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完蛋了,是在看秀霞姐教她的小女儿认水果图片的时候。
那时候我三十二,单身,互联网公司的小中层。生活像我的代码一样,
精密、逻辑自洽、安静,但也枯燥得要命。
我的屋子里总是只有加湿器喷薄水雾的“嘶嘶”声,和机械键盘敲击的脆响。秀霞姐四十七,
离异,带着三个娃,是我们公司的保洁主管,周末**帮我收拾家里。那天是个周六,
本来秀霞姐是不带孩子上工的。但那天早上她发微信,语音里透着股焦急:“小林啊,
姐跟你商量个事儿。小女儿那个补习班老师临时闹肚子停课了,家里老大老二都住校,
能不能……姐带孩子去干活?你放心,给她个板凳她就不动,绝对不耽误你敲电脑。
”我同意了。我是个对噪音零容忍的人,但那天鬼使神差地想,房子这么大,
多个人也填不满。十点多,我端着咖啡从书房出来透气。客厅里,
秀霞姐正跪在地上擦踢脚线,她的小女儿趴在茶几边上写作业。原本应该是安静的画面,
硬是被秀霞姐那标志性的烟嗓,带着点东北大碴子味儿,整成了单口相声专场。
她一边挥舞着抹布,一边对着那张画着水果的看图识字挂图疯狂输出。“姑娘你看,这是啥?
杨桃!妈跟你说,妈为啥知道这个叫杨桃啊?妈原来相过一回亲,
那小子他妈都给我切了这个杨桃。当时他心眼子不好使,没给我切开。这东西上来吧,
我以为是辣椒,黄色的辣椒呢,你知道吗?他有点看不起我,
他们家是住楼房的……”我端着咖啡杯的手抖了一下,滚烫的液体差点洒键盘上。
好好的看图识字,硬是让她整成了忆苦思甜大会。小姑娘显然早就习惯了亲妈的风格,
咬着笔杆子一脸淡定。紧接着秀霞姐抹布一挥,指着下一张图:“这我也没吃过,
但是我认识,我看见别人吃过,这叫莲雾。好像是没啥味啊,不香不臭的那么个东西,
长得跟个铃铛似的,咱不稀罕吃。”“哎这个!这个东西学名叫桑葚!妈跟你说,
妈小时候没少上树摘,吃得满嘴那是紫哇哇的。那时候你姥爷还在,拿着扫帚在树底下喊,
说把你裤子刮破了看我不揍你……”说到这,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擦到了什么顽固污渍,
狠狠地在那块地砖上搓了两下,才接着把话题拽回来:“看这儿,
这这东西你以为是白薯呢吧?那就差了!这个东西叫雪莲果你知道吧?看着像地瓜,
吃着像梨,水分可大了。你看妈教你做题吧,你都能长见识你知道吧?
”我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实在忍不住了,靠在门框上插了一嘴:“姐,
说一个水果跟我唠半天。好好的一个填空题,让你硬生生做成论述题了。
你这是看图讲故事呢?”秀霞姐听见我说话,猛地回过头。她把口罩拉下来挂在下巴上,
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她冲我一笑,眼角的鱼尾纹像炸开的烟花,虽然深,但并不显老,
反而透着股热腾腾、泼辣辣的生命力。“哎呀,小林你不知道,这叫联想记忆法!
这孩子脑子随我,直肠子,你不给她整点花边新闻,她记不住!”她也不见外,
站起身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指着茶几上的那个雪莲果图片:“就说这玩意儿,
我第一次吃还是在原来那个雇主家。那家女主人讲究,非说这玩意减肥。
我寻思这不就是红薯么,但我没敢说。后来剩下的她让我拿回家给孩子尝尝,我一削皮,
哎呦,脆甜!生活就是这样,看着土气,咬开全是水儿。”我看着她嘴皮子上下翻飞,
完全插不上话。我心里暗想:姐,老天爷真该特意给你买点润唇膏。就这语速,
这样切块五花肉放嘴里,一会真能成饺子馅了。“行了姑娘,赶紧写!
