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睁眼成了七零年代已婚妇女,丈夫是军区冷面阎王。我看着镜中**小脸和纤纤柳腰,
捏拳发誓要在这年代活出个名堂。冷面军长丈夫晚归,
我穿着新裁连衣裙转了个圈:“好看吗?”他眼神暗了暗,喉结滚动:“……嗯。
”直到某天我翻出存折准备创业,被他一把按在墙上:“军婚不能离,你想去哪?
”我眨眨眼:“那个,先把手从我腰上拿开再说话?”---头痛得像是要裂开,
眼皮沉甸甸地粘着。鼻尖萦绕着一股陌生的气味,混合着老式肥皂的干涩,
阳光暴晒后棉布的焦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冷硬的气息。
这不是我的公寓。我那个花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号称能包裹整个灵魂的鹅绒枕头,
绝没有这么硬邦邦,还带着粗粝的质感。我猛地睁开眼。入目是刷了半截浅绿色墙围的白墙,
因为年头久了,绿漆有些剥落,露出下面灰扑扑的底子。天花板很高,吊着一根电线,
尽头是个蒙了层灰的灯泡。窗户是木格的,糊着报纸,阳光透过报纸的缝隙,
在地上切割出几道斑驳的光带。光带里,灰尘静静地浮游。身下是硬板床,垫着厚厚的褥子,
但还是硌得慌。盖着的薄被是红底牡丹花的图案,颜色鲜艳得有些刺目,
被面是滑溜溜的化纤料子。我撑着手臂坐起来,环顾四周。房间不大,收拾得异常整齐,
甚至可以说是一丝不苟。一张旧书桌靠墙放着,上面摆着几本书,一个铁皮暖水瓶,
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子。一个刷着棕漆的衣柜,门关得严严实实。
地上是刷了红漆的水泥地,拖得锃亮,几乎能照出模糊的人影。这是哪儿?我最后的记忆,
是加班到凌晨三点,回家的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跑车……撞飞了。所以,这是医院?不对,
哪有医院病房长这样,复古得跟电视剧布景似的。我低头看看自己。
身上穿着一件碎花短袖衬衫,洗得发白,但领口袖口都干干净净。
下面是条藏蓝色的确良裤子,裤腿宽大。伸手摸了摸脸,皮肤触感细嫩,
绝不是我这个长期熬夜、靠咖啡续命的社畜该有的状态。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荒诞又惊悚的念头窜了出来。我连滚带爬地翻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红漆地面上,
冲到那面挂在墙上的小圆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脸。小小的瓜子脸,
肤色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带着点病气的白,但底子极好,光滑细腻。眉毛细细弯弯,
眼睛是标准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显得怯生生的。鼻子秀气,嘴唇没什么血色,抿着。
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属于少女的脸。顶多十八九岁。“我……操……”我对着镜子,
无声地吐出两个字。不是做梦。镜子里的“我”,随着我的动作,
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难以置信,那绝不是一个梦境NPC该有的灵动(或者说,吓懵)。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藏蓝色解放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脑后挽着髻的中年妇女端着个铝饭盒走了进来。
她看到我站在镜子前,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但那笑并不达眼底,
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疏离和审视。“蓁蓁醒啦?感觉好点没?你说你这孩子,
不就是跟顾营长拌了几句嘴,怎么就想不开去跳河呢?多亏了隔壁李嫂子眼尖……”顾营长?
跳河?信息量过大,我的CPU差点当场烧了。中年妇女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小米粥和一点咸菜。“快趁热吃了吧。顾营长出任务去了,得过几天才回来。你说你,
安生过日子多好,顾营长年纪是比你大些,可人家是战斗英雄,立过功的,前途无量!
能嫁给他,是你的福气……”她絮絮叨叨,我耳朵里嗡嗡响,只捕捉到几个关键词:蓁蓁,
顾营长,嫁,跳河。我穿越了。还穿成了一个因为跟“丈夫”吵架而跳河的……小媳妇?
