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错位的襁褓(上)
承明殿的宫灯在子夜风中摇曳,将雕花窗棂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是某种不安的预兆。
李浣衣——后来史书里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女人——躺在偏殿的硬榻上,汗湿的发丝贴在苍白的额角。她已经疼了六个时辰,稳婆说是胎位不正。可中宫派来的嬷嬷只站在门边,声音冷得像腊月屋檐下的冰棱:“使劲儿,娘娘还等着抱小殿下呢。”
她懂这话里的意思:孩子生下来,就和她没关系了。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她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恍惚间想起三个月前,也是这样的深夜,先帝醉酒路过浣衣局,看见月光下晾晒宫装的她。那晚之后她有了身孕,从浣衣宫女成了最末等的才人,搬进这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偏殿。
“看见头了!再使把劲!”
剧痛中,她听见婴儿的啼哭。稳婆剪断脐带,用明黄锦缎把孩子裹好——那锦缎她认得,是只有中宫嫡子才能用的云龙纹。
“给我……”她挣扎着伸出手,声音嘶哑,“让我看看……”
嬷嬷抱着襁褓退后半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才人辛苦了,好生歇着。小殿下金贵,奴婢得抱去给娘娘瞧瞧。”
“就一眼……”她指甲抠进床板,木刺扎进指缝,“求你了,就一眼……”
门开了又合,带进一阵穿堂风。烛火跳动,映着她空荡荡的臂弯。
门外廊下,皇后苏氏——后来的明德太后——正接过襁褓。她三十有五,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低头端详婴儿皱巴巴的小脸。
“像陛下。”她淡淡地说,指尖拂过婴儿稀疏的胎发。
贴身女官低声问:“娘娘,李才人那边……”
“血崩而亡,厚葬。”苏氏将襁褓递给乳母,翡翠护甲在宫灯下泛着冷光,“今日在场的,调去守皇陵。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们清楚。”
“是。”
队伍簇拥着新生的“嫡长子”往中宫去。没人回头看一眼偏殿里那个渐渐没了声息的女人。
三更鼓响时,李浣衣在剧痛中听见窗外飘来婴啼。她用尽最后力气望向声音来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
“琰儿……”她念着私下给孩子取的名字,眼泪滑进鬓角,“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