写完妈给你做溜肉段吃。小林你也别点那什么外卖了,全是地沟油。姐今天买了里脊肉,
一会顺手给你炸一盘,那汁儿一浇,我就不信你那胃口不开。”她又重新戴上口罩,
低下头继续跟地板较劲,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那个瞬间,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这套房子是一百四十平的,平时我不说话,掉根针都能听见回音。
那种安静曾经让我觉得安全,觉得是属于程序员的高级格调。但此刻,
空气里飘着洗洁精的柠檬味,
还有她刚才那一番关于“杨桃像辣椒”、“雪莲果像红薯”的歪理邪说。那小姑娘抬起头,
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小声说:“叔叔,我妈话多,没吵着你吧?”我看着孩子,
又看了看那个撅着**干活、背影甚至有些发福的女人。“没有。”我笑了,
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温柔,“挺好的。”真的挺好的。那个下午,
空荡荡的房子里第一次填满了声音。那种声音不吵,不像我不耐烦的甲方电话,
也不像楼下尖锐的汽车喇叭。它像老火慢炖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把那些因为长期独居而产生的、长满青苔的孤独,一点一点都烫平了。我看着她,
心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个念头:如果高考作文八百字让秀霞姐来写,她估计得要三张卷子。
2.其实我们认识的过程,本身就像个段子。但如今回想起来,
那大概是老天爷看我这只单身狗实在太可怜,特意给我派了个“相声演员”来救场。
那是半年前的一个深夜,我在公司加班。整层楼的灯都灭了,只有我头顶那盏还亮着,
像是在审讯我这个写不出代码的犯人。屏幕上那堆红色的报错信息,
像是一群嘲笑我的小恶魔,我抓耳挠腮,头发都被薅下来好几根。
就在我准备要把键盘砸向显示器的时候,秀霞姐推着那辆装满清洁工具的小车,
“哗啦哗啦”地进来了。她穿着蓝色的保洁工装,袖套甚至还是那种大红碎花的。
看见我那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她突然停下车,把拖把往腋下一夹,开了腔:“哎呀大兄弟,
你这脸绿得跟那霜打的茄子似的,还是没熟透那种。咋的?电脑也欺负人啊?我跟你说,
以前我在老家种地,那拖拉机要是坏了,你不能硬踹,你得顺毛摸。
你这玩意儿是不是也得歇歇?”我当时脑仁疼得厉害,心里烦躁,随口敷衍道:“姐,
我在找虫子,也就是BUG。这程序里有个漏洞,找不到我就回不去家。”“找虫子?
”秀霞姐把拖布往地上一杵,眉毛一挑,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外行的笑话,
“那你在屋里找啥呀?那虫子能搁这水泥地上趴着?你得去草丛里啊!”我叹了口气,
刚想解释这是计算机术语,她却已经自顾自地拉开了架势。“我跟你说,大兄弟,
这找虫子跟抓蚂蚱是一个道理。我小时候抓那蚂蚱,你不能瞎扑腾。你得顺着风向,
看哪块草叶子动得不自然。那蚂蚱要是想藏,
它肯定得找个背风的地儿……”她就站在我那全是电子设备的工位旁边,
绘声绘色地讲了十五分钟她小时候如何用狗尾巴草钓蚂蚱,
怎么分辨“扁担沟”和“油蚂蚱”,甚至还模仿了蚂蚱起飞的声音。要是换个人,
我早把他轰出去了。但那天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她的声音太有穿透力,我竟然听进去了。
“那蚂蚱大腿最有劲儿,它要想蹦,肯定得先把大腿收起来,
往后一蹬……”就在她说到“往后一蹬”的时候,我盯着屏幕上的一行回溯代码,
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往后蹬……回溯……逆向逻辑!”我猛地拍了一下大腿,那一瞬间,
困扰了我四个小时的死循环逻辑突然通了!我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十分钟后,
那个绿色的“SUCCESS”终于亮了起来。我激动地回头,想跟她说声谢谢。
却见她正拿着一块抹布,小心翼翼地擦着我桌角那盆快要枯死的仙人掌,
嘴里还在念叨:“这也是个可怜见的,跟你一样,都没人疼,这土干得都能磨刀了。
”那一刻,我心里那个坚硬的壳,裂了一条缝。从那天起,
我那个死寂的工位旁多了一位“编外鼓励师”。每次她来收垃圾,
总会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点东西塞给我。有时候是一个橘子,有时候是一把瓜子。“吃点,
这橘子那是相当甜,我特意挑那种**上有圈儿的,母橘子,甜!”后来我偶然得知,
她一个人养三个娃,大儿子上大学正是烧钱的时候,小女儿还要上各种补习班。
她为了多挣点钱,除了公司的保洁,周末还去发传单。
看着她那双因为长期浸泡在清洁剂里而皴裂的手,我鬼使神差地提出了邀请:“姐,
你要是不嫌弃,周末来帮我收拾收拾房子吧?我也没空弄,家里乱得跟猪窝似的。按市场价,
我给你双倍。”秀霞姐看了我一眼,眼神很亮,却没马上答应:“双倍那是宰熟客,
姐不能干。就按市场价,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管顿饭就行。”于是,这一打扫,
就彻底打扫进了我的生活。第一次去我家,她站在客厅中央,
看着满地的外卖盒、缠绕成一团的数据线,还有沙发上堆成山的脏衣服,发出了一声长叹。
“哎呀妈呀,小林啊,你这是在家里搞那什么……战地演习呢?这袜子都能立起来走路了!
