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影剑途

开灯 护眼     字体:

全文阅读>>

江南的雨,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缠绵。

暮春时节,淅淅沥沥的雨丝已经连绵了三日。沱江之上,水雾弥漫,将两岸的青瓦白墙晕染成一幅写意的水墨画。一艘乌篷船正悄无声息地泊在靠近芦苇荡的浅水区,船篷被雨水打湿,泛着深沉的乌光,仿佛与这烟雨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几乎要忽略它的存在。

船头坐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裙摆边角处甚至能看到细密的针脚,显然是补过多次。一头青丝简单地用一根木簪绾起,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和颊边,沾着细碎的雨珠。她没有撑伞,也没有披蓑衣,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远处被雨雾笼罩的江面,仿佛入定一般。

这女子名叫沈清辞,手里本该握着绣针丝线,此刻却捏着一枚边缘锋利的铁莲子。铁莲子通体乌黑,被她温热的指尖摩挲得光滑发亮,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三日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她还在苏州城那条堆满了绸缎布匹的巷子里,守着母亲留下的那间小小的“清绣坊”。坊里的绣品皆是她亲手所制,一针一线,绣尽了江南的温婉。那日午后,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设下迷香,趁她不备将她掳走,醒来时便已在这艘船上。

掳走她的人没说要赎金,也没对她动粗,只是每日送来简单的吃食,便再无音讯。船行得极稳,几乎听不到水声,显然撑船的是个老手。沈清辞不是寻常闺阁女子,母亲在世时,曾教过她一些粗浅的拳脚功夫和防身术,说是江湖险恶,多一分本事便多一分保障。可此刻身处这茫茫江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些功夫竟毫无用武之地。

她不知道对方的目的,心头的不安如同江面上的水雾,越来越浓。母亲去世前曾反复叮嘱,无论何时都不可在外人面前显露绣坊后巷那间密室的存在,更不可提及那块绣着奇异纹路的残帛。难道是有人盯上了这个?

雨势渐大,敲打在船篷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沈清辞握紧了手中的铁莲子,指节微微泛白。这铁莲子是母亲留给她的,说是危急时刻或许能派上用场。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开始仔细倾听周围的动静。除了雨声和偶尔掠过水面的风声,似乎还有别的声音,很轻,像是……远处传来的兵刃相接之声?

就在这时,船身突然轻轻一震,似乎是撞到了什么东西。沈清辞心头一紧,猛地站起身,警惕地望向船篷入口。一个低沉的男声在篷外响起,带着几分沙哑:“里面有人吗?”

这声音陌生得很,不像是这几日送食物的人。沈清辞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屏住呼吸,侧耳细听。那人似乎也没指望得到回应,只听“吱呀”一声,船篷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角。

一道身影逆光站在那里,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看不清具体样貌,只能隐约看到他身形挺拔,肩上似乎还扛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沈清辞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将手中的铁莲子藏在袖中,沉声问道:“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迈步走进了船篷。随着他的靠近,沈清辞才看清,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上面沾染了不少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他的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锐利如鹰,正紧紧地盯着她。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沈清辞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的心思都被看穿了一般。她强作镇定,再次问道:“你到底是谁?这是你的船吗?”

玄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这艘船,现在是我的了。”他的目光扫过沈清辞,带着审视,“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在这里?”

“我……”沈清辞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说实话。眼前这个人看起来绝非善类,身上的血腥味虽然被雨水冲淡了不少,但依然能隐约闻到,显然刚经历过一场厮杀。

就在她迟疑的片刻,玄衣人突然皱起了眉头,侧头望向船外,像是听到了什么。紧接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水声,似乎有几艘快船正朝着这个方向驶来,伴随着隐约的呼喊声:“快!他们肯定就在前面!别让那厮跑了!”

