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自从那晚从松鹤堂“逃”回来后,玉和豫就开始了躲猫猫的日子。
他不再往外跑,整日就待在自己院里的书房。
只要陆湛雨一出现,他就像是见了鬼,总能第一时间察觉,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失。
长廊尽头,他看见她走过来,会立刻转身拐进旁边的小径。
花园里,他正百无聊赖地踢石子,一瞥见她的裙角,会立马蹲下身子,假装在研究蚂蚁搬家。
最离谱的一次,陆湛雨端着补药的托盘走向书房,还隔着十几步远,就听见里面一阵手忙脚乱的响动,然后窗户“吱呀”一声开了又关,等她推门进去,屋里空无一人,只有桌上的笔墨还晃荡着,窗户也留着一道缝。
人,从窗户翻出去了。
陆湛雨端着托盘,站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云书跟在她身后,看着这场景,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少夫人......”
陆湛雨将托盘放到桌上,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去忙吧,我在这等他。”
她不明白。
玉和豫这个人,挨打的时候嘴硬,骂人的时候嚣张,骨子里就是个被惯坏了的混不吝。这样的人,要么继续跟她对着干,要么就闹得天翻地覆,怎么会开始玩这种躲藏的游戏。
幼稚。
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这天,陆湛雨从账房回来,正好撞见三夫人院里的丫鬟。
“少夫人安。”丫鬟屈膝行礼。
“母亲在忙吗?”陆湛雨随口问了一句。
“回少夫人,夫人在和少爷说话呢。”
玉和豫在母亲那里?
陆湛雨心中一动,脚下转了个方向,朝着三夫人的院子走去。她倒要看看,他这次还怎么躲。
三夫人的院子很安静,陆湛雨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三夫人无奈的声音。
“你呀,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怕她?她还能吃了你不成?”
紧接着是玉和豫含糊不清的抱怨:“谁怕她了!我就是......就是烦!看见她就烦!”
“行了行了,知道你烦,”三夫人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快从后门走吧,省得等下又撞上。”
陆湛雨的脚步顿住。
她站在月洞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逐渐消失,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觉得有些好笑。
她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
路过花园的假山时,她对云书吩咐道:“你先回去,把晚膳备好。”
“是,少夫人。”云书没多想,先行离去。
陆湛雨则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假山后面的小径,那里有一处凉亭,是回三房院子的必经之路,也是个绝佳的埋伏地点。
没过多久,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另一条小路钻了出来。
玉和豫一边走,一边还心虚地左顾右盼,确认安全后,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他刚要迈开步子,一个清冷的声音就在他前方响起。
“夫君这是在躲我?”
玉和豫浑身一僵,像被人点了穴,猛地抬头。
只见陆湛雨就站在他前方不远处的凉亭里,背着手,正平静地看着他。
也不知道她在这里站了多久。
玉和豫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人当场抓住了在偷糖吃的小孩,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谁......谁躲你了!”他梗着脖子,强行狡辩,“路这么宽,我走我的道,关你什么事!”
他说着,就想从陆湛雨身边绕过去。
陆湛雨却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好又挡在了他面前。
“是吗?”她抬眼,目光清澈,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那夫君为何见了我就翻窗?”
玉和豫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我......我那是......屋里闷,我开窗透透气!”他嘴硬道,眼神却飘忽不定,就是不敢和她对视。
“那为何要从母亲院子的后门走?”
“我......”玉和豫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一张俊脸憋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他觉得自己的脸都丢尽了。
那天晚上,他脑子一热,为了个疯女人就那么冲到老太君面前,事后回想起来,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玉和豫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过!
都是这个女人的错!
“你到底想干什么!”玉和豫有些恼羞成怒,声音都拔高了,“你要打要罚随你便,别一天到晚阴魂不散地跟着我!”
陆湛雨看着他这副炸毛的样子,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他不是恨她,也不是想报复,他只是......在不好意思。
这个发现让陆湛雨觉得有些荒谬,但又觉得,这似乎才符合这个纸老虎的性子。
她忽然就没了继续逼问下去的兴趣。
“我没想干什么。”陆湛雨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只是提醒夫君,明日是大嫂的生辰,府中要设宴,你我需一同出席,莫要忘了时辰。”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就走,留给他一个清冷的背影。
玉和豫愣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心里那股无名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不上不下地堵在胸口,难受得紧。
他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第二天,玉和豫果然老实了许多,虽然在宴席上还是不怎么和陆湛雨说话,但至少没有再躲着她。
又过了几日,三夫人派人来请,让陆湛雨和陆以晴去她那里一趟。
姐妹二人到了正厅,只见玉明德也在。
“母亲,大哥。”两人齐齐行礼。
“都坐吧。”三夫人笑着招呼她们。
陆以晴嫁入大房后,性子收敛了不少,但眉眼间的活泼劲儿还在。她挨着陆湛雨坐下,有些不安地捏着自己的衣角。
三夫人先是问了问她们近来的起居,说了几句体己话,然后才看向陆以晴,温和地开口。
“以晴啊,你嫁给明德也有些时日了。如今大房内院的事,还都是你大嫂过门前的老人在管着。我想着,你也该学着慢慢接手了。”
陆以晴一听,小脸瞬间就白了。
管家?
让她管那么大一个院子?还有外面那些铺子、田庄的账目?
她从小到大,连自己的月钱都算不明白,哪里会做这些!
“母亲,我......我不行的!”陆以晴慌得连忙摆手,下意识地就去抓陆湛雨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姐姐!姐姐她会!让姐姐来管吧!”
玉明德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三夫人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
陆湛雨轻轻将自己的袖子从妹妹手里抽了出来,语气平静但坚定。
“以晴,我是三房的媳妇,大房的家事,我不能插手。这是规矩。”
一句话,就堵死了陆以晴所有的退路。
陆以晴眼眶一红,委屈地看着她:“可是姐姐,我真的不会啊......”
“不会,可以学。”陆湛雨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退让,“你是玉家的长媳,这是你的责任,躲不掉的。”
陆以晴被她看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只能低下头,绞着手指。
厅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三夫人看着两个儿媳,心里叹了口气。这姐妹俩,性子真是天差地别。
她出来打圆场,笑着对陆湛雨说:“湛雨说得对,责任是躲不掉的。不过以晴刚过门,对府里的事还不熟悉,一下子让她接手,是有些为难她。”
她顿了顿,看向陆湛雨,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真正目的。
“这样吧,湛雨,你管着三房,账目做得清楚漂亮,府里上下都佩服。往后每日下午,就由你来教教以晴,带她慢慢上手,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