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尖锐、刻薄、完全不像沈知意会说出口的话——它们确实出现了，而且就是从她那里传来的！但她的嘴唇根本没动！
沈知意倒了杯温水递过来。陆霆舟接过杯子时，手指无意间碰到她的指尖。刹那间，更多声音涌入脑海：
【碰到我了碰到我了！赶紧洗手去！】【这双手签过离婚协议，碰过苏婉吧？噫——脏死了脏死了！】
陆霆舟的手猛地一抖，水洒出来几滴，在昂贵的西装裤上留下深色印记。
“抱歉，”沈知意抽了张纸巾递给他，语气温柔依旧，“是我没拿稳。”
【活该！让你泼我一身水！啊不对，是前年的事……算了，四舍五入也算报仇了！】
陆霆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注意力转回正题。
“协议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
“我可以看看吗？”沈知意打断他，伸手拿过协议。
她的手指翻动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陆霆舟紧盯着她，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却一无所获。
【嗯，财产分割条款……果然还是前世那套。】【市中心公寓一套，郊区别墅一栋——别墅谁要啊！物业费贵死，离市区又远，变现还难。】【车子是那辆白色的保时捷？不喜欢，太招摇。】【现金五百万……陆霆舟你是真的抠啊，当年娶我的时候彩礼都不止这个数吧？】
陆霆舟的脸色越来越沉。
沈知意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已经签好了他龙飞凤舞的名字。
“你都考虑好了。”她说，听不出情绪。
“这对我们都好。”陆霆舟机械地重复准备好的台词，“你可以去寻找真正适合你的人，不必再——”
【不必再守活寡？陆总真有自知之明！】【适合我的人？多了去了！小奶狗小狼狗，温柔大叔帅气学长，哪个不比你强？】【签字签字，签完老娘就自由了！】
陆霆舟的手猛然握紧，指节泛白。那些声音像针一样刺进他的大脑，让他头昏脑涨，怒火中烧。
她怎么能这么想？那些“小奶狗小狼狗”是什么鬼？还有，她什么时候学会用“老娘”这种词？
沈知意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条款我基本同意，但有些地方需要调整。”
她从茶几抽屉里拿出钢笔——那是她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他几乎没用过。
陆霆舟看着她伏在茶几上，在协议空白处写下一行行娟秀的字迹。她写得很专注，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柔和美好。
【第一，郊区别墅不要了，换成中央商务区那套顶层复式。】【第二，车子换成等值现金。】【第三，现金部分调整为一千万——算了，一千五百万吧，税后。】【第四，附加条款：双方自愿离婚，无过错方，陆霆舟先生承诺不对沈知意女士未来的职业发展设置任何阻碍。】【完美！沈知意你真是个天才！】
陆霆舟看着那些被修改的条款，又看着沈知意内心兴奋的呐喊，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笼罩了他。
这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沈知意吗？那个温柔顺从，永远把他放在第一位的妻子？
沈知意修改完毕，将协议推回他面前。
“你看看。如果同意的话，我们现在就签字。”
陆霆舟扫了一眼修改处，中央商务区的顶层复式市值是郊区别墅的三倍不止。现金要一千五百万税后，加上房产和车子折现，总价值超过三千万。
“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他听到自己问，声音干涩。
沈知意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开始新生活呀，不是你说的吗？”
【当然是为了拍戏啊**！租场地租设备请团队哪样不花钱？】【难道还指望像前世一样去住地下室，天天吃泡面？】【等等，他该不会反悔吧？】
“不会。”陆霆舟脱口而出。
沈知意一愣：“什么不会？”
陆霆舟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强作镇定：“我是说，你的要求……不算过分。我可以接受。”
他拿起笔，在修改处旁边签上缩写确认。每签一处，沈知意内心的欢呼就更响亮一分。
【Yes！中央商务区复式到手！那里离影视基地近，交通方便，安保也好。】【一千五百万税后！可以组建自己的小工作室了！】【职业发展不受阻碍条款也签了！陆霆舟你以后可别想封杀我！】
封杀？陆霆舟笔尖一顿，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
她要进军演艺圈？那个她为了婚姻放弃的梦想？
沈知意注意到了他的停顿：“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千万别反悔！千万别反悔！不然我就——我就哭给你看！虽然可能没什么用……】
陆霆舟看着沈知意紧张的眼神，内心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摇摇头，继续签完了所有确认。
“好了。”他将协议转了个方向，笔尖指向签名处，“该你了。”
沈知意接过笔。
钢笔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就像她此刻的心情。这不是普通的笔，这是打开牢笼的钥匙，是斩断过去的利刃，是新生的通行证。
她翻开协议到最后一页，在乙方签名栏找到空白处。
陆霆舟注视着她。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她抿着唇，表情严肃得像在签署什么重要条约。
【沈知意，不要犹豫。】【签下去，你就自由了。】【再也不用等他回家，再也不用揣摩他的心思，再也不用假装自己很幸福。】【你可以重新站在镜头前，可以做你真正热爱的事，可以成为你想成为的人。】【签！】
