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末的南方沿海城市,霓虹灯彻夜不眠地闪烁着,映照着这座迅速崛起的城市中光明与阴影交织的角落。在城中一家名叫“金悦”的高档夜总会里,夜晚十点,正是客流量最大的时候。
陆青站在三楼男更衣室的镜子前,仔细地整理着自己的白色衬衫领口。镜子里的人有一张过分清秀的脸,皮肤白皙,眼尾微微上挑,配上细长柔软的眉毛,几乎可以说是男生女相。他刚满二十一岁,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年轻人应有的神采,只有一层薄雾般的疲惫。
“陆青,307包厢点了你,是熟客。”领班阿杰推门进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那位李太太又来了,还带了几个朋友。”
陆青的手指微微发抖,扣子解开了两次才扣好。李太太是某位港商的第三任妻子,年过四十,保养得当却性情乖张,尤其喜欢刁难像陆青这样看着柔弱的男模。上个月,她让陆青在包厢里跪着倒酒整整三个小时,最后还故意打翻酒瓶,说是陆青笨手笨脚。
“知道了,谢谢杰哥提醒。”陆青低声应道,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
阿杰拍了拍他的肩:“撑不住就找机会溜出来,我尽量帮你周旋。”
陆青感激地点头,走向包厢时,他听见走廊尽头的员工通道传来熟悉的咳嗽声。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看见弟弟陆明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堆满清洁用品的角落里。
“明明,你怎么跑出来了?不是让你在家好好待着吗?”陆青蹲下身,轻声责备道。
五岁的陆明脸色苍白,怀里抱着一只破旧的玩具熊,那是陆青用第一个月的薪水在夜市地摊上买的。明明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身体一直不好,最近又染上了肺炎,整夜咳嗽不止。
“哥哥,我一个人在家害怕...”明明小声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而且,我想你了。”
陆青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摸了摸弟弟发烫的额头,从口袋里掏出两片退烧药——这是他昨晚特意从药店买来,准备下班后带回家的。
“先吃药,然后我让张姨送你回去。”陆青温柔地说,“哥哥要工作了,挣了钱才能给你看病,知道吗?”
明明乖巧地点头,吞下药片,小小的脸皱成一团。陆青心疼地抱了抱他,然后找到负责打扫的张姨,好说歹说塞了二十块钱,请她帮忙把明明送回家。看着弟弟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陆青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307包厢。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一股混杂着香水、烟酒和昂贵食物的气味扑面而来。包厢里坐着四位衣着华丽的妇人,其中坐在正中央的就是李太太。她今天穿了一件亮紫色的紧身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重的金项链,手指上的钻戒在昏暗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哟,我们的小青青终于来了。”李太太拖长声音说,周围的女伴们跟着哄笑起来。
陆青微微鞠躬:“李太太晚上好,各位女士晚上好。”
“来,坐这儿。”李太太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陆青顺从地走过去坐下。刚一落座,李太太的手就搭上了他的大腿,用力掐了一下。陆青疼得微微一颤,但脸上依然保持着训练有素的微笑。
“听说你有个病秧子弟弟?”李太太忽然问道,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关切,“医疗费不便宜吧?”
陆青的心一沉,点了点头:“是,多谢李太太关心。”
“关心你才问你。”李太太从名牌手提包里掏出一沓现金,摔在玻璃茶几上,“今晚陪我们姐妹几个玩得开心,这些就是你的。”
那叠钞票厚得让陆青几乎移不开眼。明明的下个月药费还没着落,房东也催了几次房租...
“李太太想玩什么?”陆青的声音更加轻柔了。
“先喝酒。”李太太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推到陆青面前,“一口气喝完,让我们看看你的诚意。”
陆青的酒量很差,这是他第一天上班时阿杰就提醒过他要小心的事。但看着那叠钞票,想着家里咳嗽不止的弟弟,他端起酒杯,闭上眼睛,一饮而尽。
液体像火一样烧过喉咙,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女人们拍手大笑,李太太又倒了一杯:“好酒量!再来!”
