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还未完全闭合,那一瞬一个身影静静而立。
男人身着一袭黑色衣袍,衣摆落地,宛如自深渊而来的剪影。衣袍之上并无金银纹饰,唯有深处一点折扇未展,嵌着一缕几乎不可察的银白。
他的眼神却未看她,只似随意地敛了眸光,语气淡淡,像是陈述事实:
“醒得比我想的早一些。”
晏仪皱了皱眉。
她不认识他。
可这个男人,从她睁眼的一刻,便像是已经在等她很久。
“你是谁?”
他缓步向前,步伐极稳。
“名字只是代称,”他语气仍旧淡淡,却不失礼数,“若你想知道——”
他轻轻展开手中的折扇,带着些锋利寒意。
“谢无渊。”
晏仪瞳孔猛地一缩。
“你……”
这个名字,她听过。
不仅听过,甚至在某些情报中,被列为禁名。
谢无渊,隐世门阀的继承人,据传自幼修于死地,过的是非人生活。他身负谢氏最古老的血脉与禁术,是被无数势力忌惮却从未能看清底牌的存在。
但没人见过他真正出手。
也没人知道他真正的面貌。
谢无渊低下头,视线与她齐平。
他淡声道:“欢迎回来。”
“从今以后,这里不是幻境。”
“是现实。”
她眼中冷意瞬间绷紧,手指几乎下意识扣紧床沿。
果然是他。
那幻境之中,那双从高位俯视她、一步一拜步步相逼的眼,藏得极深,却终究泄露了太过明显的掌控欲。
她咬牙,冷声:“你设的幻境?”
谢无渊却像并未听她发问,只自顾坐下,淡淡道:“你能撑到最后一刻,已经超出我的预期。”
晏仪几乎笑了。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在看着?看我断骨吐血、差点死在你幻境里,你很享受?”
“不是享受。”他抬眸看她一眼,眼底依旧一片深黑,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他没给她反应的时间,继续语气平静地道:
“你确实聪明,反应很快。”
“可惜——”他顿了顿,低眸轻敲茶盏边缘,声线低缓,“你想得太多了。什么神佛真假、幻境出路,分析了一堆……到最后,不还是靠一口气撑过来的?”
“有时候人太聪明,容易被自己困住。”他偏头看她一眼,“像你这样,死在幻境里都不肯退一步的性子,确实不适合信神。”
晏仪忍着一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怒意,指尖微动,终究还是按住了。
她知道,这人说话就喜欢一寸一寸剥你情绪,若是现在起了情绪,反倒落入被动。
她垂眸,收起所有愤怒,语气克制:
“我不是来陪你绕圈子的。”
谢无渊闻言眉梢一挑,却没出声,像是在等她继续。
“据传,这片谷地在上古时期,曾有女娲一族遗迹沉眠。”她缓缓开口,语气恢复镇定,“而你设下的这道幻境,与我从一些文献中看到的祭祀场极为相似。”
“你想说什么?”他淡声问。
“我不是误入,”她直视他,“是奉命而来。”
“奉谁之命?”谢无渊语气没变,手指却停住了敲击。
“龙廷密令。”她毫不避讳,“传闻女娲一族血脉未绝,近来有异象显现,疑似有遗力苏醒。”
谢无渊站起身,缓缓走向窗前,手负在身后,望着外头雾气沉沉的山景,声音低沉却极有压迫感:
“龙廷管得了天下,却管不了天外。”
“这谷地的遗力若真要苏醒,轮不到你们来查。”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一眼,嗓音陡然低下去。
“你该离开了。”
白来一趟。
她承受了那场幻境里近乎死亡的压迫,捡回一条命,本以为能换回关键线索,结果只换来这个男人的一通嘲讽与逐客。
她冷冷看了谢无渊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掀开被子,动作干脆利落地起身。
“你说得对。”她声音淡淡,“我确实不该来。”
她转身就走,脚步冷硬。
然而下一瞬。
剧痛从腰腹骤然袭来。
她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刚才只是死咬着神智维持表面镇定,此刻猛地起身行走,立刻牵动了未愈的暗伤。
她脚下一晃,眼前骤然发白,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那一刹,她本能地伸手去撑,却触了个空。
就在她几乎要倒下的一瞬。
他伸手扶住了她。
掌心极稳,下一秒便果断松开了。
晏仪没能撑住,身体直接往后一倒,重重跌回床榻,腰腹处的伤像是被撕开,痛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她咬着牙,浑身颤着,连指尖都失了力气,手背死死撑着床沿,却根本起不来。
呼吸沉重,胸腔起伏得厉害。
“……所以现在是要我在你这儿躺到伤好,再自己滚下山?”
谢无渊站在不远处,垂眸静静看着她,神情淡淡。
既没有回应,也没有开口叫人,只是那样站着,像是等她自己接受“这就是现实”的过程。
晏仪闭了闭眼,忍住胸腔那口气,深吸一口后猛地伸手,掀开衣摆。
她现在需要确认一下伤成什么样。
布料滑落,露出腰腹一片深紫的瘀血,还有几道掌力震碎皮肉留下的血线,触目惊心。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细节,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啪”。
谢无渊站在原地,手中折扇已然自动弹开,扇面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侧了个身,目光移开,语气不急不缓:
“你若想查伤,应让侍女进来,汤药都已经备好。”
晏仪几乎是感到莫名其妙,忍着剧痛撑起上身,语气咬牙切齿:
“谢无渊。”
“这伤是你留下的,现在装作有分寸,你虚伪什么?为什么下手时不避开?”
话音落下,她再不犹豫,忍着腰腹剧痛翻身下床,扶着墙一寸寸往门口走去。
谢无渊始终未动,只静静站在那里,折扇垂在指尖,眼神冷淡,神色无波,看着她一步步逼近门槛。
她的步伐极慢,每迈一步都是一场针扎骨髓的挑战。
可她脚步未停,甚至走得比方才还要更稳。
她伸手拉开门扉,山间冷风瞬间扑面而来。
那一刻,她终于脱离谢无渊的视线,踏出房门的半步。
却在下一瞬,肩头骤然一紧。
他出手了。
谢无渊以扇为引,指势点向她肩背两处穴位,晏仪全身神经一震,还未来得及反应,身体便如断线般脱力。
下一瞬,她整个人被拎回室内,轻飘飘却毫无反抗余地,重新被扔回床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