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漫天大雪。我衣衫褴褛,缩在破庙的角落里,几乎要被冻僵。
一只温热的手递来半块尚有余温的饼。“吃吧。”我抬起头,看见了她。
她成了我此生唯一的光。1“陛下,您该用膳了。”尖细的嗓音在养心殿外响起,
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谄媚。我将视线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上挪开,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不必了,撤下吧。”我的声音很冷,不带一丝温度。已经三天了。我三天没有合眼,
也没有进食。李德全弓着身子,犹豫着不敢退下。“陛下,龙体为重啊。
娘娘那边……也已经三天水米未进了。”听到“娘娘”两个字,我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紧。
那支上好的狼毫笔杆,竟被我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她倒是会拿乔。”我冷笑一声,
语气里满是讥讽。“朕还没死,她就想先去见阎王了?”李德全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金砖。“奴才不敢!奴才失言!”整个养心殿内,落针可闻。
只有我沉重又压抑的呼吸声。三日前,皇后顾晚意,因毒害贵妃未遂,
被我下令禁足于长春宫。证据确凿,人赃并获。所有人都看见,是她身边的贴身宫女,
将那碗下了鹤顶红的燕窝粥,亲手端给了正在孕中的柳贵妃。而那宫女被抓后,
当场便咬舌自尽。柳贵妃吓得当场动了胎气,险些一尸两命。我赶到之时,
看到的就是柳贵妃惨白如纸的脸,和她身下那片刺目的血红。那一刻,
滔天的怒火几乎将我的理智焚烧殆尽。我冲进长春宫,
看到的却是顾晚意一脸平静地坐在窗边,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你可知罪?”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终于抬起头,
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眸,如今只剩下死寂。“臣妾无罪。”“无罪?
”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我一把挥掉她手中的书,
书页散落一地,如同她破碎的辩解。她看着地上的狼藉,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
“陛下既然已经定了臣妾的罪,又何必再来多问?”“信与不信,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她的话,像一根根尖锐的刺,狠狠扎进我的心里。是啊,我不信她。从我登基为帝,
从她成为我的皇后开始,我们之间就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她是将门之女,
我是她从雪地里捡回来的乞丐。这份恩情,在权力的倾轧和后宫的诡计中,
早已被消磨得面目全非。我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命令。“皇后顾氏,心肠歹毒,
禁足长春宫,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半步!”我以为她会哭,会闹,会像从前一样,
固执地向我解释。可她没有。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空洞得可怕。那眼神,
让我的心莫名地一慌。这三天,我批阅奏折到深夜,企图用政务麻痹自己。可她的脸,
她那双死寂的眼睛,总是在我眼前挥之不去。烦躁,无比的烦躁。
“陛下……”李德全颤抖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拉回。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乱。
“摆驾,长春宫。”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想耍什么花样。长春宫外,一片死寂。
连守门的侍卫都站得笔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我推开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殿内昏暗,只点了一盏微弱的烛灯。顾晚意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双眼紧闭。
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我几乎以为她已经……我的心,猛地揪紧。“顾晚意!
”我几步冲到床前,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她缓缓睁开眼,看到是我,
那双空洞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陛下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你装给谁看?”我强迫自己冷下脸,用恶毒的言语掩饰内心的慌乱。
“想用绝食来逼朕放了你?朕告诉你,休想!”她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了许久,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陛下说得是,都是臣妾的错。”她竟然认了?
我愣住了。这完全不是我预想中的反应。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虚弱得连动一下都困难。
我下意识地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僵硬地收了回来。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动作,
只是喘息着,一字一句地说道:“臣妾自知罪孽深重,不配再居于后位。
”“臣妾恳请陛下……废后。”她的话音刚落,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废后?
她竟然要我废了她?“臣妾只有一个请求,”她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恳求,
“求陛下恩准,放臣妾出宫。”出宫?她想离开我?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慌瞬间席卷了我。不。
不可以。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顾晚意,你休想!
”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嘶哑。“这皇后之位,是你顾家想要的,是你想要的!