等那中年妇女——后来我知道她是家属院的妇联主任王大姐——离开后,我坐在硬板床上,
就着咸菜喝完了那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大脑开始了高速运转。原主的记忆碎片,
在我强烈的自我认知冲击下,缓慢地、被动地浮现出来。原主叫林蓁蓁,十九岁,
来自南方一个水乡小镇,家里成分不太好。三个月前,经人介绍,
“嫁”给了北方军区某步兵团的营长顾廷洲。顾廷洲,二十八岁,出身根正苗红,
军事素质过硬,是团里有名的“冷面阎王”,凭战功升上来的,前途一片光明。这桩婚事,
对林家来说是高攀,是找到了稳固的靠山;对顾廷洲而言,据说是因为年纪到了,组织关心,
加上老家母亲催得紧,也就同意了。两人见面次数屈指可数,领了证,
原主就被接到了部队家属院。原主性格怯懦,身体孱弱,从小被家里捧着,没见过什么世面。
骤然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北方军营,面对一个威严冷漠、年龄几乎大她一倍的“丈夫”,
恐惧大过一切。顾廷洲工作忙,经常不见人影,回来也是沉默寡言,原主就更怕了。
两人几乎零交流。前几天不知为了什么小事(记忆碎片很模糊),原主顶了一句嘴,
顾廷洲当时脸色极其难看(虽然他一直都没什么好脸色),原主吓得要死,一时想不开,
居然跑去跳了营区后面那条小河沟……然后就换成了我。理清来龙去脉,我忍不住以手扶额。
姐姐,哦不,妹子,你这心理素质也太……因为老公脸太冷就自杀?
这“冷面阎王”到底是有多吓人?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死过一回的人,格外惜命。
七零年代怎么了?物资匮乏怎么了?好歹活着,年轻了十岁,还白捡一张我见犹怜的小脸蛋。
我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衣服不多,几件颜色暗淡的衬衫裤子,布料粗糙。
角落挂着一件军装外套,洗得发白,肩线挺括,
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那个男人的皂角味和烟草味。我捏了捏自己细瘦的胳膊,
又摸了摸盈盈一握的腰肢。镜子里那张苍白的小脸,因为注入了新的灵魂,
眼神渐渐褪去怯懦,亮起一种奇异的光。行吧,林蓁蓁。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你也是我。
跳河这种蠢事,干一次就够了。冷面阎王老公?先放着。这年代虽然艰苦,但遍地是机会啊!
姐一个经历过信息爆炸、内卷成风的二十一世纪独立女性,还能在这七十年代被饿死?首先,
得搞清楚生存环境,和“经济状况”。我在屋里翻找起来。书桌抽屉里有一些信纸信封,
印着部队番号的信笺,几支铅笔。衣柜底层有个带锁的小木匣子。
钥匙……我在枕头下面摸到了。打开木匣,里面东西不多。一个红色塑料封皮的“结婚证”,
里面贴着两张黑白小照片。照片上的顾廷洲穿着军装,戴着军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果然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冷面”。旁边的林蓁蓁则垂着眼,
紧张得肩膀都缩着。下面压着一些粮票、布票、油票,数额不大。最底下,是一个存折。
我屏住呼吸,翻开存折。户名:顾廷洲。下面有几行存取记录,最近一次是三个月前,
存入一笔钱,余额是……八百七十二块五毛三分。七零年代末,
一个营级干部的工资大概七八十块。这八百多,应该是他全部的积蓄了。
在这个一分钱能掰成两半花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款”。我把存折合上,放回原处,
心脏砰砰跳。启动资金有了!虽然动用这笔钱风险极大,但……事在人为。接下来几天,
我以“身体还没好利索”为由,
谢绝了王大姐和其他几位热心军嫂的“探望”(实为打探和说教),专心在家“养病”,
同时利用一切机会观察、收集信息。家属院是一座座排列整齐的平房,每家一个小院。
条件比我醒来的那间“婚房”好一些,至少多了个厨房和独立的简易厕所。
邻居们大多是随军的家属,也有少数像我这样刚来不久的。大家看起来都很朴实,
但眼神里的打量和背后的议论,我也能感觉到。毕竟,“林蓁蓁跳河”这事,
估计已经传遍整个家属院了。我必须尽快扭转这个离谱的初始印象。身体稍微好点,
我就开始收拾这个“家”。原主大概心情抑郁,家里虽然不乱,
但总透着一股灰蒙蒙的、了无生气的感觉。我把被褥全部拆洗,
晒得蓬松干燥;水泥地拖了又拖,窗户纸换成新的;墙角堆的杂物归类整理;甚至用旧报纸,
给掉了漆的桌腿做了“包边”。力气活干得我腰酸背痛,这具身体实在是弱。
但看着窗明几净、焕然一新的屋子,我心里踏实了不少。至少,
这是一个像样的、可以经营的起点了。我还尝试用有限的食材改善伙食。
食堂打来的馒头硬邦邦,我就切片用一点点油煎得金黄焦脆;清汤寡水的水煮白菜,
我炝了点花椒油淋上去;甚至用积攒的鸡蛋,尝试着做了一个颤巍巍的蒸蛋羹,
滴了两滴珍贵的酱油。味道当然没法跟后世比,但至少,是我自己动手,喂饱了自己。
生存的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第七天下午,我正在院里晾晒洗好的床单。北方的秋天,
天高云淡,阳光亮得晃眼。床单是军绿色的,很大,我踮着脚,有点吃力地往铁丝上搭。
忽然,院门被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
只能看到一身笔挺的绿军装,和肩上清晰的红色肩章。他像一堵沉默的山,
