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清梦了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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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月梨的丈夫秦百川,有一个专门的计时器。

拥抱精确到3秒,接吻精确到7秒,甚至就连床事,也是计时器一响立马抽身走人。

似乎除科研以外的所有事情,都不配浪费他分毫的时间。

姜月梨安慰自己,秦百川是天才科学家,是国之栋梁,不可能困于小情小爱。

直到今天。

儿子轩轩病情恶化被推进手术室,手术费需要十万,可秦百川的电话响了十几遍,始终无人接听。

姜月梨握着手机,浑身都在抖。

这些年丈夫科研忙,她便懂事地辞职在家照顾孩子,当起了家庭主妇。

与社会脱节太久,十万手术费于她而言,是天文数字。

看着病床上儿子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姜月梨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连站都站不稳。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不知拨了多少通,对面终于接了。

姜月梨颤抖着张开嘴,可还没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听筒却率先传来了秦百川冷得像冰刃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这十几通电话,打断了我关键的实验思路?”

“每一通电话平均耗时23秒,累计浪费了我299秒。这299秒,足够我完成三次对照数据采集,推导出一个重要参数。”

“姜月梨,你耽误的这些时间,在科研进程里是无法挽回的损失!”

他的声音理智冷漠,像在宣读实验报告。

姜月梨急得浑身颤抖:“轩轩他......”

可她话还未说完,对面便传来了干脆利落的挂断声,生怕在她身上多浪费一秒。

像无数次从前一样,又去忙科研了。

嘟嘟,嘟。

忙音声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进耳朵。

姜月梨握着手机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大块。

冰冷的忙音里,她忽然想起了自己这七年。

秦百川是天之骄子,是前途无量的天才科学家。

而她,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只能默默仰慕着对方。

本以为他们像两条平行线,这辈子不会有任何交集。

直到一场秦家为秦百川举办的相亲宴会上,姜月梨穿着服务员的服装,正在安排点心的摆放。

可秦百川却绕过所有试图讨好的名媛,径直走到了她面前。

“我选她。”

那一刻,全场哗然,姜月梨的大脑也一片空白。

她不懂,天之骄子为何会选择她?

结婚前一天,秦百川将一份协议推到她面前,声音冰冷,眉眼疏淡:

“你辞去工作,以后就为我打理好家庭,不要耽误我的科研工作。”

那一刻,她才明白。

他选她,不是因为她有多特别,恰恰是因为她够普通、够安静,不会像那些张扬有个性的名媛,影响他的研究工作。

可数年的暗恋怎能轻易放下,望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她最终还是点了头。

婚后,他果然彻底住进了实验室,一年内踏进家门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生日那天,一个人对着自己买的蛋糕,蜡烛燃尽。

客厅灯泡坏了,她一个人踩着椅子换好,手指划破。

就连生轩轩那日,产房里其他产妇疼得哭喊都有丈夫紧握着手,只有她,咬着牙,一个人熬过那生不如死的剧痛。

七年来,她安慰自己秦百川是要做大事的人,这些细枝末节,顾不到也是常情。

可直到此刻,在这冰冷的医院里,在这刺耳的忙音里,她那些自欺欺人的借口,终于像泡沫一样粉碎。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就算是座冰山也该融化了。

可秦百川那颗坚硬冷漠的心,却未曾给她开过一丝丝缝隙。

姜月梨突然感到累了。

就在这时,病房的监护仪突然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长鸣。

紧接着是医生带着歉意的声音:

“手术不及时,孩子已经......没气了。”

姜月梨大脑“嗡”的一声炸开,踉跄着扑到病房里,在看见儿子那张没了血色的小脸时。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撕裂,再扔进高速旋转的绞肉机里。

疼,剜心刺骨的疼,天旋地转,刻骨锥心。

“轩轩——!!”

她撕心裂肺地喊出声,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轩轩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你看看妈妈啊!”

可是回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秦百川。

“刚才的实验数据记录完了,晚上我回去吃饭,你准备点简单的,用餐时间控制在十分钟以内,我还有个线上研讨会要开。”

他的语气那么平常,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平常得......仿佛他们的儿子还在家里等他们回去。

姜月梨再也忍不住,积攒多年的情绪终于爆发。

“科研!科研!!你的科研就那么重要吗?!比活生生的人还重要?!比你亲生骨肉的命还重要吗?”

字字颤抖,声声泣血。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死寂。

姜月梨浑身颤抖地等待着,等他的慌乱,等他的愧疚,哪怕只是一丝一毫迟来的悔意。

可下一秒,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更加冰冷的声音:

“轩轩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出事?”

“姜月梨,你即使想引起我注意,也需要一个更合理的借口。这种拙劣的谎言,只会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

说完,挂断。

姜月梨先是愣住,随后突然笑了出来,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是啊,昨天还好好的。

为了不打扰他的科研工作,轩轩的肿瘤,她一直隐瞒着。

每一次独自带孩子去化疗,每一次深夜抱着呕吐的孩子无声流泪,每一次在病历上签字时,她都对自己说。

别打扰他,这点小事可以自己扛。

可现在她突然明白,这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心彻底死了,原来疼到极致是这种感觉。

颤抖的手指,拨通了秦百川母亲的电话号码。

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平静得如同深潭死水:

“我是姜月梨。”

“我要跟你儿子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