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季霜却感觉不到。她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河里捞出来,寒气从脚底板一路窜上天灵盖,血液都凝固了。
她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调职申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将纸张嵌进掌心。那上面每一个字都曾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晚,用对未来的全部憧憬一笔一划写下的。可现在,这些字迹在她眼前变得模糊、扭曲,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天真。
就在几秒前,她还满心欢喜地从文工团宿舍楼跑过来,皮靴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欢快的心跳。她想象着霍洲闻看到这张申请时,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或许会皱着眉,但最终还是会像往常一样,用那双宽厚的手掌摸摸她的头,说一句:“我们霜霜,终于要飞出去了。”
她甚至想好了,等调令批下来,她要第一时间告诉远在北京的老师,她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可现实给了她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一条缝隙像深渊的裂口,泄露出里面那个她爱了两辈子的男人的声音。那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却说着最残忍的话。
“……那张调职申请,我驳回了。”
是霍洲闻的声音。
季霜的脚步在那一刻生生钉在原地,像是被一颗子弹击穿了心脏。
紧接着,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和担忧:“霍团,这已经是季霜同志第二次申请了,北京那边文工团的调令都下来了,再压着,恐怕……”
“没什么恐怕。”霍洲闻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风雪,“姜钰同志刚失去丈夫,孤儿寡母的,组织上必须妥善安置。把她一个人留在西北,我放心不下。调季霜的名额,正好可以用来安排姜钰进文工团的后勤,离我近一些,我也能照应。”
“可是季霜同志是您的未婚妻……”
“正因为是我的人,才更要懂得以大局为重。”霍洲闻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她年轻,有才华,未来还有机会。但姜钰等不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不用再说了。季霜那边,我会去说,她会懂事的。”
“懂事”……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季霜的耳膜,刺穿了她最后的神智。
前世,她就是因为“懂事”,放弃了那次调令,苦等了七年。她告诉自己,洲闻是军官,他有他的责任,他是为了“大局”。她等啊等,等到青春耗尽,等到容颜憔悴,最后等来的,却是他为了照顾姜钰,再次牺牲她的消息。她含恨而终,死在了那个冰冷的冬天。
她以为重活一世,一切都还来得及。
原来,什么都来不及。
从一开始,她的命运就早已被他写好了剧本。她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随时可以为了他的“大局”被牺牲掉。什么未婚妻,什么未来,在他眼里,都比不上一个“烈士遗孀”来得重要。
办公室里,那个年轻的军官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霍洲闻打断了:“行了,你先出去吧。记住,季霜要是来闹,就让她来找我。我霍洲闻的未婚妻,不能这么不懂事,给组织添乱。”
脚步声朝门口传来。
季霜猛地回过神,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下意识地躲到了墙角的阴影里。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撕心裂肺的痛。她死死咬住下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