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是个周四,阴天,空气里有种要下雨又下不来的闷。顾言只带了一个行李箱,二十寸,深灰色,边角磨损得发白。他就那么拎着它站在门口,像个临时来出差的同事,而不是要搬进来住一年的“丈夫”。
黎晓燕侧身让他进来,目光在那个行李箱上停留了一秒。这么少?她当初从学校宿舍搬出来时,东西都比这多。
“次卧在那边。”她指了指走廊尽头,声音在自己耳朵里听起来有点干,像粉笔划过黑板,“浴室共用,但时间错开。我七点前洗漱完毕,你可以用七点到八点这个时段。清洁阿姨每周三上午来,如果你在,尽量待在房间。”
她说一句,顾言点一下头,不说话,只是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动作很轻,轮子在地板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黎晓燕忽然想起大学时养过一只猫,朋友的,寄养几天。那猫也是这样,走路悄无声息,总是出现在你意料不到的地方,用那双看不透的眼睛静静盯着你。后来猫还回去了,她却总感觉角落里还有那双眼睛。
“客厅、厨房、阳台,公共区域。”她继续,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像在背什么条例,“原则上可以共同使用,但最好……尽量不要同时使用。冰箱我用了左边两格,右边两格给你。垃圾每天带下去,分类,你知道吧?干湿分开,可回收的——”
“知道。”顾言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我以前住的小区,垃圾分类做得比这儿严格。”
黎晓燕的话头被截住,像辆高速行驶的车突然踩了刹车。她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嗯。”她别开视线,走到茶几边,从下面抽出一张A4纸,递过去,“**拟了几条规则,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纸上是她昨晚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十条,从“未经允许不得进入对方卧室”到“不得在公共区域留下私人物品”,事无巨细。她写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合租合同,是酒店条款,是所有能把这段荒诞关系框在“安全距离”内的条条框框。
顾言接过纸,没立刻看,而是先看了看纸张边缘——她用钢尺压着撕的,边缘很直,但有个地方还是撕出了一小条毛边。他手指在那毛边上轻轻抹了一下,然后才垂眼读。
客厅很安静。窗外传来远处施工的叮当声,隔着一层玻璃,闷闷的。黎晓燕站着,看着他读。他读得很慢,目光一行行往下移,偶尔眨一下眼。他的睫毛其实挺长的,垂着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突然不合时宜地想,男人长这种睫毛,有点浪费。
等等,她想这个干什么。
“第七条,”顾言忽然开口,手指点在纸上,“‘不得询问对方私人行程及社交关系’——这个‘询问’的定义是什么?如果我在客厅碰到你出门,问一句‘出去啊’,这算违规吗?”
黎晓燕愣住。她没想过这个。
“不算。”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硬,“但回答限于‘嗯’、‘出去’、‘回来’。不需要细节。”
顾言点点头,继续往下看。又过了大约一分钟,他读完,把纸轻轻放回茶几上。
“可以。”他说,“我加一条。”
“加什么?”
“如果一方遇到真实的、紧急的危险情况,”他抬起眼,目光很平静,但黎晓燕觉得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像深水里的暗流,“所有规则自动失效。另一方可无视任何条款,提供必要帮助。”
黎晓燕看着他,没说话。危险?这城市治安挺好,她公寓在二十二楼,保安二十四小时值班。能有什么危险?火灾?地震?入室抢劫?她脑子里飞快闪过这些画面,又一一否决。太戏剧化了。
“你指什么?”她问。
“什么都指。”顾言说,语气很淡,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人身伤害,突发疾病,或者其他……不可抗力。我只是觉得,既然是合作关系,总得有个底线。万一真出了事,难道还隔着门问‘现在适用第三条还是第七条’吗?”
他说得有理。但黎晓燕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像水底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她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戏谑?试探?还是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合理的补充条款?
