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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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英的手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磨尖的剪刀,是她平时用来修剪线头的工具。

“金爷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金老三向前走了两步,“就是听说,沈师傅最近接了个大单子,给藤田夫人的宴会绣屏风。兄弟我好奇,想先睹为快,不知梅姑娘方不方便带我去看看?”

“绣庄规矩,未完工的作品不外示。”梅英的声音冷了下来,“金爷请回吧。”

“如果我说不呢?”金老三的笑容消失了,另外两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都拿着短棍。

梅英估算着距离。对方三人,她一个。小巷狭窄,不利于腾挪,但同样限制对方无法一拥而上。她的目光扫过两侧的墙壁——左边是酒坊的后墙,有两扇气窗;右边是当铺的仓库,墙头有碎玻璃。

“金爷,”梅英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有几分少女的天真,“您真想看,也不是不行。不过沈师傅这会儿正忙着最后一幅《鲤鱼跃龙门》,最忌讳被人打扰。要不这样,您明早来,我让沈师傅亲自接待您?”

她在拖延时间。绣庄离这里只有两条街,如果她能制造足够大的动静……

“明早?老子等不及了。”金老三一挥手,“请梅姑娘‘带路’!”

最先冲上来的是左边的壮汉。梅英不退反进,矮身躲过挥来的短棍,同时右手剪刀向上斜刺——不是刺人,而是划破了对方腋下的衣服。布料撕裂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臭娘们!”壮汉大怒,再次扑来。

梅英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她侧身让过冲势,脚下一绊,左手顺势推在对方背上。壮汉收势不及,直直撞向金老三。趁着这个空隙,梅英纵身跃起,左手在墙头一撑——碎玻璃划破手掌,但她浑然不觉——整个人翻上了仓库屋顶。

“追!”金老三气急败坏。

梅英在屋顶上奔跑。瓦片在脚下发出碎裂声,但她速度极快,像一只夜行的猫。她在屋顶边缘纵身一跃,落在另一栋房子的天台上,再一跳,已经回到了观前街主街。

绣庄就在前方五十米。二楼还亮着灯。

梅英没有直接回绣庄,而是绕到后巷,从厨房的窗户翻了进去。她屏息听了片刻,确定前厅没有人,这才轻手轻脚地上楼。

沈清澜还在工作。十二幅屏风已经完成了十一幅,最后一幅《鲤鱼跃龙门》正绣到最关键处——龙门上的云纹。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见梅英血淋淋的左手,脸色瞬间变了。

“遇到金老三了。”梅英简短地说,“他们想硬闯绣庄。”

沈清澜立刻放下针线,起身取来药箱。她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熟练而迅速。梅英看着沈清澜低垂的睫毛,忽然说:“清澜姐,我们被盯上了。明天的宴会……”

“必须去。”沈清澜打断她,“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且——”

她包扎好伤口,抬起眼睛:“金老三今晚敢动手,说明他已经等不及了。如果我们明天不去,他就会有更多理由搜查绣庄。到时候,我们藏的东西,就全完了。”

梅英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绣庄的夹墙里,藏着电台、密码本,还有一批来不及送出的情报。

“那怎么办?”

沈清澜走到窗前,掀开帘子一角。街上空无一人,但远处隐约有手电筒的光晃动。她放下帘子,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计划不变。只是要加一步险棋。”沈清澜从绣绷下抽出一张极小的纸条,“你现在去‘醉仙楼’,找跑堂的小徐,把这封信交给他。记住,如果被人跟踪,就把信吞了。”

梅英接过纸条。纸条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的字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信里写的什么?”

“告诉组织,如果明天中午之前没有我的消息,就启动备用方案。”沈清澜的声音依然平静,“还有,让他们派人保护‘西山岛’的安全屋。”

梅英的心沉了下去。“西山岛”是她们最重要的交通站,如果连那里都需要保护,说明形势已经危急到了极点。

“清澜姐……”

“快去。”沈清澜推了她一把,又补了一句,“从后院的密道走。出去后,三个时辰内不要回来。”

梅英咬咬牙,转身下楼。她知道,沈清澜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就像她决定用刺绣传递情报,决定救下自己这个素不相识的刺客,决定在这个最黑暗的时代,做一束微光。

密道的入口在厨房的水缸下。梅英挪开水缸,钻进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黑暗扑面而来,但她早已熟悉这里的每一寸。这条密道通往两条街外的一处荒废的染坊,是沈清澜的师父——上一任“听针人”——留下的保命之路。