玄衣人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他猛地转身,将肩上扛着的东西扔在船板上。那东西发出一声闷响,沈清辞定睛一看,竟是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汉子,嘴里塞着布团,正奋力挣扎着,眼中满是惊恐。

“看来,麻烦追过来了。”玄衣人低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他看向沈清辞,眼神骤然变得冰冷,“不想死的话,就闭嘴,待在这里别动。”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个箭步冲出了船篷。沈清辞听到外面传来“嗖”的一声,似乎是箭矢破空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兵刃碰撞的脆响和怒喝声。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掀开帘子的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江面上果然多了三艘快船,每艘船上都站着五六个手持刀斧的汉子,个个面露凶光。而玄衣人正独自站在船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长剑,剑光在雨幕中闪烁,如同划破黑暗的闪电。那些汉子显然人多势众,但面对玄衣人,却一时不敢上前,只是围着乌篷船叫嚣着。

“楚惊尘!你跑不掉了!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站在最前面的快船上,声如洪钟。

被称为楚惊尘的玄衣人冷哼一声,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带着几分不屑:“就凭你们?也配让我交东西?”

“狂妄!”络腮胡大汉怒喝一声,挥舞着手中的鬼头刀便朝着楚惊尘砍来。楚惊尘不慌不忙,身形一闪,轻易避开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刀,同时手腕翻转,长剑如同灵蛇出洞,直刺大汉的肋下。大汉没想到他动作如此之快,仓促间回刀格挡,“当”的一声,火星四溅,大汉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竟被震得后退了两步。

其余的汉子见状,纷纷呐喊着扑了上来。一时间,江面上刀光剑影,水花四溅。楚惊尘的剑法极为凌厉,招招狠辣,每一剑都直指对方要害。那些汉子虽然人多,但在他面前却显得不堪一击,没过多久,就已经有三四人惨叫着落入水中。

沈清辞看得心惊胆战,她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厮杀。楚惊尘的身影在雨幕中穿梭,宛如一尊来自地狱的修罗,身上的杀气几乎要将这小小的乌篷船吞噬。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引来杀身之祸。

就在这时,那被捆在船板上的汉子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乎在示意什么。沈清辞低头一看,只见那汉子正用眼神示意她看向船篷角落的一个木箱。沈清辞心中一动,不知道那木箱里装着什么,但看这汉子的神情,似乎极为重要。

就在她分神的片刻,外面的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络腮胡大汉显然是这些人的头目,他见手下一个个倒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号筒,“咻”的一声射向天空。信号筒在空中炸开,发出一道耀眼的红光。

楚惊尘看到红光,脸色微变:“不好!他们还有援兵!”他不再恋战,身形一晃,避开络腮胡大汉的刀锋,同时一剑刺穿了旁边一个汉子的喉咙。他纵身一跃,跳回了乌篷船,一把抓住沈清辞的手臂,沉声道:“跟我走!”

沈清辞被他抓得生疼,下意识地想挣脱,但楚惊尘的力气极大,她根本动弹不得。她看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快船,以及天空中那道尚未散去的红光,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只能跟着这个危险的男人离开。

楚惊尘拖着沈清辞,一脚踹开船篷的后门,跳上了一艘停在后面的小渔船。他解开缆绳,拿起船桨,用力一划,小船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向茫茫雨雾之中。

沈清辞回头望去,只见那艘乌篷船已经被快船包围,络腮胡大汉正站在船头,指着他们的方向怒吼着。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乌篷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浓密的水雾里。

小船在江面上飞速行驶,楚惊尘划船的动作极为熟练,小船在他的操控下,灵活地避开了水中的暗礁和芦苇丛。沈清辞坐在船尾,浑身湿透,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楚惊尘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寒冷,从船舱里翻出一件破旧的蓑衣,扔给了她:“披上。”

沈清辞接过蓑衣,犹豫了一下,还是披在了身上。蓑衣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但好歹能抵挡一些风雨。她看着楚惊尘专注划船的背影,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这个叫楚惊尘的男人,到底是什么人?他被那些人追杀,又是为了什么?还有那个木箱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但她却不敢问出口。楚惊尘身上的气场太过强大,让她不敢轻易触碰。