但她什么也看不出来。那张脸平静得像面具。
“……行。”她最终说,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递过去,“加在最后,你手写,然后签名。”
顾言接过笔,弯腰在茶几上写。他写字时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字迹意外地好看,不是那种工整的印刷体,是带点行楷味道的连笔,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他写完,签上名字,把笔和纸一起推过来。
黎晓燕拿起纸,看见他在最后一行添上的那句话,以及那个签名:顾言。两个字写得有点飞,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某种收势。
她也签了名。两行名字并排,中间隔着十条规则。看起来……像什么合同附件。确实是合同附件,她告诉自己。
“钥匙在鞋柜上。”她把纸收进文件夹,转身往卧室走,“备用门禁卡在抽屉里。我明天七点半出门,你……八点以后吧,错开。”
“好。”
她关上卧室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很轻,然后是次卧门打开、关上的声音。咔哒一声锁响。
她松了口气,但松得不太彻底。胸腔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似乎松了一点点,但还绷着。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天已经全黑了,楼下马路上的车流连成一条发光的河。这城市从不真正入睡,只是换一种方式喧嚣。
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模糊的,和窗外的灯光重叠在一起。她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这个在合同上签下“隐婚”条款的女人,这个把陌生人领进自己家、还一本正经制定规则的女人,是她吗?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黎总,明天上午九点董事会月度汇报,材料已发您邮箱。另外,王董秘书刚才来问,季度酒会您和……您先生,是否确定出席?需要预留座位和名牌。”
黎晓燕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冰凉。她打了几个字:“出席。名牌写‘顾言’。”发送。
然后她删除了对话框,好像这样就能把这件事也一并删除。
第二天早晨,黎晓燕在七点二十九分准时打开卧室门。客厅里没人,很安静,只有冰箱运转的低低嗡鸣。空气中飘着很淡的咖啡香,不是她常喝的那种焦苦味,是更醇厚、带着点果酸气的味道。顾言那袋北欧豆子。
她瞥了一眼厨房,流理台干净得像没人用过,但咖啡机的指示灯还亮着,保温状态。旁边放着一个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她快步走到门口,换鞋,出门,按电梯。电梯从二十六楼下来,数字一跳一跳。她看着那跳动的红色数字,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起得真早。而且,收拾得真干净。
到公司时差五分八点。她刷卡进门,前台小姑娘抬头冲她笑:“黎总早。”
“早。”她点头,径直走向电梯间。
电梯门刚要关上,一只手伸进来挡了一下。门重新打开,顾言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看见她,微微颔首:“黎总早。”
“早。”她走进去,站到另一侧。
电梯里就他们俩。镜子照出两个人的身影,她一身深灰西装套裙,他穿着白衬衫和西装裤,打着一条看不出品牌的深蓝色领带。两人之间隔着至少一米的距离,目光都直视前方,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像两个恰好同乘的陌生人。
电梯在十二楼停了一下,市场部的小王走进来,看见黎晓燕,立刻挺直背:“黎总早!”
“早。”黎晓燕说。
小王又看向顾言,拍了拍他肩膀:“顾言,昨天那个数据报告我看了,第三页那个折线图,你是不是用错数据源了?我怎么算着不对——”
“我用的是三季度修订版数据。”顾言声音平静,“原始数据有5%的统计误差,修订版上周发过邮件。”
“啊?是吗?我没注意……”小王挠头。
“邮件标题是‘Q3市场数据最终版0712’,发件人是数据分析组。”顾言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事实。
小王讪讪地“哦”了一声。电梯到了十五楼,他匆匆说了句“我再看看”就出去了。
电梯继续上行。黎晓燕看着镜子里顾言的侧脸,他依然面无表情,只是手指在文件袋边缘轻轻敲了敲,很轻的两下,像在打拍子。
“你很熟悉数据。”她忽然说,没转头,依然看着前方。
“本职工作。”顾言回答。
“市场部普通分析员,不需要记住每封邮件的标题和发送时间。”
电梯在二十楼停下,门开了。顾言侧身,示意她先出。黎晓燕走出去,听见他在身后说:“我记性好。”
然后电梯门关上,载着他继续上行——市场部在二十二楼。
黎晓燕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数字跳动,直到停在二十二楼。她转身走向办公室,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回响。
记性好。她咀嚼着这三个字。是多好?好到能记住所有经手的数据细节?还是好到……能完美扮演一个“背景干净、无野心、配合度高”的隐婚对象?
她甩甩头,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已经放好了林薇泡的咖啡,是她常喝的那种。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但没有昨天顾言那袋豆子的苦里带着的酸。
她不喜欢酸。从来都不喜欢。
之后一周,风平浪静。
顾言严格遵守所有规则。他们几乎没在公寓碰过面——黎晓燕七点前出门,顾言八点后;她晚上常有应酬,回去时往往十一二点,次卧门缝下没有灯光,不知道他是睡了还是没回。公共区域保持得完美,冰箱里他那两格只有几瓶水、一盒鸡蛋、一包吐司。浴室台面上,他的东西永远收在收纳篮里,连牙刷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完美室友。黎晓燕想。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某种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直到周四晚上。
那是个难缠的客户,从六点喝到十一点,红的白的混着来。黎晓燕酒量不差,但也架不住这种灌法。结束时她还能保持清醒,叫了代驾,但一上车,酒劲就混着疲惫一起涌上来。她靠着车窗,看外面流光溢彩的街景糊成一片,脑子里像塞了团浸透水的棉花,又沉又胀。
电梯上行时,她盯着跳动的数字,忽然想不起自己住在几楼。二十三?不对。二十五?好像也不是。她皱着眉,努力想,但思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捡不起来。
电梯“叮”一声停下。她走出去,凭着肌肉记忆往左拐,摸出钥匙,插了半天插不进锁孔。低头一看,拿的是车钥匙。
她盯着那钥匙看了几秒,忽然想笑。于是她就真的笑出了声,低低的,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像个傻子。
门从里面开了。
顾言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没戴眼镜,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他看着她,没说话。
“我住这儿。”黎晓燕说,声音飘忽得像不是自己的。
“知道。”顾言侧身让开。
她走进去,没换鞋,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哒哒声。走到客厅中央,脚下忽然一绊——地毯边缘卷起来了,她早上出门时还没这样——整个人往前扑。
没摔在地上。一双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很大,稳住了她。那双手很热,隔着西装外套的袖子,热度还是透过来,烫得她缩了一下。
“小心。”顾言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近。
黎晓燕抬起头,视线模糊,但勉强能看清他的脸。没戴眼镜的他,眼睛看起来更深,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大,像两口井。她盯着那两口井,脑子里忽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掉进去会怎么样?
