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赌我何时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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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四十七分,空调低声哼着。赤脚踩上地板,不是木头的温润,是一种处理过的、均匀的凉,从脚心窜上来。

客厅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摊开着,大得让人心虚。沙发、茶几、扶手椅,各就各位,像博物馆里标好“请勿触摸”的展品。书架上的书按颜色排成渐变,沈叙请人弄的,他们几乎不碰。

厨房是最干净的。灰白一片,嵌进去的电器,台面上只有咖啡机和一只插了铃兰的白花瓶。没有生活的毛边。冰箱门亮得能照出人,影子扭扭曲曲。

她拉开冰箱。冷气混着塑料膜的味道扑出来。左边是她的:酸奶,蓝莓,全麦面包,羽衣甘蓝。右边是他的:蛋白粉,鸡胸肉,西兰花,蒸馏水。中间是鸡蛋和牛奶,共用区,贴着先入先出的标签。

她拿出酸奶和蓝莓。冰箱门上吸着几张便条。最上面是沈叙的字,锋利工整:

**“早班机,北京,晚十点回。明晚7:30,外滩18号,商务宴请,需出席。着装建议见附件。”**

下面有个打印的二维码。她没扫。打开手机,邮件已经在了,凌晨两点十七分发来的。附件里一切齐备:餐厅,菜单,客人是谁,穿什么戴什么。

她把酸奶盒搁在岛台上,手指蹭着台面边缘。接缝处光滑,什么也感觉不到。

“醒了?”

沈叙的声音。他已经收拾好了,深灰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拎着登机箱。他看起来总是这样,连累都累得很得体。

“嗯。”她转过身,拧开酸奶盖,“来得及?”

“司机七点到。”他走到咖啡机前。机器感应到他,亮起灯。他塞进一颗胶囊,按下键。机器开始规律地响。“昨晚直播数据不错。”

她舀了一勺酸奶。太凉,冻得上颚一麻。

“峰值87万,平均看了32分钟,转化率……”他顿了顿,“高15%。最后那段,互动特别多。”

“因为那个问题。”她说。

“对。”他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危机处理得好,反而加分。公关部说,可以做个系列,就叫‘婚姻的真相与误解’,每周一个话题。”

苦香漫开。她盯着那杯黑东西,想起自己喝不来,试过一次,胃疼了半夜。后来就不试了。

“你觉得?”他问。像在确认流程。

“你定吧。”她用勺子戳破一颗蓝莓,紫色的汁渗进白酸奶里,“要我怎么配合,提前说就行。”

他看了她几秒,像是在评估产品状态。然后点头,拇指和食指捻了捻袖扣——他控制局面的习惯动作。

“行。我让他们先出方案。”

他拿起杯子往书房走。两步,停住,回头。

“哦,还有,”他说,“那个提问的ID查了。新注册的小号,没别的动静。估计是对手,或者纯粹想惹事的。”

她的手停了一下。“所以?”

“所以别想了。”语气笃定,事情已闭环,“我们已经应对了。再想,就是给它加戏。”

他说得对。他总是对的。

她低头继续吃酸奶。蓝莓酸,酸奶没味,嘴里清甜一片。

七点整,门铃轻响。司机到了。

沈叙拉着箱子到玄关,换鞋。鞋柜里每双鞋间隔两厘米。

“晚上见。”他手搭在门把上。

“顺利。”她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

门开了,关上。锁舌咔哒一声,脆生生。

屋里彻底静了。

她把剩下半盒酸奶盖好,塞回冰箱。洗了勺子,擦干,放回抽屉该在的位置。然后靠着岛台,环顾四周。晨光斜进来,在地上切出锐利的光带。灰尘在光里打转,只有这时候,这屋子才像有人住。

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看这房子。

婚礼刚办完,通稿写的是“建筑设计才女与商业精英的完美结合”。照片是他们相视而笑,后来用了无数次。

中介热情介绍江景、智能系统、每平米造价。沈叙说这里“符合定位”。她站在这个厨房,看着空台面,忽然说:“我想装个碗碟沥水架。”

中介愣住。沈叙看她。

“就……洗完碗晾干用的。”她声音小下去,“木头的,放窗边。”

沈叙沉默了两秒,对中介说:“记一下。”

后来装修,设计师真问了沥水架的事。但最后没装。设计师委婉解释:“开放式厨房,沥水架影响视觉洁净感。建议用洗碗机,洗完立刻擦干。”

她没再提。

婚后三个月,她慢慢懂了这场婚姻的“协议”。没有签字,但心照不宣:两个背景登对、事业互补的人,组成一个稳固的社会单元。互相尊重,互不干涉,需要时配合演出,共同维护“完美婚姻”这块招牌。像两家公司合并,独立运营,共享一个名字。