小船行驶了约莫一个时辰,雨势渐渐小了。楚惊尘将船划到一处偏僻的岸边,这里荒无人烟,只有茂密的树林和陡峭的山崖。他将船停稳,跳上岸,然后回头对沈清辞说:“下来。”

沈清辞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跳下了船。脚下的泥土湿滑泥泞,她差点摔倒,幸好楚惊尘眼疾手快,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与他冰冷的眼神截然不同。

“跟我来。”楚惊尘松开手,转身朝着树林深处走去。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跟了上去。她知道,自己现在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但她不想坐以待毙,她必须想办法弄清楚这一切,找到机会逃出去,回到苏州城,回到她的清绣坊。

树林里阴暗潮湿,腐叶满地,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气息。楚惊尘的脚步很快,沈清辞必须小跑才能跟上。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们来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口。山洞被茂密的藤蔓遮掩着,如果不是楚惊尘拨开藤蔓,根本发现不了。

“进去。”楚惊尘指了指山洞。

沈清辞探头向山洞里看了看,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她有些害怕,脚步顿了顿。

楚惊尘似乎失去了耐心,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拽进了山洞。山洞里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沈清辞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楚惊尘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后点燃了山洞角落里的一堆干柴。

火光跳跃起来,照亮了山洞里的景象。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山洞,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柴和几件破旧的衣物,看起来像是有人长期在这里居住。楚惊尘松开沈清辞的手臂,走到火堆旁坐下,开始烘烤自己湿透的衣袍。

沈清辞揉了揉被抓得生疼的手臂,站在原地,警惕地看着楚惊尘。火光映照在他蒙着黑布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楚惊尘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比之前缓和了一些。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叫沈清辞,是苏州城清绣坊的绣娘。几日前被人掳到那艘船上,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掳走,也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她没有提及母亲和那块残帛,这是她心中最大的秘密,不能轻易告诉任何人。

楚惊尘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那些掳走你的人,是‘黑风寨’的人。”

“黑风寨?”沈清辞愣了一下,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黑风寨是沱江一带的水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楚惊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他们掳走你,或许是想把你卖到别处去。”

沈清辞心中一惊,她没想到那些人竟然是水匪。如果不是楚惊尘,她的下场恐怕不堪设想。想到这里,她看向楚惊尘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激,也有畏惧。

“那你呢?你是谁?他们为什么要追杀你?”沈清辞鼓起勇气问道。

楚惊尘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我是谁不重要。他们追杀我,是因为我拿走了他们不该拿的东西。”

“什么东西?”沈清辞追问。

楚惊尘却不再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山洞深处,不知道在摸索着什么。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的疑惑更甚。她总觉得,这个楚惊尘身上藏着很多秘密,而这些秘密,或许与她被掳走有着某种联系。

就在这时,楚惊尘从山洞深处拖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扔在火堆旁。包裹打开,里面露出了一个精致的木盒,正是沈清辞在乌篷船上看到的那个木箱。楚惊尘打开木盒,里面盛放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玉佩,玉佩通体碧绿,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在火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就是这个。”楚惊尘指了指玉佩。

沈清辞看着那块玉佩,不由得愣住了。这玉佩上的花纹,竟然与母亲留下的那块残帛上的奇异纹路有几分相似!这是巧合吗?还是说,这里面有着什么她不知道的关联?

楚惊尘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问道:“你认识这玉佩?”

沈清辞猛地回过神,连忙摇头:“不,不认识。只是觉得这玉佩很精致。”她不敢表现出任何异常,生怕引起楚惊尘的怀疑。

楚惊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他将玉佩重新放回木盒,收好包裹,然后对沈清辞说:“黑风寨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肯定还会找过来。这里暂时安全,你先在这里待着,不要乱跑。”

说完,他便走到山洞门口,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沈清辞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心中乱成一团麻。玉佩上的花纹,母亲的叮嘱,被掳走的经历,楚惊尘的出现……这一切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