现在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当这皇宫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她被我抓得生疼,眉头紧紧皱起,却没有喊一声痛。她只是用那双死寂的眼睛看着我,
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说:“萧景琰,当年是我错了。”“我不该救你。”这一句话,
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伪装和防备。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我看着她苍白的脸,
看着她眼中那化不开的死寂和决绝。我的怒火,我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我猛地俯下身,狠狠地吻上了她干裂的嘴唇。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撕咬。带着惩罚,
带着不甘,带着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恐惧。她没有挣扎,任由我施为。
直到我尝到了一丝咸涩的血腥味。我猛地松开她,看着她嘴角那一抹刺眼的红。而她的眼中,
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不是爱,不是恨。是无尽的悲哀。2那抹悲哀,像是一盆冰水,
兜头浇下。我所有的怒火,瞬间熄灭,只剩下刺骨的寒意。我到底在做什么?我松开她,
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她抬手,用袖口轻轻擦去嘴角的血迹,动作缓慢而平静。
“陛下若是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她下了逐客令,语气淡漠得像是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
“臣妾累了。”说完,她便重新躺下,侧过身,背对着我,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
仿佛多看我一眼,都是一种煎熬。我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养心殿的奏折,柳贵妃的胎气,
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我的脑海里,
只剩下她那句“我不该救你”。我不该救你。原来在她心里,我们的相遇,从一开始,
就是一个错误。心口的位置,空洞得可怕。有什么东西,好像正在飞快地流失,
我却怎么也抓不住。“顾晚意。”我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干涩。“朕不准。”不准废后,
更不准你出宫。你是我的皇后,是我萧景琰的妻子,这一辈子,你都别想逃。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我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
仿佛想把那个单薄的轮廓,刻进我的骨子里。许久,我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长春宫。
李德全还在外面候着,见我出来,连忙迎了上来。“陛下……”“传太医!”我打断他,
声音冷得像冰。“告诉他们,若是皇后有任何闪失,朕要他们全都陪葬!
”李德全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去传旨。我站在长春宫的宫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夜色深沉,那座宫殿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将我的光,
我的顾晚意,牢牢地困在其中。而我,亲手为她建了这座牢笼。回到养心殿,我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太医便来回话,说皇后娘娘只是心结郁结,加上几日未曾进食,导致气血亏虚,
并无大碍。只要按时用膳,好好调理,很快便能恢复。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可另一半,
却因为她那句“心结郁结”而沉得更深。她的心结,是我。我知道。接下来几日,
我没有再去长春宫。但我每天都会派人去问询她的情况。李德全的回话总是千篇一律。
“娘娘今日用了半碗粥。”“娘娘今日喝了药。”“娘娘今日在窗边坐了一会儿。
”她没有再闹绝食,似乎是认命了。可我却觉得,她离我越来越远了。这日,
我正在批阅奏折,柳贵妃身边的宫女忽然哭着跑了进来。“陛下!不好了!
贵妃娘娘她……她小产了!”我脑中“轰”的一声,手中的朱笔瞬间掉落在地,
染红了明黄的奏章。我赶到永和宫时,里面已经乱作一团。太医进进出出,宫女们跪了一地,
哭声震天。柳贵妃躺在床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我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已经化作了一滩血水。“陛下……陛下……”柳贵妃看到我,挣扎着伸出手,
眼中蓄满了泪水。“我们的孩子……没了……”我握住她冰冷的手,
心中涌起一股愧疚和愤怒。“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小产?”柳贵妃泣不成声,
断续续地说道:“是……是皇后娘娘派人送来的……送来了一只锦盒……”“臣妾打开一看,
里面……里面竟是一只死了的黑猫,浑身是血……”“臣妾一时受惊,
就……”她的话还没说完,便晕了过去。“贵妃娘娘!”宫人们惊呼一片。我站在床边,
浑身僵硬。又是顾晚意。又是她!上次是下毒,这次是送死猫惊吓。
她就这么容不下我的孩子吗?她就这么恨我吗?一股暴虐的戾气直冲天灵盖。我猛地转身,
厉声喝道:“去长春宫!”这一次,我没有再给顾晚意任何辩解的机会。
我直接踹开了长春宫的殿门。顾晚意正在用膳,看到我带着一身煞气闯进来,
只是微微抬了抬眼,便又低下头,继续慢条斯理地喝着碗里的粥。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彻底激怒了我。“顾晚意!”我冲过去,一把掀翻了她面前的桌子。
瓷碗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滚烫的粥汤溅了她一身。她终于有了反应,抬起头,
静静地看着我。“陛下又发什么疯?”“我发疯?”我气得浑身发抖,
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这个毒妇!上次害贵妃不成,这次又用死猫吓她,害得她小产!