合理。很成年人。

她离开厨房,穿过客厅,去书房——她那间。

这房子四间房:主卧,他的书房,她的书房,一间永远干净的客房。他们分房睡,从开始就这样,理由是作息不同——他常半夜接越洋电话,她习惯早起。没人有异议,包括双方父母。这叫“现代夫妻的独立空间”。

她的书房小点,朝北,但有一整面墙书架,塞满了建筑图册、材料样本和草图纸。这是全屋唯一有点“乱”的地方——相对而言。至少书不是按颜色排的。

她在桌前坐下,开电脑。屏幕亮起,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王经理”,标题:“关于创意园区A-3栋搬迁事宜的再次提醒”。

胃轻轻一缩。

点开。措辞礼貌但坚定,通知园区整体改造,所有租户三十天内搬走。补偿是免最后一个月租金。

第三封了。工作室合同月底到期,本来要续,现在整个园区清空。上海合适又租得起的工作室,比三年前难找太多。租金涨了,房源少了,竞争凶了。

看了几个新地方,都不行。不是太贵,就是太偏,或者根本没法当工作室。季川帮忙打听过,也没好消息。

她往后靠,手指搭在嘴唇边,牙齿无意识咬住食指关节——紧张时找不到吸管的替代动作。

钱是问题。工作室才起步两年,有几个项目,但现金流紧。搬家、装修、押金,又是一大笔。积蓄不够。

可以贷款。或者,找沈叙。

念头一出,自己按灭了。财务基本独立,只有家用和联名账户付保姆物业费。当初说好的,事业互不干涉,也不依赖。她不想开口。不想在这段婚姻里,再多一笔要算的账。

更不想看他给出“最优方案”时的表情——那种理性的、评估的,像分析商业计划书的表情。他会怎么做?大概率让助理整理一份上海适合工作室的房产列表,分析利弊,然后买下最“合适”的一套,作为“投资”或“礼物”。高效,体面,问题解决。

但那样,工作室就不再是她的了。会变成另一个“婚姻项目”的附属品。

她关掉邮件。视线落到书架一角,一个白色建筑模型——她大学毕业设计,一个海边小图书馆。模型粗糙,但比例和光影感好。那时导师说:“林昭,你设计里有种安静的力量。要保护好。”

安静的力量。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画得出精细的图,做得出复杂的模型,却画不清婚姻里的边界。

手机震了一下。

沈叙发来微信,一张照片:机场贵宾室的香槟吧,一瓶唐培里侬。配文:“客户存的,可惜大清早不能喝。”

她回了个笑脸。

对话结束。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北面看出去是楼和街,没有江景。但能看到早点摊的热气,送孩子的电动车,扫街的清洁工。

手指搭在窗框上,铝合金冰凉。

忽然想起昨晚直播后,沈叙说的:“人们只对不确定的东西下注。”

那他们的婚姻呢?确定地保持距离,确定地互不干涉,确定地在每个场合演完美伴侣。

也许就因为太“确定”,别人才下注。人本能觉得,完美成这样,肯定是假的。假的东西,迟早裂开。

下午,她去见两个潜在客户。谈得不顺,对方更关心她“沈太太”的身份能带来多少资源,而不是设计本身。她提前结束会议,在地铁里站了很久,看玻璃门上自己模糊的影子。

到家,晚上七点。

屋里黑着。沈叙航班晚点了。她开灯,智能系统检测到人,调成“居家模式”。

餐桌上两个保温盖。保姆走前备好的晚餐。她揭开盖子,左边是她的:煎三文鱼配芦笋,藜麦沙拉。右边是他的:烤鸡胸肉,蒸西兰花,糙米饭。摆盘精致,像餐厅外卖。

她一个人在长餐桌一端坐下。对面空着。

咀嚼声在空旷餐厅里格外响。三文鱼煎得正好,皮脆肉嫩,但她吃不出味。只是机械地完成进食动作。

吃完,她洗了自己的盘子——放进洗碗机前还是习惯性冲了冲水。他那份留在保温盖下,等他回来自己处理。

然后回书房,改一个展厅的设计方案。线条,比例,材质,灯光。这些她能控制。

十一点二十分,门外密码锁响。沈叙回来了。

她听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板,听到他进厨房,开冰箱,拿水。脚步声靠近,停在她书房门口。

门没关。他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

“还没睡?”声音有长途飞行后的沙哑。

“马上。”她从屏幕上抬头,“顺利?”

“还行。合同基本定了。”他走进来,站到桌边,看屏幕上复杂的3D模型,“新项目?”

