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整。

整栋写字楼仿佛被一声无形的号令引爆，瞬间从死寂的机器坟场，切换成了沸腾的人间。

“走了走了！新年快乐！”

“回家过年喽！”

“明年见！”

办公室里，键盘的敲击声被椅子挪动的刺耳摩擦声和迫不及不及待的祝福声彻底淹没。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即将解放的狂喜，归心似箭。

林舟也一样。

他利索地关掉电脑，将桌上那盆小小的多肉植物往里推了推，然后拉开抽屉，准备拿出自己的背包。

回家的火车票，是半个月前就抢好的。晚上九点半的车，从这里赶到车站，时间绰绰有余。

他甚至能想象到，母亲炖好的那锅莲藕排骨汤，此刻正冒着怎样的热气。

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上戴着一块明晃晃的钢表，袖口笔挺。

林舟的动作僵住了。

整个办公室的嘈杂声，似乎也在这一刻为他按下了静音键。

他缓缓抬起头，看到了部门经理王皓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小林啊，不急着走。”

王皓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林舟心头那个名为“回家”的彩色气泡。

周围准备离开的同事，脚步都不由得慢了半拍。

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他们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这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王经理，”林舟站起身，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是有什么事吗？”

“嗯，有点事。”

王皓绕到林舟的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

“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轻描淡写地说，“就是下午客户那边又提了点新想法，需要咱们把之前那个项目的资料重新梳理整合一下，做个详细的复盘报告。”

林舟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个报告……很急吗？”他问，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王皓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

“急倒是不算特别急，”他说，然后话锋一转，“明天早上上班前，我要在邮箱里看到。”

明天早上？

明天是大年初一！

整个公司都放假！

林舟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王经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可是……今天是除夕。我买了回家的火车票，是今晚的。”

“哦？火车票啊。”

王皓拉长了音调，脸上露出一副“我才知道”的夸张表情。

“哎呀，这可真不巧。不过小林啊，你看，咱们部门其他人，要么是家就在本市，要么就是拖家带口的，早早就请了假。就你，刚毕业的大学生，一个人，无牵无挂的。”

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室里其他装作收拾东西、实则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同事。

“年轻人嘛，要多为公司着想，多承担一些责任。这既是锻炼，也是机会嘛。你刚来，还在试用期，表现好了，我会在你的转正报告上写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把压榨说成锻炼，把剥削说成机会。

林舟感觉一股血气直往脑门上冲。

“经理，这个报告的工作量不小，我一个人……”

“所以才让你加班做嘛。”王皓打断他，笑容变得有些不耐烦，“资料都在共享盘里，你自己去找。我相信你的能力，肯定没问题的。”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行了，就这么定了。我得去赶饭局了。”

王皓直起身，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林舟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在拍一个牲口。

“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履轻快，甚至还哼起了小调。

办公室里恢复了之前的嘈杂，人们像是终于等到了戏剧的落幕，加快了离开的步伐。没有人再多看林舟一眼，仿佛他是一个透明人，或者一个已经被贴上“加班”标签的固定资产。

同事李静路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低声说了一句：“那个报告……根本不急的，客户那边的人都放假了。”

说完，她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溜走了。

林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天色渐晚，城市的霓虹一盏盏亮起，勾勒出节日的璀璨。远处，甚至隐隐有烟花炸开的声音传来。

整个世界都在狂欢。

只有他，被困在这座冰冷的写字楼里，像一个被遗忘的孤魂。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儿子，到哪了？妈给你炖了汤。”

林舟看着那行字，眼眶一热。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中的那股燥郁却丝毫没有平息。

他慢慢地坐回椅子上，重新打开了电脑。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毫无表情的脸。

王皓。

试用期。

浓墨重彩的一笔。

林舟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很好。

这个年，看来是没法好好过了。

既然如此，那就谁也别想好好过。

他没有去打开那个所谓的共享盘，更没有去寻找那些所谓的项目资料。

他移动鼠标，点开了一个平日里绝不会在公司电脑上使用的黑色图标。

那是一个代码编辑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