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散人亡,刀冷梅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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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日军司令部那扇沉重的铁门里踉跄而出时,北平城正飘着今冬最细密的雪。苏晚卿裹紧松本“赏赐”的灰鼠皮斗篷,绒毛扫过脸颊,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每一步都踩在虚处,青石板路上的薄雪被她踏出凌乱的印子,深深浅浅,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跳。

她知道时间不多了——松本给的限期就在明晚。可她更知道,此刻戏班周围至少有四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像蜘蛛守着自己的网。回到鸣春班那间窄小的厢房,她闩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雪光从窗纸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惨白的光斑。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不能哭出声。她咬住手背,牙齿深深陷进皮肉里,咸腥的血味在口腔里弥漫开。师父说过,戏子最金贵的就是嗓子,哭哑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眼泪还是汹涌地往外冒,烫得她眼眶生疼。她想起顾晏廷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想起他说“等仗打完了,我们就去江南”时,眼底映着的烛光。江南……那大概永远只能是个梦了。

“晚卿姐?”门外忽然传来阿春小心翼翼的声音,“我给你送热茶来了。”

苏晚卿猛地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她拉开门闩,阿春端着托盘站在门外,热气从茶壶嘴里袅袅升起。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是她从街边捡回来的,那时他瘦得像根芦苇,饿得偷戏班的馒头,被她撞见。她没告发,反而收他做了徒弟,教他识字,教他跑龙套。一晃五年,阿春已经能唱几出像样的武生了。

“阿春,”苏晚卿把他拉进屋,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骤雨,“你听着,现在立刻去仁心医馆找顾医生。别走正门,从李记裁缝铺的后巷绕过去。见到他,就说——”她顿了顿,指尖掐进掌心,“就说‘戏衣已破,梅香散尽’,让他千万不要去日军司令部。记住,一字不能错。”

阿春的脸色白了:“姐,出什么事了?”

“别问。”苏晚卿推他,“快去!路上小心,有人跟踪就绕路,实在甩不掉就往人多的地方钻。”

阿春重重点头,放下托盘,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少年人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姐,你等我回来。”

苏晚卿挤出一个笑容:“好。”

她站在窗边,看着阿春瘦削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那串脚印覆盖了。她双手合十贴在唇边,无声地祈祷——菩萨保佑,让阿春平安,让消息送到,让晏廷……千万别来。

可菩萨大概太忙了,没听见她的祈求。

***

阿春是在两条街外被拦住的。

四个穿黑色棉袍的男人从暗巷里闪出来,像鬼魅一样围住他。为首的是个刀疤脸,咧嘴笑时露出两颗金牙:“小兄弟,这么晚了去哪儿啊?”

阿春后退一步,背抵在冰冷的砖墙上:“我、我去给我姐抓药。”

“抓药?”刀疤脸逼近一步,“鸣春班的苏晚卿病了?那可巧了,我们课长刚请了大夫,正要给苏姑娘瞧瞧呢。”

话音未落,一只粗壮的手已捂住阿春的口鼻。乙醚刺鼻的气味冲进鼻腔,阿春挣扎了几下,眼前一黑,软倒下去。

再醒来时,他已在一间阴冷的房间里。没有窗,只有一盏煤油灯在桌上跳动,把墙上刑具的影子拉得张牙舞爪。阿春发现自己被绑在椅子上,麻绳勒进皮肉,**辣地疼。

门开了。松本走进来,还是那身熨帖的西装,皮鞋踩在水门汀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在阿春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顾晏廷——穿着白大褂,站在仁心医馆门口,正低头看手里的病历。侧脸清隽,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是**的,角度有些歪,但足够清晰。

“你要找的人,是他吧?”松本的声音很温和,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阿春咬紧牙关,不说话。

松本也不急,又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术刀——刀柄上镂刻着细密的梅花纹,在煤油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阿春认得这把刀,是顾医生送给他晚卿姐的。

“这把刀,是在苏姑娘房里找到的。”松本把玩着手术刀,刀锋在指尖转了一圈,“很精致的玩意儿。你说,顾医生送这个给她,是什么意思呢?”