笔尖触到纸张。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开始书写自己的名字。第一个“沈”字写得有些颤抖，但很快她就稳住了。笔画流畅，字迹清晰，和她此刻的内心一样坚定。
【沈——】【知——】【意——】
最后一笔落下。
几乎就在同时，沈知意心中的闸门轰然打开，压抑了两世的情绪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自由了自由了自由了！】【财产到手，小鲜肉在招手！】【明天就去买买买！看中的那款包包可以入手了！】【还要去最贵的餐厅吃大餐，点两份招牌菜，吃一份倒一份！】【不对不对，最重要的是联系王导！他上周还在同学群里说有个小角色缺人……】【陆霆舟啊陆霆舟，谢谢你放过我，更谢谢你的钱！我会好好用的，一定不辜负你的“慷慨”！】
“砰——！”
水晶酒杯被狠狠砸在地板上，碎片和红酒溅得到处都是。
沈知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她抬头看向陆霆舟，发现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风暴。
“什么小鲜肉？”陆霆舟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同意离婚。”
沈知意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什么情况？协议不是都签了吗？他怎么能出尔反尔？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用理性沟通：“霆舟，我们都签字了，协议已经生效。而且刚刚你不是说——”
“我说我不同意！”陆霆舟猛地站起来，高大的身躯在灯光下投出压迫性的阴影，“沈知意，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提款机？跳板？签完字就想着找小鲜肉庆祝？”
沈知意的脸色也冷了下来。她慢慢站起身，虽然身高不及他，但背脊挺得笔直。
“陆霆舟，请注意你的言辞。是你提出的离婚，是你拟的协议，我不过是做了合理修改并签了字。至于我签完字后要做什么——”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与、你、无、关。”
【疯了疯了！陆霆舟绝对疯了！】【该不会是后悔给钱给多了吧？果然资本家都是吝啬鬼！】【现在怎么办？他要是真反悔，打官司我可打不起……】
“我不后悔给你钱。”陆霆舟几乎是吼出来的。
沈知意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等等，他刚才还说“什么小鲜肉”，那正是她心里想的……
一个荒谬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不，不可能。那种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情节——
陆霆舟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看着沈知意惊疑不定的表情，看着她脚下那份已经签好双方名字的离婚协议，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她要离开他，用他的钱开始新生活，还要去找“小鲜肉”？
不。他不允许。
“协议需要公证才生效。”陆霆舟听到自己说，语气强势得近乎蛮横，“在那之前，我有权撤回。”
沈知意气笑了：“陆霆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像一个抢玩具的小孩——自己不玩，也不让别人碰。”
“你不是玩具。”他脱口而出，随即又哽住了。
那她是什么？妻子？不，他从未真正将她视为平等的伴侣。装饰品？宠物？还是……一个习惯的存在？
沈知意弯腰捡起地上的协议，小心地抚平纸张。她的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珍宝。
“你知道吗，陆霆舟。”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两年，我每天都在等。”
“等你回家，等你电话，等你多看我一眼。”
“我学做你爱吃的菜，尽管你很少回来吃。我布置你喜欢的家居风格，尽管你从不在意。我穿你随口夸过的裙子，化你可能会喜欢的妆。”
她抬起头，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清澈的决绝。
“我把自己活成了你想要的样子，却弄丢了原来的自己。”
“今天你递给我这份协议，我其实很感激。谢谢你放过我，也谢谢你的钱——我会用它们找回我自己。”
她将协议抱在胸前，像护着盾牌。
“字已经签了，陆霆舟。从法律上讲，我们现在只是需要走完程序的准离婚夫妻。从情感上讲……”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彻骨。
“我们早就结束了。在你第一次忘记我们的纪念日时，在你连续一周不回家也不打电话时，在你把我精心准备的晚餐倒进垃圾桶说‘没胃口’时。”
“陆霆舟，”她叫他的名字，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称谓，“这次是我不要你了。”
说完，她转身朝楼梯走去。
“你去哪儿？”陆霆舟追问，脚步下意识地跟上。
沈知意停在楼梯中央，没有回头。
“收拾行李。明天我会搬出去。”她顿了顿，“至于协议公证，我会让我的律师联系你。顺便说一句——”
她侧过脸，烛光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
“那套顶层复式，明天就过户吧。我急着住。”
【管你能听到什么！婚我一定要离！】【钱我一定要拿！】【新生活我一定要过！】【陆霆舟，咱们法庭上见——如果真走到那一步的话。】
沈知意走上楼梯，身影消失在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