”“朕的孩子没了!你满意了?”我以为她会像上次一样,说她无罪。可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是的,怜悯。她在怜悯我。“是吗?”她轻声说。
“那真是……太好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死死地盯着她,
想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可是没有。她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
残忍而美丽。“你……”我气得说不出话来,扬起手,就想一巴掌扇下去。可我的手,
在离她脸颊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我看到了她眼中的决然。那是一种,彻底放弃,
彻底心死的决然。我的手,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了。“怎么?”她挑衅地看着我,
“陛下不敢打我?”“还是说,陛下也知道,您根本没有证据?”“证据?”我冷笑,
“柳贵妃亲口所说,难道还有假?”“柳贵妃……”她重复着这个名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陛下信她,就像当初,您信她没有偷我的玉佩一样。”我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是一段被我刻意遗忘的往事。当年,我还是顾家的一个无名小卒,而柳贵妃,
当时还叫柳如烟,是顾晚意的手帕交。有一次,顾晚意一块极为珍爱的暖玉玉佩不见了,
后来,却在柳如烟的房里找到了。所有人都说柳如烟是贼。可柳如烟哭着对我说,
是顾晚意嫉妒她与我走得近,故意栽赃陷害她。我相信了她。因为那时的顾晚意,
是高高在上的将军府嫡女,而柳如烟,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我理所当然地认为,
强者欺负弱者,是天经地义。我为此,还去质问了顾晚意。我忘了当时她是什么表情,
只记得,她什么都没解释,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从那以后,
她便很少再主动找我说话。如今想来,那时的我,是多么的可笑。“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我的声音有些干涩。“过不去。”顾晚意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萧景琰,
从你选择相信她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你信她,是因为她柔弱,她会哭,
她会向你示弱。”“而我,在你眼里,永远是那个强势的,不需要解释的顾晚e意。
”“所以,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我说我没有下毒,你不信。”“我说我没有送死猫,
你同样不会信。”“既然如此,”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疲惫,“那便如你所愿。
”“毒是我下的,猫是我送的。”“陛下想怎么处置,悉听尊便。”她竟然,全都认了。
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将所有的罪名,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我的心,像是被一把钝刀子,
来来**地割着。疼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该说什么?说我相信你?可我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殿内一片死寂。许久,
我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响起。“来人。”“将皇后打入冷宫。”话音落下的瞬间,
我看到她笑了。那笑容,灿烂如夏花,却又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她赢了。用自毁的方式,
赢了这场无声的战争。她终于,可以彻底地离开我了。而我,却输得一败涂地。3.冷宫,
是皇宫里最荒芜、最凄凉的所在。杂草丛生,断壁残垣。据说,住在这里的,
都是被皇帝彻底厌弃的女人。她们的结局,不是疯,就是死。
我下令将顾晚意打入冷宫的那一刻,整个后宫都震动了。人人都说,皇后失宠,
柳贵妃即将上位。柳如烟搬到了离养心殿最近的承乾宫,一应份例,皆比照皇后。
她每日都会亲自炖了汤羹送到我面前,嘘寒问暖,体贴备至。可我看着她那张温柔如水的脸,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顾晚意那双死寂的眼。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闭上眼,就是顾晚意决绝的背影,和她那句“我不该救你”。我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
一点小事,就能让我雷霆大怒。朝堂上的大臣们战战兢兢,
养心殿的宫人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只有李德全,这个跟了我多年的老人,
敢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提起那个名字。“陛下,今日天冷,冷宫那边……碳火怕是不够用。
”我批阅奏折的手一顿。“谁让你多事的?”我的语气很冷。李德全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奴才该死。只是……只是皇后娘娘的身子骨,一向畏寒……”畏寒。我当然知道。
每年冬天,她的手脚都是冰凉的。我总会把她的手揣进我怀里,用我的体温去温暖她。
她会靠在我的肩上,懒懒地说:“萧景琰,你就是我的暖炉。”那时的我们,
还只是顾家后院里,两个相互依偎取暖的孤魂。可现在,
我亲手将她推入了那座比冰雪还要寒冷的宫殿。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我烦躁地将手中的朱笔扔在桌上。“多送些碳火过去。”我听到自己说。
“再……让太医院送些御寒的药材。”“是,奴才遵旨。”李德全如蒙大赦,磕了个头,
连忙退了出去。**在龙椅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我告诉自己,
我只是不想让她那么轻易地死去。她欠我的,还没还清。我不能让她就这么解脱了。对,
就是这样。我不断地给自己找着理由,企图掩盖内心深处那无法言说的恐慌。一个月后,
边关急报。北狄大军压境,连破我大周三座城池,兵锋直指京城。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主和派认为,我大周国库空虚,兵力不足,不宜开战,
应当派遣使臣,割地求和。主战派则认为,北狄狼子野心,求和无异于与虎谋皮,
必须奋起反抗。而主战派的领袖,正是顾晚意的父亲,镇国大将军,顾长风。“陛下!
