“清舟的声明写得不错，有理有据，有情有理。我转发的时候还配了句话。”

林薇和沈清舟同时看向她。

苏婉拿出手机，点开自己的微博主页。她的认证信息是“A大文学院退休教授”，粉丝原本只有几百个，现在却暴涨到了三万多。

最新一条微博是转发沈清舟的声明，配文是：“作为母亲和婆婆，我见证了这个家庭五年的温暖与坚守。他们值得所有的祝福。”

发布时间：凌晨5:45。

转发已经超过两万，评论里一片惊叹：

【婆婆出现了！这语气好温柔啊！】

【A大退休教授！书香门第啊这是】

【‘温暖与坚守’，这个词用得真好】

【婆婆都出来说话了，看来家庭关系很好啊】

【突然好奇婆婆是什么样的人了】

苏婉放下手机，看向林薇：“别怕，孩子。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咱们一家人心齐，什么都能面对。”

“可是妈，”林薇低声说，“我的工作……周姐说，可能很多合作都会受影响。”

“那就受影响。”苏婉的语气很平静，“工作是重要，但比起一家人安安稳稳地在一起，那些都是身外之物。再说了，你是有真本事的人，不是靠人设吃饭的偶像。观众最终看的还是你的戏演得好不好。”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薇薇，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也面临过选择。清舟他爸是搞考古的，一年有十个月在野外。很多人都劝我，说这样不行，夫妻长期分居感情会淡，孩子也会缺少父爱。但我支持他，因为那是他的事业，他的追求。他也在用他的方式爱着这个家——每次从野外回来，都会给清舟带各种各样的石头，给他讲那些文物背后的故事。”

“清舟对物理的热爱，有一半是受他父亲的影响。那些关于宇宙、关于时间、关于存在本质的思考，最早是在他父亲讲述考古发现的篝火旁萌芽的。”

苏婉握住林薇的手：“一个家庭真正的模样，不在于它看起来多么完美，而在于里面的每个人是否都能真实地做自己，是否都在为彼此着想。你们这五年，过得太小心翼翼了。现在既然藏不住了，那就索性坦坦荡荡地活。”

林薇的眼泪又涌上来。她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早餐后，苏婉主动收拾碗筷，让沈清舟和林薇去书房“谈正事”。

书房里，沈清舟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文档：“我上午查了一下数据。从凌晨到现在，你的微博粉丝数实际上只下降了百分之三左右，而且下降速度在减缓。我的微博粉丝从不到一千涨到了十二万，妈的涨到了四万。舆论监测显示，中性评价和正面评价的比例在上升。”

他把屏幕转向林薇：“你看，这是情感分析曲线。凌晨两点到四点，负面情绪占比达到峰值百分之七十二。五点半我的声明发出后，负面情绪开始下降，现在是百分之五十一，并且还在下降。”

林薇看着那些图表，有些惊讶：“你……还做了数据分析？”

“我是物理教授，习惯用数据说话。”沈清舟推了推眼镜，“从传播学的角度看，这次事件有几个关键节点：直播事故是引爆点，娱乐博主的推波助澜是第一次扩散，我的声明是第一次逆转，妈的表态是第二次助力。接下来，需要你的正式回应。”

他顿了顿：“周姐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话音刚落，林薇的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周姐。

林薇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和免提。

“薇薇，”周姐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但冷静，“我刚和公关部开完会。现在的情况比预想的……稍微好一点。沈教授的声明效果不错，你婆婆的回应也加分不少。目前已经有七家品牌方来询问情况，其中三家表示理解并愿意继续合作，两家持观望态度，另外两家……可能要解约。”

林薇的心一沉。

“但是，”周姐话锋一转，“也有好消息。《心晴时间》的**人刚才亲自给我打电话，说他们想做一个独家专访，邀请你和沈教授一起。直播形式，不剪辑，不设限。他们愿意给最大的诚意——时间你们定，问题提纲可以提前沟通，主持人苏晴亲自对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