“美术馆展厅改造。”

“不错。”他说。沉默了几秒,拇指和食指又去捻袖扣——但今晚穿休闲衬衫,没袖扣。动作落空,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放回身侧。

“系列直播的事,”他说,“公关部出了初稿。你看看,要调整就说。”

“好,发我。”

“明天吧。”他看起来真累了,眼角有细纹,是卸下面具后真实的疲态。“早点睡。”

他转身要走。

“沈叙。”她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关于工作室要在一个月内搬走,关于她不想一个人待着的、可耻的脆弱。所有这些,看到他脸上那层薄薄的倦意时,突然说不出口了。

算了。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这是默契的规则。

“没什么。”她说,“晚安。”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得比平时长一点,像在读取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

“晚安。”

他走了,轻轻带上门。

她坐在黑暗里,屏幕光映在脸上,蓝幽幽的。她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林**吗?我园区物业小李。”对方声音很急,“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但我们接到通知,改造工程要提前。您工作室里的东西,能不能这周末就搬走?最迟周日,不然施工队要清场了……”

声音从听筒漏出来,在寂静书房里格外刺耳。

她没回答。只是听着,眼睛看窗外。深夜城市灯火璀璨,光点连成一片浩瀚的、冷漠的星海。

电话那头还在说补偿、帮忙联系搬家公司。

她说:“好,知道了。”

挂了。

她起身,没开灯,摸着黑走到客厅阳台。推开玻璃门,夜风涌进来,带着黄浦江的水汽和城市尘埃的味道。

远处,江轮还在走,灯火通明,像一座移动的小宫殿。它知道要去哪儿。

她的手撑在栏杆上,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直抵心脏。低头看自己光裸的左手无名指,那道浅痕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书房门缝下透出一线光。沈叙还没睡。

她站了很久,直到风吹得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最后,她没有敲门。

雨顺着排水管断断续续地滴。铁锈味,还有股机油放久了的闷味,混在潮湿空气里。

林昭站在楼下抬头。红砖墙上爬满了枯藤,像血管——褪了色,干瘪的。三楼有扇窗开着,白窗帘被风鼓起来,瘪下去,又鼓起来。

手机震了。

季川:“到了?三楼最里面。门没锁。”

她回“行”,推开铁门。嘎吱——声音在楼道里扯得很长。

楼梯是铁网格的,踩上去脚底发空。转角堆着东西:画架倒了,石膏像缺个耳朵,地毯卷了一半摊在那儿。这儿和滨江那些园区不一样。没标识,没电梯,墙皮斑斑驳驳。可不知怎的,倒让人觉得透气。

走廊尽头有光,还有音乐。老摇滚,吉他声糙得很,弦好像没调准。

门虚掩着。

她推开了。

先闻到的是松节油,冲鼻子,然后才是咖啡味。屋子挑得很高,水泥梁露在外面。朝北一整面窗,光匀匀地铺了一地。地上什么都有:相纸捆扎着堆在墙角,相机机身和镜头散着,可乐罐空了,捏瘪了。绳子上挂着一排照片,风过时轻轻转。

季川背对着门,正蹲着给一盆龟背竹换土。灰卫衣上沾着泥点,袖子撸到手肘,小臂有道新划痕,已经结痂了。

“你这地方,”林昭开口,“比我想的还……”

“还像垃圾场?”季川转过头,笑了。他一笑眼睛就弯,眼角皱出好几道纹。“这叫生态,昭昭姐。乱才活得开。”

他站起来,在牛仔裤上抹了抹手,走过来。下巴胡茬没刮,但整个人松垮垮的,像晒足了太阳。

“咖啡?”他往角落操作台走,“手冲的,豆子野,酸。”

“行。”林昭目光还在屋里扫。那面宝丽来墙让她停了停——小方块贴得密密麻麻:街角,猫,融化的冰淇淋,人脸糊了。没一张完美的。可都活着似的。

杯子是粗陶的,烫手。她接过来,手指蹭了蹭杯壁糙糙的纹理。差点又去找吸管,愣了下,自己都觉得好笑,改成吹了吹气。

“怎么突然找地方?”季川靠在工作台边,也端着杯子,“原来那儿不是挺好?”

“园区要改,月底清空。”林昭抿了一小口。苦,然后酸味窜上来,确实野。“看了几个,不是贵得离谱,就是格局憋屈。”

“滨江现在都那样。”季川摇头,“上回拍东西,连垃圾桶都是北欧风。没劲。”

他走到窗边,又推开一扇。风灌进来,照片哗啦啦响。“你运气好,隔壁刚空出来。做陶的,搬景德镇去了。面积小点,但层高够,光也好。关键是——”他转过来,眼睛亮着,“便宜。房东老头儿不懂,还按五年前收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