爬出染坊的枯井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梅英最后看了一眼观前街的方向,那里灯火阑珊,锦绣坊二楼的那盏灯,依然亮着。

就像沈清澜这个人,无论多么黑暗的夜晚,她总会亮着一盏灯。不是为了照亮自己,而是为了让那些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知道——还有路,还有希望。

西山岛老宅里,周阿婆的讲述还在继续。

“宴会那天,清澜带着六个绣娘去了宪兵司令部。十二幅屏风,按照她的要求,摆在了宴会厅的十二个方位。”老人的眼睛望向虚空,仿佛看见了当年的场景,“梅英没去,她被留在绣庄,说是要赶另一批货。但我知道,清澜是把她支开了,因为那天,凶多吉少。”

林墨的呼吸屏住了:“后来呢?”

“宴会进行到一半,出了事。”周阿婆的手指攥紧了被子,“日本人的酒里被下了药,不是毒药,是泻药。整个司令部乱成一团,厕所都不够用。就在这混乱中,清澜‘碰倒’了一幅屏风,屏风砸坏了宴会厅西侧的一扇暗门。”

赵晓潮脱口而出:“她是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老人露出一个近乎狡黠的笑容,“那扇暗门后面,是日本人改造过的地下室入口。清澜借着扶屏风的机会,看清了里面的结构。更妙的是,为了赔罪,她主动提出修复那扇门——日本人同意了,因为整个苏州,只有她的手艺能做到天衣无缝。”

林墨的脑中闪过《烽火芳华》的多光谱扫描图。那些孔洞组成的图案,难道就是那个地下室的平面图?

“那幅被‘碰倒’的屏风,”林墨急切地问,“是不是《鲤鱼跃龙门》?”

周阿婆猛地看向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画里的密码。”林墨调出手机里另一张图片,那是她根据扫描图还原的图案,“您看,这些点和线组成的,就是一个建筑平面图。而图中央的这个空白区,形状正是一条跃起的鲤鱼。”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老人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太湖的水声。

良久,周阿婆长叹一声:“清澜说得对,总有一天,会有人看懂她的‘信’。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晚。”

“后来发生了什么?”赵晓潮轻声问,“沈清澜……她成功了吗?”

老人的眼神黯淡下来:“成功了,也没有成功。她拿到了地下室的详细结构图,情报送出去了,那批重要物资安全通过了苏州。但是……”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林墨以为老人又陷入了迷糊。

“但是金老三没有放弃。宴会后第三天,他带人搜查了锦绣坊。”老人的声音开始颤抖,“他们找到了夹墙里的电台。清澜当时在楼上,听见动静,知道逃不掉了。她从窗口给我打了个手势——那是我们绣娘之间的暗号,意思是‘快走,别回头’。”

林墨的心揪紧了:“您逃走了?”

“我是逃走了,因为清澜用自己拖住了他们。”一滴浑浊的泪从老人眼角滑落,“她换上了最华美的旗袍,戴上了所有首饰,坐在绣绷前,继续绣那幅《鲤鱼跃龙门》。金老三带人冲上楼时,她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话:‘等我绣完这一针。’”

“然后呢?”

“然后,她就真的绣完了最后一针。”周阿婆闭上眼睛,“那幅绣品,后来被日本人拿走了,据说献给了某个高官。而清澜……她被带走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晨光终于穿透窗帘的缝隙,在昏暗的屋子里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柱。光柱里,尘埃缓缓飘浮,像时光的碎屑。

“梅英呢?”赵晓潮忽然问,“照片里那个女孩,她怎么样了?”

周阿婆睁开眼睛,这次,她的眼神里有了一丝温暖:“梅英那孩子,当天下午就得到了消息。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把绣庄里所有重要的东西都转移了。然后,她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什么事?”

“她去找了金老三。”老人的嘴角浮起一个奇异的笑容,“不是去报仇,是去‘投诚’。她对金老三说,她知道沈清澜把最重要的情报绣在了一幅画里,而那幅画,只有她能找到。”

林墨和赵晓潮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她在撒谎?”

