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套引以为傲的、用数据和逻辑构建的世界，在这里，第一次被撕开了一个缺口。

两人间的气氛凝滞了。争吵后的沉默比刚才的怒吼更令人窒息。顾舟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句什么，却发现一贯能言善辩的自己此刻竟词穷了。

就在这时——

“哔——哔——”

一阵急促的电子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僵局。

是谢云棠挂在腰间的卫星电话。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原本还带着一丝戏谑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警惕。

她迅速走到几步开外，背对着顾舟衍接起了电话。

“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顾舟衍只能隐约听到一些断续的杂音。

“……情况有变，原计划暂停。”

“……代号‘夜莺’的踪迹呢？”

“……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我这边……会处理好。”

她的语速极快，简洁得像是在下达指令。说完，她没有给对方任何回应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顾舟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紧绷的背影。

“夜莺”？处理？

这些词汇，和他所熟悉的“摄影”、“向导”、“荒漠采风”格格不入。

谢云棠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她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通神秘的电话从未发生过。她迎上顾舟衍探究的目光，坦然地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怎么？”她挑了挑眉，“顾工，难道你以为，我留在这片无人区，真的只是为了拍几张漂亮的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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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舟衍没有追问。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谢云棠收起卫星电话，看着她脸上那抹转瞬即逝的、与这片荒原同样深不可测的神情。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未知，但他那颗早已被酒精和麻木包裹的心，竟没有生出预想中的抗拒。

非但没有抗拒，反而有一丝不合时宜的、近乎自虐的好奇。

谢云棠似乎很满意他此刻的沉默，她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继续向雅丹地貌深处走去，步伐轻快，仿佛刚才那通充满秘密的电话不过是风吹过耳际。顾舟衍顿了顿，最终还是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在广袤的戈壁上被拉得细长，像两根沉默的指针，在时间的荒漠里缓缓移动。

不知走了多久，太阳逐渐西斜，将雅丹土林的影子切割得愈发狰狞。谢云棠的脚步毫无征兆地停下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举起一只手，示意顾舟衍噤声。

顾舟衍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在前方约五十米处，一座风蚀岩的底部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蠕动。

谢云棠缓缓蹲下身，压低重心，像一只进入捕猎状态的猫科动物，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顾舟衍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看着她一点点靠近。

当他终于看清时，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只荒漠狐狸，本该矫健的后腿被一个锈迹斑斑的捕兽夹死死咬住。暗红色的血浸湿了它身下的沙土，那只小东西徒劳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绝望而嘶哑的呜咽。

就在这一瞬间，顾舟衍清晰地感觉到，谢云棠身上那层尖锐的、充满攻击性的外壳，像是被瞬间抽离了。她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她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停在了一个让狐狸不至于过度惊吓的距离，用一种顾舟衍从未听过的、近乎耳语的音调，反复呢喃着几个无意义的音节。那声音没有具体的语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