一杯,两杯,三杯...陆青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世界开始旋转,胃里翻江倒海,但每次他稍有停顿,李太太就会冷冷地提醒他茶几上的钱可能会减少。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冲向卫生间呕吐,回来时发现钞票少了一半。
“继续啊,才到哪儿呢?”李太太点燃一支细长的香烟,烟雾缭绕中她的脸显得格外冷酷。
陆青颤抖着手端起下一杯酒时,包厢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穿着简单白衬衫和卡其裤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她看起来三十出头,五官并不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却有种独特的英气,齐肩的黑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
“抱歉,我走错包厢了。”女人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过,在陆青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礼貌地点点头,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陆青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只记得那双眼睛——漆黑,深邃,像深夜的海。
这个小插曲没有打断李太太的兴致,反而让她更加兴奋起来。“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喝酒多没意思,我们玩点别的。”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支口红,“来,让姐姐给你化个妆,看看我们青青打扮成女孩有多漂亮。”
陆青僵硬地坐着,感觉到口红冰凉的触感在脸上划过。女人们围过来,有人抓着他的头发要编辫子,有人拿出手机准备拍照。醉意和屈辱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但他一动不敢动。
“笑一个嘛,摆个可爱的姿势。”李太太捏着他的下巴,力道大得留下红印。
就在此时,门又一次被推开了。还是刚才那个女人,但这次她没有道歉离开,而是径直走了进来。
“李太太,玩得挺开心?”女人的语气轻松,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李太太皱起眉:“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我是沈棠,无国界医生组织的,来这边做医疗援助。”女人亮了一下胸前的工作证,“刚在楼下听说李太太在这儿,想着来打个招呼。不过...”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陆青身上,此刻他的脸上被涂得乱七八糟,衬衫扣子也被扯开了两颗,“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李太太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她丈夫的公司最近正打算资助一个医疗项目,想要提升企业形象,而这位沈医生似乎是项目的负责人之一。
“沈医生啊,请坐请坐。”李太太勉强挤出笑容,示意女伴们退开一些,“我们就是开开玩笑,没什么恶意。”
沈棠没有坐,而是走到陆青面前,伸手抹了一下他脸上的口红印。“这玩笑开得有点大。”她淡淡地说,“这位小朋友看起来不太舒服。”
陆青抬头看她,醉眼朦胧中,沈棠的脸像一轮明月,在昏暗污浊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明亮。他想说谢谢,但胃里一阵翻涌,他猛地捂住嘴,跌跌撞撞地冲向卫生间。
趴在马桶边呕吐时,陆青听见外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声。
“...他家里还有个生病的弟弟...不容易...”
“...李太太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真闹出什么事来,对大家都不好...”
“...这些钱应该够他弟弟的医药费了,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当陆青终于勉强支撑着走出卫生间时,包厢里只剩下沈棠一个人。她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语气冷静:“...对,明天早上八点,我会准时到诊所。药品清单我已经发传真过去了...”
看见陆青出来,她简短地说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感觉怎么样?”沈棠走过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陆青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能自己回家吗?”沈棠问。
陆青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想起明明还在家里等他,但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沈棠叹了口气,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茶几上李太太留下的那叠钱旁边:“这些也拿着。你家在哪儿?我送你。”
“不用了,真的不用...”陆青慌忙摆手,但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沈棠及时扶住了他。
“别逞强了。”她的手臂有力而稳定,“就当是我多管闲事。”
陆青最终没有拒绝。他太累了,累到已经没有力气再坚持什么。沈棠帮他收拾好东西,向领班阿杰简单说明情况后,搀扶着他走出了金悦夜总会。
九十年代末的夜晚,街道上已经少有行人。沈棠叫了一辆出租车,按照陆青说的地址,来到了城中村一处破旧的出租屋楼下。
“你就住这儿?”沈棠抬头看着那栋墙皮脱落、窗户破碎的老楼,眉头微皱。
陆青点点头,羞愧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与沈棠干净利落的形象相比,他和他生活的环境都显得如此肮脏不堪。
“谢谢您送我回来,沈医生。”他小声说,准备转身上楼。
“等等。”沈棠叫住他,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小药盒,“这是解酒药,还有一点维生素。你营养不良,得注意身体。”她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你还要照顾弟弟。”
陆青惊讶地看着她:“您怎么知道...”
“在金悦工作的人,有几个没故事的?”沈棠的语气很平淡,“好好休息,明天如果还不舒服,可以来我们的流动诊所看看,免费的。”
她递给陆青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地址,没有任何头衔和装饰。
陆青握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他想说很多话,想感谢她,想解释自己的处境,想问她为什么帮他这样一个陌生人...但最终,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沈棠摆摆手,转身离开了。她的背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既孤独又坚定。
陆青目送她消失在街角,才慢慢爬上楼。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他看见明明已经睡着了,小手里还紧紧抓着那只破旧的玩具熊。陆青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摸了摸弟弟的额头,烧似乎退了一些。
他从口袋里掏出今晚挣的钱,数了数,竟然有三千多块——这比他平时一个月挣得还多。沈棠最后留下的那几张,他仔细看了看,是五百块。
陆青坐在床沿,看着手中沈棠的名片,眼泪无声地滑落。自从父母死后,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不求回报地帮过他了。这个世界对他和明明一直很残酷,但今晚,好像有一束微弱的光,照进了他黑暗的生活。
他不知道这束光能亮多久,但至少此刻,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而在这片破败的城中村里,一个被生活压垮的年轻人和他病弱的弟弟,终于能安心地睡上一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