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目的红,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龙凤喜烛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烛火猛地一跳,墙上那对交颈的影子便跟着晃了晃,扭曲出几分狰狞。空气里沉甸甸地压着甜腻的合欢香,混着还没散尽的、白日里宾客喧闹留下的浊气,几乎让人喘不过气。身上大红的嫁衣绣着繁复的鸾凤,金线硌得皮肤生疼,头冠更是重得要把颈子压断。我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床沿,指尖冰凉,藏在宽大袖口里,死死掐进掌心。
疼。
不是梦。
掌心的刺痛,烛火的灼热,以及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太久、骤然重新擂动起来、带着灭顶恨意和劫后余生的狂跳的心脏——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我,这不是黄泉路上的幻影,也不是奈何桥头的回光。
我,沈知意,镇北侯嫡女,十六岁嫁与探花郎陆明轩为妻,十七岁因“通敌叛国”之罪,与父兄一同被押赴刑场,万箭穿心而死。
而现在,我回到了十六岁,回到了这个我一生噩梦开始的地方——我与陆明轩的新婚之夜。
盖头沉重地蒙在头上,视线里只有一片模糊的、令人窒息的红。耳朵却变得异常敏锐,前厅隐约传来的丝竹声早已歇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是那种刻意放轻、却又带着几分虚浮踉跄的步子。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凉风裹挟着更浓的酒气灌了进来。
“知意……”他唤我,声音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醺和笑意,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盖头被一杆镶金的喜秤轻轻挑起。
视线豁然开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陆明轩那张脸。剑眉星目,面如冠玉,此刻因酒意染上薄红,更添几分风流俊俏。他看着我,眼神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和柔情,仿佛我是他珍之重之的稀世珍宝。
多完美的伪装。前世,我就是沉溺在这样的眼神里,心甘情愿交出了一切,最后换来了沈家满门七十三口的鲜血,染红了京城冬日的雪地。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几乎要冲喉而出。我用力咬住舌尖,铁锈般的腥甜在口中蔓延,强行压下了那几乎要撕裂胸膛的恨意。不能,现在还不能。小不忍则乱大谋。陆明轩,还有他背后那位尊贵的公主殿下,他们欠我的,我要连本带利,一笔一笔,亲手讨回来。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努力弯起嘴角,扯出一个看似羞怯实则僵硬的弧度。眼角的余光,却已如最警觉的猎鹰,扫过这间新房。
果然。
妆台抽屉的缝隙,比白日里我偷偷检查时,似乎宽了那么一丝。若非我重生而来,知晓那里即将被塞入什么东西,绝不会留意到这点微小的差别。那里面,此刻应该还是空的。但很快,就会多出几封“我”与北境“敌国”往来的密信,笔迹模仿得以假乱真,甚至盖着我那已故生母留给我、却被我“不慎”丢失的私印。
而那方作为关键“证物”之一的私印,前世直到我被下狱都没找到,原来从一开始,就没真正“丢失”过。
陆明轩似乎很满意我的“羞涩”,他在我身边坐下,身上清雅的松墨香气混着酒气袭来。他伸出手,似乎想握住我的手。
我几不可察地避开了,指尖蜷缩得更紧。
“夫君,”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却努力挤出一点柔软,“夜深了。”
他笑了笑,眼神却有些飘忽,并未强求。“是,夫人想必也累了。早些安置吧。”他顿了顿,状似无意般提起,“对了,方才在前厅,听闻岳父大人明日便要启程返回北境驻防?边关苦寒,将士辛劳,岳父大人真是国之柱石。”
来了。铺垫。
我垂下眼睫,遮住眸底冰封的寒意。“父亲身为镇北侯,守土有责,不敢懈怠。”
“岳父一片忠心,天地可鉴。”陆明轩感慨,语气诚挚无比,“只是我如今既已与知意结为连理,便也是沈家半子,眼见岳父与边关将士如此辛苦,恨不能分担一二。可惜我乃一介文官,手无缚鸡之力……”
他叹息,摇头,将一个关心岳家、忧心国事却又无能为力的好女婿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前世,我就是在这里,被他这番“肺腑之言”打动,主动提出:“夫君若有心,妾身愿将父亲留与妾身保管的那半块调兵虎符暂借夫君参详,或可于兵务有所裨益。”——多么愚蠢!多么可笑!那半块虎符,是父亲留给我,关键时刻可调动北境三千亲卫以防不测的!我却亲手将它,连同沈家的护身符,一并交给了这头披着人皮的豺狼!