“你喝多了。”顾言说,不是问句。
“一点点。”黎晓燕说,试图站直,但身体不听使唤,晃了一下。
顾言没松手,扶着她走到沙发边。她坐下,陷进柔软的靠垫里,舒服得叹了口气。顾言松开手,转身走开。她听见厨房里传来水声,微波炉叮的一声,然后是他走回来的脚步声。
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杯口冒着热气。不,不是纯水,是蜂蜜水,甜丝丝的味道钻进鼻子,混着一股很淡的、干净的皂角香,从他袖口飘出来。
黎晓燕接过杯子,手有点抖,水晃出来一点,烫在手背上。她没在意,低头喝了一口。温的,不烫,甜得恰到好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胃里那股翻腾的灼热压下去一点。
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顾言身上。他站在沙发边,没坐,就那么垂眼看着她,表情在阴影里看不太清。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勾勒成一个剪影。
“你身上……”黎晓燕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味道……好像一个人。”
顾言没动。
“像谁?”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黎晓燕皱起眉,努力想。像谁?那个味道……干净的,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混着很淡的、说不清的植物香。像……像很久以前,高中时坐她后桌的男生?不,不对。那男生身上是汗味和圆珠笔油墨味。那像谁?
她想不起来。记忆像一池浑水,怎么也看不清底。
“不记得了。”她最终嘟囔了一句,把空杯子塞回顾言手里,身体往下滑,蜷进沙发里,“困了。”
顾言没说话。她闭上眼,感觉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响起,走远,又回来。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盖在她身上,带着和他身上一样的皂角香。是条毯子。
她蹭了蹭毯子边缘,陷入半梦半醒之间。恍惚中,似乎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似乎没有。
第二天早上,黎晓燕是被阳光晒醒的。
头疼,像有把小锤子在太阳穴上一敲一敲。她皱着眉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条深灰色的毯子。不是她的,她的毯子在卧室。
记忆碎片慢慢拼凑:昨晚,喝多了,绊倒,顾言,蜂蜜水,还有……她说了什么?
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下。缓过劲来,她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
水是温的,摸上去刚好入口。她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然后拿起便签。
字迹是顾言的,那种带点行楷味道的连笔:
“蜂蜜水解酒。早餐在微波炉,热一分三十秒。
PS:你昨晚说,我像你初恋。”
便签右下角,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简笔的,只有三笔:两个点,一条向上弯的弧线。
黎晓燕盯着那个笑脸,看了足足十秒。然后耳根忽然烧起来,烫得厉害,像被人用指尖掐了一下。
她扔下便签,抓起那杯水,一口气喝完。水是温的,滑过喉咙,却像滚油。
微波炉里传来“叮”的一声,提示音在过分安静的早晨里格外刺耳。她走过去,打开门,里面是一盘煎蛋和两片吐司,摆得整整齐齐,旁边甚至放了颗对半切的小番茄,红彤彤的,像在咧嘴笑。
她盯着那盘早餐,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他什么时候做的?他听见她的话了吗?那个“初恋”是什么意思?他画那个笑脸是在调侃她吗?
然后,一个更清晰的记忆碎片浮上来:昨晚,她抓住他衣袖时,他动作顿了一下。很细微的一顿,但她感觉到了。
为什么?
微波炉的门因为长时间没关,发出滴滴的警报声。黎晓燕猛地回神,把早餐端出来,烫到了手指。她嘶了一声,把盘子放在流理台上,手指在耳垂上捏了捏。
窗外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进来,把整个厨房照得亮堂堂堂。可黎晓燕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昨晚开始,就不太对了。
像平静湖面下悄悄裂开的一条缝。
你不知道它有多深,也不知道它会通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