“也不全是撒谎。”周阿婆说,“清澜确实绣了一幅画,但不是情报,是……别的。梅英用这幅画做诱饵,把金老三引到了西山岛。在那里,她……”

老人没有说下去,但林墨已经明白了。照片上那个眼神警惕、肩膀微耸的少女,那个能在三百米外命中目标的狙击手,她不会让害死沈清澜的人活下去。

“那幅画,”林墨的声音有些干涩,“就是《烽火芳华》吗?”

周阿婆点点头:“清澜绣那幅画,原本是想留给后人的。她说,如果有一天,太平了,这画能告诉后人,我们这些绣娘,不止会绣花。”

不止会绣花。

林墨想起修复室里,自己日复一日面对的古老画作。她曾以为,自己修复的是艺术,是历史。现在她才明白,她修复的,是一封信。一封用针线和生命写就,等待了八十年才被拆开的信。

“周阿婆,”赵晓潮从包里取出那枚氧化发黑的银针,“您认识这个吗?”

老人接过银针,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她的嘴唇颤抖着,许久,才发出一声呜咽般的叹息。

“这是‘听针人’的信物。针是中空的,里面可以藏药,也可以藏情报。”她抬起泪眼,“这针,你们是从哪里得到的?”

“是我外婆的遗物。”赵晓潮说,“她叫沈念梅。”

“念梅……念梅……”老人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忽然,她睁大了眼睛,“你是……小梅英的外孙女?”

赵晓潮愣住了:“我外婆确实叫梅英,但我不确定是不是您说的那个……”

“一定是!”老人激动起来,挣扎着想坐起身,“梅英那孩子,后来去了延安,新中国成立后才回来。她终身未嫁,但从孤儿院领养了一个女孩,取名‘念梅’。那个女孩,就是你母亲,对不对?”

赵晓潮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一直知道外婆是领养的,但从未把这段身世与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联系起来。

“我外婆……很少提起过去。”赵晓潮哽咽着,“她只说,她的命是两位姑姑给的。一位教她绣花,一位教她拿枪。”

“那就是了。”周阿婆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清澜和梅英,她们一个用针,一个用枪,守住了该守住的东西。现在,这枚针传到了你手里。”

她看向林墨,又看向赵晓潮:“你们两个,一个修画,一个绣花,不也是在用各自的方式,守着这些东西吗?”

晨光越来越亮,整个屋子渐渐明亮起来。林墨忽然意识到,她和赵晓潮的相遇不是偶然,而是某种必然。就像沈清澜和梅英,一个擅长在方寸之间编织密码,一个擅长在百步之外精准狙击。技艺不同,但守护的心,是一样的。

“周阿婆,”林墨郑重地说,“我们一定会解开《烽火芳华》里所有的秘密。沈清澜想告诉后人的话,我们会让所有人都听到。”

老人点点头,疲惫地靠回枕头上:“去吧。这幅画等得太久了,该重见天日了。”

离开老宅时,太湖上的雾已经散尽。晴空如洗,湖水湛蓝,远山如黛。林墨站在湖边,看着手中的手机——屏幕上,《烽火芳华》的扫描图在阳光下清晰无比。

那些密码,那些图案,那些隐藏在美丽之下的惊心动魄。

她忽然想起修复行业里的一句话:每一件文物,都是一段凝固的时间。但《烽火芳华》不同,它是一段被刻意隐藏、等待唤醒的时间。而唤醒它的钥匙,此刻就在她和赵晓潮手中。

“接下来怎么办?”赵晓潮问。

林墨收起手机,看向远方的城市轮廓:“回苏州。我要重新扫描这幅画,破解所有的密码。而你——”

她转向赵晓潮:“你需要用你的方式,把沈清澜和梅英的故事,告诉这个时代。不是作为历史档案,而是作为‘活着’的记忆。”

赵晓潮明白了。她用力点头:“我会做一场展览。名字就叫……‘墨影山河’。”

墨影山河。林墨在心里重复着这四个字。

墨是修复师手中的墨,影是绣娘手中的针影,山河是她们共同守护的东西。

八十年前如此,八十年后亦然。

汽车发动,驶离西山岛。后视镜里,老宅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湖光山色之中。但林墨知道,有些东西不会消失。就像沈清澜的针脚,深藏在画作的纤维里;就像梅英的枪声,回响在历史的缝隙里;就像她和赵晓潮此刻的决心,将在这个时代,写下新的篇章。

前方,苏州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古老与现代,战争与和平,遗忘与记忆,所有的线索,都将在那里交汇。

而《烽火芳华》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被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