”顾长风一身戎装,跪在殿中,声如洪钟。“臣**,率领顾家军,出征北狄!
不破楼兰终不还!”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那张与顾晚意有几分相似的、写满了坚毅的脸,
心中五味杂陈。顾家,满门忠烈。顾长风一生戎马,为大周立下赫赫战功。他的两个儿子,
顾晚意的兄长,也都战死沙场。如今,顾家只剩下他一个男人。而他的女儿,
却被我关在冷宫,生死未卜。我若是再让他出征,万一……我简直不敢想。“将军年事已高,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我用了一个拖延的借口。顾长风却像是没听出我的弦外之音。
“陛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今军情紧急,片刻都耽误不得!”“臣一片赤胆忠心,
天地可鉴!若陛下不允,臣便长跪不起!”他梗着脖子,一脸的倔强。那神情,
和顾晚意如出一辙。不愧是父女。我被他逼得没有办法,只能答应。“准了。
”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朕封你为征北大元帅,即日出征。”“谢陛下!
”顾长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起身,转身离去。那背影,决绝而悲壮。我忽然有一种预感。
他这一去,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出征前一日,顾长风进宫,求见我。他没有穿朝服,
只着了一身便装。“臣,今日不是以臣子的身份来见陛下。”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而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我沉默着,没有说话。“臣只有晚意这么一个女儿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Gas的颤抖。“她从小被我惯坏了,性子执拗,不懂转圜。
”“入宫之后,若有得罪陛下之处,还望陛下……看在臣为国尽忠的份上,饶她一命。
”他说着,竟要对我下跪。我连忙上前扶住他。“将军这是做什么!”我的心里,翻江倒海。
一个为国征战一生的老人,如今,却为了自己的女儿,
要向我这个他一手扶持起来的皇帝下跪。我何德何能?“晚意她……”我艰难地开口,
“她很好。”我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谎话。顾长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
仿佛洞穿了一切。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递给我。“这是臣在出征前,
为晚意准备的及笄礼。”“只可惜,还没来得及给她,她就……就进了宫。”“如今,
臣将它交给陛下。”“若是……若是有朝一日,臣回不来了,还请陛下,将此物转交给她。
”“告诉她,爹爹……不怪她。”我的手,在微微颤抖。我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锦盒,
感觉像是接过了千斤重担。“将军……一定会凯旋的。”我的声音,
连我自己都觉得虚弱无力。顾长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看透生死的豁达。
他对我行了一个军礼,转身,大步离去。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
久久无法回神。我打开那个锦盒。里面,是一支做工精致的凤凰金钗。金钗下,
还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是顾长风苍劲有力的字迹。“吾女晚意亲启。”我的手指,
抚摸着那几个字,心中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我想去见她。我立刻就要去见她。
我拿着锦盒,不顾李德全的阻拦,疯了一样地冲向冷宫。然而,当我推开那扇破败的宫门时,
看到的,却是空无一人的房间。桌上,只留下一封信。和一支她常用的,最普通的木簪。
信上的字迹,娟秀而清冷。“萧景琰,我走了。”“从此以后,山高水远,永不相见。
”“你想要的天下,我还给你。”“我想要的自由,我自己去拿。”“两不相欠。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她走了。她竟然,从这座固若金汤的皇宫里,逃走了。
我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跌坐在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支她没能戴上的凤凰金钗。
冰冷的金属,硌得我手心生疼。可这点疼,又怎么比得上我心里的万分之一。我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我得到了天下,却弄丢了,我唯一的光。4.“封锁所有宫门!全城**!