“夫君心系边关,实乃百姓之福。”我抬起眼,目光澄澈地望着他,仿佛全无察觉他言语中的陷阱,“父亲常说,为将者,守的不仅是疆土,更是身后万千百姓的安康。此志此心,天地共鉴。”
我绝口不提虎符。
陆明轩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诧异和不易察觉的焦躁,但很快被更深的柔情覆盖。“夫人说得是。”他笑了笑,转而握住我的手,这次我强忍着没有立刻抽回。“能娶得知意为妻,是我陆明轩三生有幸。日后我必竭尽全力,不让夫人受半点委屈。”
他的手心温热,话语更是滚烫。可我只觉得那股寒意从被他触碰的皮肤开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委屈?前世我受的,何止是委屈?是敲骨吸髓的利用,是彻头彻尾的背叛,是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
我再次抽回手,借口整理鬓角。“夫君厚爱,妾身惶恐。夜已深,明日还要向公婆奉茶,夫君早些歇息吧。”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恭顺与疏离。
他似乎终于察觉到我态度中那丝不同寻常的冷淡,但只当我是新妇害羞,或是累了,并未深究。毕竟,在他眼里,我沈知意,一直是个被父兄保护得太好、天真单纯、对他情深义重、予取予求的蠢女人。
吹熄了龙凤烛,只留角落里一盏小小的长明灯。黑暗中,我睁着眼,听着身边逐渐平稳的呼吸,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鼻尖萦绕的合欢香甜得发腻,混合着陆明轩身上陌生的男性气息,几乎让我作呕。
前世的一幕幕,就在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甜腻中,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父亲花白的头发在囚车里散乱,铠甲被剥去,只着单衣,背上满是鞭痕,却依旧挺直脊梁,对我摇头,口型无声地说:“意儿,别怕。”哥哥被铁链锁着,拼命想冲到我身边,却被狱卒狠狠踢倒,额角磕在石阶上,鲜血直流,他赤红着眼,瞪着远处高台上那一对并肩而立的身影——陆明轩,和那位凤冠霞帔、依偎在他身旁、笑容明媚如三月春光的朝阳公主赵清玥。
而我,镣铐加身,跪在刑场中央,听着监斩官宣读那长长的、荒谬的“罪状”,字字句句,皆出自我的“夫君”陆明轩之手。通敌叛国,里应外合,罪证确凿……最后一句是:“沈氏女知意,虽已出嫁,然罪在娘家,同罪论处,即刻处斩,以儆效尤!”
冰凉的箭镞穿透胸膛的剧痛,仿佛再次席卷而来。还有那最后落入耳中的,陆明轩温柔似水地对赵清玥说:“公主,此处血腥,莫要污了您的眼。”以及赵清玥娇软带笑的回应:“明轩,你如今已是驸马,过去种种,忘了便罢。”
忘了?如何能忘!
血海深仇,刻骨铭心!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让我保持着清醒。我不能睡,至少今夜不能。我在等。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身侧的陆明轩动了一下,呼吸几不可闻地顿了顿,然后,他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坐起身,似乎侧耳倾听了一下我的动静。
我紧闭着眼,呼吸匀长,伪装成熟睡。
他悄无声息地下了床,赤足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借着长明灯微弱的光,我看到他走到妆台前,动作极轻地拉开那个抽屉,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巴掌大小的东西,迅速放了进去,又轻轻推回抽屉。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原地,似乎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犹豫什么,静静看了床的方向片刻。那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
然后,他重新躺回床上,不久,响起了平缓的鼾声。
我却知道,他和我一样,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我便起身了。丫鬟秋云进来伺候梳洗时,我特意吩咐她用那套红宝石头面。“今日奉茶,喜庆些好。”
秋云不疑有他,替我仔细簪戴。镜中的少女,眉眼依稀还有前世天真娇憨的影子,只是眼底深处,沉淀了太多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冰冷和沉静。红宝石的光泽映在脸颊,也驱不散那层苍白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