骤然截断了流淌的阳光,也将一股冷肃的气息带进了小院。我举着床单的手臂僵在半空,
心脏漏跳了一拍。顾廷洲回来了。他关上门,迈步走进来。军靴踩在泥土地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我的神经上。他走到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阴影笼罩下来,我不得不仰起头看他。真高。我现在的身高大概一米六出头,
他至少一米八五以上。军帽下,是那张我在结婚证上看过的脸,但真人带来的压迫感,
是照片的十倍。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眉眼轮廓极其深刻,鼻梁如刀削般挺直,
嘴唇很薄,此刻紧抿着。最让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目光扫过来,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审视和一种惯常的、属于指挥官的威严。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捏紧了湿漉漉的床单。水珠滴落在脚面上,冰凉。他看着我,
目光从我苍白的脸,移到我还举着的、滴水的床单上,又扫了一眼焕然一新的院子,
最后落回我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好了?”他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更低沉,
带着砂砾感,没什么情绪。我花了一秒钟理解他是在问我“病好了没”,赶紧点头,
声音有点发紧:“好……好了。”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径直从我身边走过,
进了屋。我站在原地,听着屋里传来放东西、倒水的声音,慢慢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气。
手心里全是汗。这就是我法律上的丈夫,顾廷洲。一座行走的冰山,一台人形制冷机。
跟他过日子?原主跳河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晚上,我做了两个菜:醋溜白菜,
葱炒鸡蛋。主食是食堂打来的二合面馒头,我又用剩饭煮了一小锅稀薄的米粥。
把饭菜摆上桌,顾廷洲已经洗了手,坐在桌边。他坐姿极其端正,腰背挺直,
哪怕是在自己家里吃饭,也像是在参加军事会议。我盛了粥放在他面前,自己坐在他对面,
拿起一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啃。饭桌上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
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我偷偷抬眼看他。他吃饭的速度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
甚至有种刻板的一丝不苟。眉头依旧微锁着,仿佛吃饭也是一项需要严肃对待的任务。
“那个……”我鼓起勇气,试图打破令人窒息的寂静,“这次出去,还顺利吗?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问这个干什么?“嗯。
”又是一个单音节。……这天没法聊。我识趣地闭嘴,埋头喝粥。
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疯狂挠墙:救命!跟这种人生活在一起,就算不自杀,
也会被闷死或者冻死吧!接下来的日子,更加印证了我的判断。顾廷洲在家时间不多,
即便在,也基本待在属于他的那张书桌前,看书,写东西,或者对着地图沉思。
我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吃饭了”、“嗯”、“我出去了”、“好”这种程度。
他仿佛不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绪的丈夫,而是一个暂住在这里的、严肃的长官。这个家,
更像是他的一个临时宿舍。我必须做点什么,改变这种令人绝望的现状。
不是为了培养感情(目前看来难度系数爆表),至少,要让他意识到,我这个“妻子”,
不是个只会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摆设。机会来得有点突然。家属院**学习,
王大姐特意来通知我,话里话外暗示我“多出去走走,跟姐妹们学学思想,
别老闷在家里胡思乱想”。我去了。学习的内容很枯燥,但军嫂们凑在一起,免不了扯闲篇。
我安静地坐在角落,听她们聊物价,聊孩子,聊老家,也聊各自的男人。
我捕捉到一些信息:张嫂子手巧,
会裁剪衣服;李阿姨腌的咸菜一绝;赵姐家的男人是后勤的,
偶尔能弄到些紧俏货……更重要的是,我听到她们抱怨,冬天快到了,
想给孩子织件厚实点的毛衣,但好的毛线难买,要么就是贵;想做件新棉袄,棉花票不够,
布票也紧张……我心里一动。散会后,我主动帮王大姐收拾桌椅。
王大姐看我这几天安分守己,家里也收拾得整齐,脸色好看了些,顺口问:“蓁蓁啊,
看你气色好多了,这就对了嘛!年轻夫妻,有什么说不开的?顾营长就是话少了点,人正派,
有本事,你好好跟他过日子,将来有你的好。”我乖巧点头:“王主任,我知道。
以前是我不懂事。我就是想着,也不能总闲着,家里就两个人,花销不大,廷洲的工资也够。
但我就想找点事做,哪怕给家里添补点也好。”王大姐笑了:“这就对了!觉悟提高了!