阿春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不说也没关系。”松本站起身,走到阿春面前,俯身看他,“我请苏姑娘来,让她亲自问问你。”

***

地牢在司令部地下二层。

苏晚卿被带进去时,先闻到的是浓重的霉味和血腥味混杂的气息,像腐烂的肉泡在污水里。然后才看见那一排排铁栅栏,栅栏后影影绰绰的人形,有的蜷缩着,有的躺着一动不动。空气湿冷,水珠从拱形的石顶滴落,砸在地面的积水里,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阿春被绑在正中央的刑架上。上身**,瘦弱的胸膛上已经有几道新鲜的血痕,皮肉翻卷着,血顺着肋骨的轮廓往下淌。他垂着头,头发被冷汗浸湿,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

“阿春——!”苏晚卿扑过去,却被两个日本兵死死按住。

阿春费力地抬起头,看见她,涣散的眼神聚焦了一瞬:“姐……我没说……”

他的嘴角裂开了,血痂混着新鲜的血丝。苏晚卿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想挣开钳制,可那两双手像铁箍一样。

松本慢悠悠地踱过来,手里拿着一根马鞭。鞭身是浸过油的牛皮编成,油亮亮的,鞭梢缀着细小的铁刺。他把鞭子递给苏晚卿:“苏姑娘,你这徒弟嘴很硬。不如……你帮我劝劝他?”

苏晚卿看着那根鞭子,浑身血液都凉了。

“课长,”她的声音在抖,“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松本笑了,“十六岁,在皇军里已经能上战场了。苏姑娘,我这人说话算话——只要他说出要给顾晏廷带什么消息,我立刻放你们走。否则……”他顿了顿,笑容淡去,“否则我就只好按规矩办事了。通共,可是死罪。”

死罪两个字,像两块冰砸进苏晚卿心里。

她看着阿春。少年咬着嘴唇,对她微微摇头,眼神里写着“别说”。他从小就这样,倔,认死理。有一次练功摔断了腿,疼得脸色煞白,愣是一声没吭。

“我数三下。”松本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一……”

苏晚卿的手指蜷缩起来。

“二……”

阿春闭上了眼睛。

“三。”

时间静止了。地牢里只剩下滴水声,和远处某个囚犯压抑的**。松本看着苏晚卿,眼神里有一种残忍的期待,像猫在戏弄爪下的老鼠。

苏晚卿伸出手,接过了那根马鞭。

鞭柄冰凉,触感油腻。她握紧了,指尖陷进编织的纹路里。阿春睁开眼看着她,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阿春,”苏晚卿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对不起。”

她举起鞭子。手臂像灌了铅,抬到一半就开始抖。她闭上眼,狠狠抽了下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地牢里回荡。阿春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一道新鲜的血痕从他肩胛骨斜划到腰侧,皮肉翻开,血珠立刻渗出来。

“说!”苏晚卿尖叫着,眼泪糊了一脸,“你要给顾晏廷带什么话?!”

阿春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不……知……道……”

第二鞭抽下去时,苏晚卿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鞭梢甩偏了,抽在阿春的胳膊上,留下一道青紫的肿痕。她看见阿春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却死死忍着不叫出声。

“说不说?!说不说!”她一边哭一边抽,一鞭,又一鞭。每抽一下,就像有人拿刀在她心口剜一块肉。血溅到她脸上,温热的,腥甜的,是她从小带大的孩子的血。

就在她快要崩溃时,地牢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

顾晏廷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长大衣,肩上落着雪,脸色比雪还白。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还有——苏晚卿举着鞭子的身影。

时间在那一瞬凝固了。

苏晚卿手里的鞭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看着顾晏廷,嘴唇动了动,想喊他的名字,想解释,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顾晏廷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阿春身上,再移回她脸上。那眼神一点点地变了——从最初的震惊,到困惑,再到最后,变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