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心轻轻晃了下。她推开隔壁的门。
空。灰薄薄地积在地上。但整面北窗透进来的光,厚墩墩的,像能摸到。砖墙**着,木梁上有陈年雨渍,墙角留着几点干涸的颜料。
“这儿,”她声音很轻,在空屋里有点回音,“墙可以打掉。窗边放长桌,画图用。”
她手在空气里比划。线条、体块、光怎么走——这些念头自己蹦出来,很久没这样了。不是为了客户,不是为了报价,就是单纯地想:一个地方怎么能让人待得住。
“瞧,”季川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笑,“你眼睛亮了。”
林昭回头。季川倚在门框上,端着杯子看她。目光直白,但不硌人。
“我大学就说过,”他说,“你一讲设计,整个人就活过来。像……灯啪一下开了。”
林昭低头又喝咖啡。这回没留神,牙齿磕在杯沿上——咯一声轻响。她赶紧松口。
“胡扯。”她说,声音有点紧。
“哪儿胡扯了。”季川走进来,脚步声在空屋里格外清楚,“你那时候在系里多出名。记得你那个海边图书馆的模型不?评图时几个老头儿争,说这学生心里有‘静气’。多高的词儿。”
海边图书馆。林昭想起家里书架上那个落灰的白色模型。多久没碰了。
“后来怎么不做了?”季川问,语气像聊晚饭吃什么。
林昭手指蹭着杯壁。粗陶表面凹凸不平,像磨砂。
“甲方不要‘静气’。”她声音低下去,“他们要‘亮点’,要‘打卡点’,要能上首页的。”
季川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所以你接商场、接楼盘,做得也漂亮,但总感觉……绑着手脚跳舞。”
这话扎了一下。林昭没应,转身走到窗边。楼下院子荒着,草长得乱,角落却有棵树开着花,粉白花瓣掉了一地。流浪猫慢悠悠走过,尾巴竖得像天线。
“租金多少?”她背对着问。
季川报了个数。确实便宜一半。
“但得说清楚,”他补了句,“没电梯,隔音烂,冬冷夏热,物业?没有。周围都是老厂子,咖啡馆?外卖都嫌远不送。”
“挺好。”林昭说。
她是真觉得好。这些不便像层壳,把这地方和外面那些光鲜亮丽的样板间隔开。
手机在包里震起来。特殊铃音——沈叙。
林昭没动。她看着窗外那棵树,花瓣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落。震了十几秒,停了。
“对了,”季川像没听见,走到她旁边,也看窗外,“你最近怎么样?上次同学会你没来,听说……”
他顿了下,换了个词:“挺忙的。”
林昭知道他在问什么。同学群里偶尔会转她和沈叙的报道,“神仙眷侣”那种。也有人私信问:真那么完美啊?她每次都回个笑脸。
“就那样。”她把剩的咖啡一口喝完,苦味从舌头爬到喉咙。“上班,下班,没什么。”
季川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挪开了,没往下问。
“那就好。”他声音温和了些,“不过昭昭姐,有句话我老早就想说了。”
林昭心提了下。
“你以前,”季川手指抠着窗框上翘起的漆皮,“没这么……绷着。”
绷着。
这词像小石子投进水里。林昭喉头发紧,想说不啊,想说你看错了,但话卡住了,出不来。
“大学那会儿你也熬夜,也骂老师,交完图跟我们去吃路边摊,辣得满嘴油。”季川接着说,声音里有点旧日子的温度,“后来你结婚,我们都替你高兴。沈叙嘛,谁不知道,厉害人物。但慢慢的,你就不怎么出来了。朋友圈发的东西,都像杂志内页——精致,挑不出错。”
他停了停:“不是说那样不好。就是觉得,那个心里有‘静气’的你,好像收起来了。”
林昭手指攥紧了空杯子。粗陶边硌着指腹,生疼。
“人都会变。”她说,声音发干。
“变归变,”季川说,“别把自己弄丢了。”
这话太直接,又太软。林昭眼眶一热,猛地转身走向工作台,假装看照片。
“这张好。”她指着一张。雨里的老街,石板路反着霓虹光,穿雨衣的老人推自行车走过。
“绍兴拍的。”季川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隔着一拳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松节油和淡淡汗味的混合气。“等了一下午,就等那一下光。”
“值。”林昭说。真心话。照片里那种湿漉漉的旧时光,和沈叙喜欢的那些宏大、锐利、充满张力的片子,全然两样。
手机又震了。邮件。
林昭终于把手机掏出来。解锁,屏幕亮着。最上面是沈叙的未接来电,下面两封新邮件。一封是“外滩18号晚宴确认”,一封是“周末短途行程安排(草案)”。
她点开第二封。
沈叙的风格:简洁,条理清晰。附件PDF三页。周五几点出发、什么车、酒店流程,周六徒步路线(可选)、温泉(需预约)、看星星(看天气),周日采摘、返程、路上读什么。每项都有时间、备注、备用方案。像作战计划。
林昭盯着那些整齐的表格和圆点。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捻在一起——沈叙的习惯动作,她不知什么时候也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