你想做点啥?咱们家属院也有生产小组,糊火柴盒,缝手套,就是工分少点。
”“我……”我做出思考的样子,“我在家时跟我妈学过一点裁剪,简单的衣服还能做。
我看张嫂子手艺就好,不知道能不能跟她学学?还有,
我听说供销社有时候有处理的零散布头,或者瑕疵布,价格便宜,
就是不容易碰上……”王大姐眼睛一亮:“你想学裁剪?好事啊!张秀兰确实手巧,
我等会儿跟她说说。布头的事,你留点心,碰上了是运气。不过可别耽误了家里,
顾营长那边……”“您放心,家里事我一定安排好。”回到家,我心情雀跃。第一步,
打开社交圈,获取信息,学习技能。裁剪是个不错的切入点,实用,也能创造价值。
晚上顾廷洲回来,我一边摆碗筷,一边状似随意地提起:“今天去参加学习了,
王主任说我气色好了。我还跟张嫂子说好,跟她学学裁剪衣服。
”顾廷洲正脱下军装外套挂起来,闻言动作顿了顿,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诧异,
似乎没料到我会主动说这些。“嗯。”他依然是这个字,但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别太累。”我差点被口水呛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冷面阎王居然会说“别太累”?
“不累不累,学点东西挺好。”我赶紧说,心里那点小雀跃又冒了头。看来,主动沟通,
展示积极变化,还是有点用的?布料比我想象的更难搞。供销社的瑕疵布和布头可遇不可求,
而且往往一出现就被眼疾手快的人抢光了。我去了几次,都空手而回。但我没灰心。
我从家里翻出几件实在不能穿、也改不了的旧衣服,拆洗干净,
又用顾廷洲给我的零用钱(他每月会固定给我一些,数额不多,但够基本开销),
买了几支最便宜的划粉,一把旧剪刀,跟张嫂子借了她的软尺。张嫂子人很爽快,
听说我想学,热情地把我拉到她家,拿出一些碎布头教我打版、裁剪最基本的样式。
我的手不算特别巧,但胜在认真,
还有那么一点点来自后世的、对版型和美观的模糊概念(感谢曾经刷过的无数穿搭视频),
学得还算快。我用旧衣服布料,尝试着给自己做了一件简单的无袖衫。针脚歪歪扭扭,
领口开得也有点别扭,但总算是个成品。穿在身上,对着镜子照了照,嗯,能蔽体,
也算……有点样子?顾廷洲某天早起,看到我穿着那件“手工**”在院子里刷牙,
目光停留了两秒,没说什么。但我似乎看到他嘴角极快地抽动了一下。……那是嘲笑吧?
一定是!我憋着一股劲,更用心地学,反复练习。张嫂子都夸我进步快。转机在一个周末。
顾廷洲难得休息(虽然也只是在家看书)。我起了个大早,去供销社碰运气。没想到,
运气真的来了!供销社新到一批处理的确良布料,颜色是有点过时的深蓝色,但布料完整,
只是边缘有些轻微的染色不均,价格便宜了近一半!我毫不犹豫,用攒下的布票和钱,
扯了足够做一件女士衬衫加一条半身裙的料子。深蓝色虽然老气,但剪裁得当,
或许能穿出点不一样的感觉?回到家,我迫不及待地开始工作。打版,裁剪,缝合。
这次做得格外认真,尽量让针脚细密整齐。裙子我打算做成A字款,
稍微提高一点腰线;衬衫则收了腰,领子做成小巧的方领。顾廷洲从书里抬起头,
看了几眼趴在缝纫机前(张嫂子借给我临时用的老式脚踏缝纫机)的我,没出声,
又低下头去。但整个下午,他似乎书翻得比平时慢了些。连续忙活了几天,
我的“新衣服”终于完工了。我用热水熨烫平整,挂起来,心里充满成就感。
这是我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件完全由自己主导创造的、像样的东西。又是一个傍晚,
顾廷洲按时回家。我特意换上了新做的衬衫和裙子。衬衫合身,微微收腰,
衬得腰肢更细;深蓝色的A字裙长度到小腿,走起路来有点生涩的摆动。
我把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还用热水敷了敷脸,让气色看起来红润些。听到院门响,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莫名的紧张和期待,走到门口。顾廷洲推门进来,
依旧是那副冷峻的表情。看到我站在屋里,他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随即,顿住了。他的视线,
从我的脸,滑到衬衫的领口,掠过收窄的腰线,落在深蓝色的裙摆上。停留的时间,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屋里很安静,我能听到自己略微加快的心跳声。我捏了捏手指,
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轻快,甚至学着记忆里那些爽文女主的调调,
轻轻转了小半圈,裙摆划出一个笨拙但努力的弧度。“廷洲,你看,我自己做的。好看吗?
