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后，生活似乎被按下了某种加速键。

快得我有点晕眩。

父亲转入了第二医院的特需病房，李主任亲自主治，制定了详细稳妥的方案。母亲打电话来时，声音里是久违的轻松和感激：“念念，你这个同学……真是太帮忙了，我们该怎么谢谢人家？”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艺廊天地”的终面异常顺利，主理人对我态度亲切，问的问题都在我准备范围内，甚至主动提起几个可以深挖的合作方向。一周后，Offer发到了我邮箱，职位和待遇远超预期。

林薇抱着我尖叫：“念念你要发了！我就说你有实力！”

我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知道这实力里，掺了多少“陆沉舟”的水分。

他像是背后精准操控一切的导演，而我，是那个懵懂走上舞台、剧本却不由自己掌控的演员。

他开始频繁约我。

不是“云顶”那种正式的晚餐，而是更“日常”的邀约。

比如，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前台打电话上来：“苏**，有位陆先生给您送的夜宵。”

下楼一看，穿着制服的跑腿小哥递过来一个保温袋。打开，是还滚烫的砂锅粥，配着几样清爽小菜。粥是生滚鱼片粥，恰好是我老家的做法。

比如，某个周末下午，他发来信息：“路过你画廊附近，看到一家新开的独立书店，或许有你感兴趣的艺术画册。”

我鬼使神差地去了。

他果然在。没有刻意打扮，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站在书架前翻书。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身上，柔和了棱角。

他挑了两本厚重的原版画册递给我：“觉得你会喜欢。”

是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的冷门大师作品集。

我付钱时，他已经提前结过账。

“一点小礼物。”他语气寻常。

比如，他知道我偶尔会去城西一家很小的livehouse听独立乐队的演出。有一次，他“恰好”也在。人很多，拥挤嘈杂。他护着我挤到前排，全程没什么话，只是在我被后面的人推搡时，用手臂替我隔开。

音乐震耳欲聋，灯光迷幻。

某一刻，我侧过头，看见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沉浸在变幻的光影里，眼神望着台上，专注，又似乎有些遥远。

那一瞬间，陌生感被某种模糊的、类似“陪伴”的错觉冲淡了。

很危险。

我知道这很危险。

林薇敲打我无数次：“念念，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尤其是他！你忘了他当年……”

我没忘。

我只是……有点累了。

累于独自在城市里挣扎，累于应付父母的忧心，累于事业上无形的天花板。陆沉舟的出现，像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强力外挂，轻松扫平了横亘在我面前的大多数障碍。

他温柔，体贴，强大，且分寸感极佳。

从不越界，从不提过分要求，甚至从不试图肢体接触。

除了……他看我的眼神。

有时候，他会用一种我形容不出的目光看我，尤其是在我不说话、侧头看窗外的时候。那目光很深，很沉，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透过我，看别的什么东西。

每当这时，我心里那点虚幻的暖意就会瞬间冷却。

但我选择忽略。

人总是倾向于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直到那个周五晚上。

画廊办一个小型庆功宴，庆祝拿下“艺廊天地”的项目。我喝了几杯香槟，有点微醺。

结束时已近午夜。

陆沉舟的车等在楼下。他今天有个跨洋视频会议，说结束后过来接我。

“上车吧，送你回去。”他拉开车门，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

车里，他揉着眉心，显得有点疲惫，闭目养神。

我报了我租住的公寓地址。

他却对司机说：“去西山。”

我愣了一下。西山是他别墅所在的区域。

“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他眼睛没睁开，声音带着倦意，“客房很多，明天让司机送你。”

理由充分，无可辩驳。

何况，我也确实有点……好奇。

好奇这个外人口中神秘低调的科技新贵，私底下生活在怎样的空间里。

车子驶入西山静谧的盘山道，最终停在一栋现代风格的三层别墅前。线条冷硬，灯火通明，却没什么人气。

管家是个五十岁上下、不苟言笑的男人，迎出来：“先生，苏**。”

“陈伯，准备一下客房。”陆沉舟脱下大衣递过去，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煮点醒酒茶。”

别墅内部是极简的灰白色调，宽敞，冰冷，昂贵，像高级酒店的样板间，没什么生活痕迹。

陆沉舟让我在客厅沙发休息，自己先上楼去了书房，说还有一点邮件要处理。

陈伯端来醒酒茶后就消失了。

我小口喝着温热的茶，酒意散了些，打量四周。

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人味。

我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客厅一侧的走廊。走廊尽头，似乎有一扇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暖黄的光，和其他房间冷白的光线不同。

鬼使神差地，我放下茶杯，走了过去。

地毯很厚，脚步无声。

越靠近，越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陈旧纸张和……若有似无的栀子花香？混合的味道，与别墅整体的冷冽格格不入。

门真的没关严。

我轻轻推了一下。

门轴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

我屏住呼吸，侧身挤了进去。

然后，整个人僵在门口。

房间不大，像是一个书房，又没有书桌。四面墙上，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全是照片。

同一个女孩的照片。

不同的年纪，不同的场景，不同的笑容。

阳光下的，雨中的，抱着书的，弹钢琴的，回眸浅笑的……鲜活，明媚，美好得不像真人。

而那张脸……

我死死捂住嘴，才没让惊呼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