给朕找!”我的怒吼声,在寂静的冷宫里回荡,带着一丝疯狂的绝望。“就算是掘地三尺,
也要把她给朕找出来!”侍卫们领命而去,整个皇宫,乃至整个京城,
都因为我的一个命令而陷入了一片兵荒马乱。我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在空无一人的冷宫里来回踱步。这里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药香,
混合着一丝尘土的味道。我走到那张简陋的床边,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茅草。难以想象,
这一个月,她就是睡在这样的地方。我的心,像是被无数根针细细密密地扎着,
疼得我无法呼吸。桌上那支普通的木簪,静静地躺在那里。我认得它。
那是我刚被顾长风带回顾府时,用捡来的一块废木,亲手为她雕刻的。那时我一无所有,
只能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来表达我的心意。她收到的时候,笑得眉眼弯弯,
说这是她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从那以后,她便一直戴着。哪怕后来我送了她无数名贵的珠钗,
她最常戴的,还是这一支。可现在,她把它留下了。连同她留下的那封信一起,
像是在做一个彻底的告别。她在告诉我,过去的一切,她都不要了。包括我。
我拿起那支木簪,紧紧地攥在手心。木簪的棱角,刺得我掌心生疼。
我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李德全带着人,将冷宫内外搜了个遍。最后,
他在一处偏僻的墙角下,发现了一个被枯草掩盖的狗洞。洞口很小,
只容得下一个身形纤细的人钻过。“陛下,娘娘她……恐怕就是从这里出去的。
”**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眼前仿佛出现了顾晚意穿着一身破旧的宫装,狼狈地从这里钻出去的画面。
她是何等高傲的一个人。是名满京城的将门贵女,是我大周最尊贵的皇后。可为了离开我,
她竟然不惜钻狗洞。我于她而言,到底是有多不堪?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瞬间将我淹没。
“好,好得很!”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顾晚意,你真是好样的!
”我回到养心殿,将自己关在里面,谁也不见。我看着她留下的那封信,那句“两不相欠”,
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我的心上。两不相欠?她凭什么说两不相欠?
她救了我一命,给了我新生,然后又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她把我的一颗心搅得天翻地覆,然后告诉我,我们两清了?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顾晚意,
你休想!就算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抓回来!三天后,搜寻的人终于有了消息。
他们在城外十里的一处破庙里,发现了顾晚意的踪迹。据说,
有人看到一个身形酷似皇后的女子,在那里换上了一身男装,然后骑马,一路向北而去。
向北。北边,是顾长风出征的方向。她要去投奔她的父亲。这个念头一冒出来,
我便再也坐不住了。我立刻下令,备马。“陛下!您要去哪?”李德全惊慌地拦在我面前。
“北狄大军压境,京城不可一日无君啊!”“滚开!”我一把推开他,眼神赤红。
“朕自有分寸!”我只带了几个心腹暗卫,快马加鞭,一路向北追去。我告诉自己,
我不是为了追回她。我只是不想让她去边关送死。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她一个弱女子,
去了能做什么?我只是……只是去把她带回来,关在宫里,让她好好地活着。对,就是这样。
我一路风餐露宿,不敢有丝毫停歇。脑子里,全都是她的身影。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
大雪纷飞的破庙里,她穿着一身火红的斗篷,像是一团温暖的火焰,照亮了我灰暗的人生。
她把手里的半块饼递给我,说:“吃吧,别饿死了。”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我想起在顾府的那些年。她教我读书写字,教我为人处世的道理。
她会偷偷地把厨房里的点心塞给我,会在我被其他下人欺负时,站出来维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