”问完,我就有点后悔。太刻意了?会不会显得傻?顾廷洲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
军帽下的眉眼依旧深邃冷硬。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眸里,
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晃动了一下。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像是第一次真正地“看”我。
然后,我清晰地看到,他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房间里落针可闻,
只有窗外远远传来几声模糊的孩童嬉闹。就在我以为他又要用一个“嗯”字打发我,
或者干脆无视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嗯。”还是那个字。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耳朵尖有点发烫。
这个“嗯”,和以前那些敷衍的、冰冷的“嗯”,好像……不太一样。他移开目光,
径直走向里屋,脚步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军靴踩在地面上的声音,也略显仓促。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有点发烫的脸颊,看着那扇被他关上的房门,心里那头小鹿,
好像终于睡醒了,开始不安分地、试探性地,撞了那么一下。就一下。
却也足够让我清晰地意识到,这座冰山,或许……并非完全坚不可摧?
日子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渐渐染上金黄,然后一片片飘落。
我和顾廷洲之间,似乎也落下了一些细微的、难以言说的变化。他还是那么忙,
话还是那么少。但有些地方不一样了。比如,他开始准时回家吃晚饭,除非有紧急任务。
比如,他给我的家用,数额悄悄增加了一点,虽然依旧沉默地放在抽屉里,不留只言片语。
再比如,有一次我感冒发烧,昏沉沉躺在床上,是他去卫生所拿了药,
又默不作声地在厨房熬了稀烂的白粥,端到床边。虽然全程冷着脸,动作甚至称得上笨拙,
但那碗温度恰好的粥,和他站在床边投下的沉默的影子,像一小簇火苗,
熨帖了我酸涩的鼻尖和惶然的心。当然,更多的时候,我们依然各忙各的。
他研究他的地图和文件,我则沉浸在我的“事业”筹备中。
跟张嫂子学裁剪让我在家属院渐渐有了点“手巧”的名声,偶尔会有相熟的军嫂拿块布来,
请我帮忙裁个裤脚,改个腰身。我不收钱,顶多收个鸡蛋,一把青菜,
或者一点白糖作为谢礼。人情往来,信息流通,这比钱更重要。通过她们,
我知道了更多:后勤赵姐的丈夫管着仓库,
有时能接触到一些“淘汰”的劳保用品;食堂采买的老王,
能弄到品相不太好但价格便宜的“内部”鸡蛋;甚至,我还听说,市里最大的国营百货商场,
偶尔会处理一些积压的库存货,尤其是纺织品,价格低到令人咋舌,
但需要门路和足够的资金一次吃下。我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带锁的小木匣。
八百七十二块五毛三分。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三十块的年代,这无疑是笔巨款。
用它做启动资金,足以撬动一些事情。但风险同样巨大。这是顾廷洲的全部积蓄,
是他拿命换来的。动这笔钱,等于动摇这个“家”目前岌岌可危、全靠他支撑的经济根基。
更别提,如果失败……我摩挲着冰凉的存折封皮,心里两个小人打架打得天昏地暗。
一个说:林蓁蓁,富贵险中求!你知道历史走向,知道物资匮乏的年代里,
轻工业品、尤其是日用消费品有多大的缺口!这是时代给你的机会!靠自己做衣服接零活,
什么时候才能攒够第一桶金?另一个说:冷静!你现在是顾廷洲的妻子,动用这么大一笔钱,
不跟他商量,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而且,你对这个时代的商业规则、人际关系网一无所知,
贸然行动,很可能血本无归,到时候你怎么面对顾廷洲?最终,对成功的渴望,
对改变现状的迫切,以及对自身判断那点不知从何而来的信心,压倒了顾虑。我决定,
先不动用存折。但我要开始为“创业”做准备,至少要摸清楚门路,
找到可靠的货源和可能的销售渠道。这需要更广阔的信息网,需要走出家属院这个小天地。
我开始更积极地参加家属院的活动,甚至主动帮王大姐组织了一次节前的卫生大扫除,
赢得了她更多的信任和好感。我从她那里,“无意中”打听市里百货商场的情况,
供销系统的运转。“你想去市里?”王大姐一边登记扫帚数量,一边看了我一眼,
“倒也不是不行。过段时间,后勤有车去市里拉物资,家属可以顺便搭车,就是得起大早,
颠簸得很。你去市里干啥?”我早就想好了借口:“我想去看看有没有便宜点的毛线,
天快冷了,想给……给廷洲织件毛衣。”说到后面,声音恰到好处地低下去,带上一点羞涩。
王大姐果然笑了,拍拍我的手:“这就对了!知道心疼男人了!行,等有车了我通知你。
不过顾营长知道吗?”“他……他工作忙,这点小事,我就不打扰他了。”我垂下眼。
王大姐只当我是新媳妇脸皮薄,想给丈夫惊喜,没再多问。计划通!我暗自握拳。
去市里的事还没着落,另一件事先提上了日程——随军家属的“工作安排”。上面下了通知,
鼓励有条件的家属参与集体生产或服务行业,一方面解决就业,一方面也为部队建设做贡献。
家属院里顿时热闹起来。有的想去新建的被服厂,有的想去军人服务社,
还有的想去幼儿园当阿姨。王大姐召集大家开会,统计意向。轮到我的时候,我站起来,
声音不大,但清晰地说:“王主任,各位嫂子,我想申请在家属院门口摆个小的缝补摊。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我,有惊讶,有不解,也有看好戏的。
“缝补摊?”王大姐皱起眉,“蓁蓁,这……这能行吗?咱们院里需要缝补的虽然不少,
可大家伙儿自己也能对付,挣不了几个钱吧?而且,抛头露面的……”“王主任,
”我早就想好了说辞,“我知道挣不了大钱,但也是个正经事。咱们院里有孩子的家庭多,
孩子衣服磨损快,扣子掉了,裤子破了,都是常事。大人工作忙,有时候顾不上。我摆个摊,
方便大家,收一点点手工费,也算自食其力,不给部队添负担。位置就在院门口里头,
不碍事,也不算抛头露面。”我顿了顿,看了一眼众人,补充道:“而且,
我还会一点简单的裁剪改衣,要是谁家的衣服不合身,或者想改个样式,我也能试试。
”这话引起了一些人的兴趣。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哪怕是在这个朴素的年代。
立刻有嫂子问:“改样式?我那件列宁装肩膀太宽了,能改窄点不?
”“我那条裤子想改成喇叭裤,行吗?”一个年轻点的军嫂小声问,
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喇叭裤,在这时候还属于有点“时髦”甚至“出格”的范畴。
“我可以试试看。”我没有大包大揽,但给出了积极的回应。王大姐沉吟着。这时,
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的张嫂子开口了:“王主任,我觉得蓁蓁这主意不错。
她跟我学了一阵子,手是巧的,人也踏实。咱们院门口那块地儿空着也是空着,让她试试呗?
也算是响应号召,自谋出路。”张嫂子在家属院里人缘好,说话有分量。她这一表态,
又有几个平时跟我接触过、觉得我手艺还行的嫂子附和起来。王大姐最终点了头:“那行,
就先试试看。不过蓁蓁,咱们可说好,第一,不能影响院容院貌,摊子要整洁;第二,
收费要合理,不能搞资本主义那一套高价;第三,主要还是为院里家属服务,
别招外面乱七八糟的人。”“您放心,我一定注意!”我连忙保证,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有了这个“官方认证”的小摊,我不仅能赚点零花钱,更重要的是,
能名正言顺地接触更多的人,听到更多的消息,锻炼我的手艺和与人打交道的能力。
这是我计划里至关重要的一环。散会后,张嫂子拉着我,低声说:“蓁蓁,你真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