”我也挺不好意思:“姐,我是真没空。”“行了,别解释了。这男人没个女人,
日子就是过得跟野人似的。”她挽起袖子,那一刻,她不像个保洁,
像个即将奔赴沙场的将军。那天下午,我躲在书房听着外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还有她不间断的碎碎念:“这衣服得分类洗啊,深色浅色混一块,那不大染缸了吗?
就像那……”“这冰箱里咋全是过期牛奶?哎呦我的天,这啤酒都长毛了!这叫液体面包?
这叫液体毒药!”等我晚上出来的时候,我都怀疑自己走错门了。地砖亮得能照出人影,
衣服被叠得整整齐齐,按颜色深浅码在沙发上。最重要的是,厨房里飘来一股久违的香气。
餐桌上摆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韭菜盒子,还有一碗小米粥。“赶紧吃!
”秀霞姐正把最后一代垃圾打包,“我看你那脸色蜡黄,一看就是胃寒。
这韭菜盒子我给你烙得软乎,那边都给你切下去了,不硬。”我咬了一口,外酥里嫩,
韭菜的香气混合着鸡蛋的鲜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那一刻,
我那个因为常年吃外卖而麻木的胃,像是突然活过来了一样,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然后泛起一股暖流。“姐,”我嘴里塞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
“这比五星级酒店做得都好吃。”“拉倒吧,就会哄姐开心。”秀霞姐笑着解围裙,
“这就是家常味儿。五星级那是给人看的,姐这是给人吃的。”她走的时候,
我站在门口送她。楼道的灯光昏黄,她的背影有些佝偻,
手里提着两大袋我不用的空瓶子和纸箱。“下周见啊,小林!记得把你那袜子扔脏衣篓里,
别让我满屋子抓蚂蚱似的抓你的袜子!”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着空荡荡却干净整洁的屋子,
突然觉得,这个家,好像终于像个家了。我也终于明白,我找的不是保洁,
我是想在这冰冷的城市里,找一点烟火气,找一个能把“找虫子”理解成“抓蚂蚱”的人。
3.真正让我陷进去,彻底分不清是依赖还是喜欢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那个周末,
大概是流感肆虐,我倒下得毫无征兆。醒来时,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扔进烤箱的鸭子,
浑身烫得要命,骨头缝里却像是有冰碴子在钻,疼得像是被大卡车反复碾过。
我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流眼泪。本来今天是秀霞姐来打扫的日子,
我想让她别来了,怕传染给她。手指哆哆嗦嗦地在微信对话框里打字,本来想打“姐,救命,
然后划掉……姐,今天别来”,结果烧得神志不清,手一滑,
就把输入法联想出来的“救命”两个字发出去了。手机“啪嗒”掉在枕头边,
我连撤回的力气都没有,直接昏睡了过去。大约二十分钟后,
我家那扇厚重的防盗门被砸得震天响,连带着墙皮都好像在震动。我强撑着爬起来开门,
门刚开一条缝,秀霞姐就带着一股寒风冲了进来。她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跑过来的,
手里甚至还提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芹菜,叶子上还挂着菜市场的水珠。
看见我扶着门框摇摇欲坠的样子,她把芹菜往鞋柜上一扔,伸手一摸我脑门,
嗓门瞬间高了八度,带着惊恐的颤音:“哎呀妈呀!大兄弟你这是要熟啊!
这温度都能去楼下炸油条了!咋烧成这样呢?你是不是昨晚又开窗户睡觉了?
我都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她一边碎碎念,一边手脚麻利地给我找外套。“姐,我没事,
就是……”“别废话!”她没废话——虽然这很难得——直接蹲下身子,“上来!”“姐,
我自己能走……”“走个屁!你腿都在打摆子!”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猛地往背上一扛。
她只有一米六的个头,身形微胖,背着一米八、一百四十斤的我,竟然真的站起来了。
那一瞬间,我闻到了她身上混合着芹菜味、洗衣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汗味。
那是一种极其粗糙,却又无比让人安心的味道。她背着我,愣是一步没歇地冲向电梯,
又背着我冲出小区打车。我趴在她背上,能感觉到她粗重的呼吸,
还有因为用力而紧绷的肌肉。那个背并不宽阔,甚至有些硌人,但在那个天旋地转的世界里,
那是唯一的陆地。到了医院急诊室,医生拿着听诊器,例行公事地问:“哪不舒服?
烧多久了?”我嗓子肿得像吞了刀片,刚张嘴发出个嘶哑的气音,秀霞姐就抢答了。
她一**坐在医生对面的凳子上,像是在汇报工作,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演讲:“医生,
这孩子不仅是发烧,我看他这就是心火旺。你是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压力太大了,
你看他那黑眼圈,跟那熊猫成精了似的,天天对着个电脑敲敲敲。我就说那电脑有辐射,
他还不信……”医生皱了皱眉,试图打断:“家属,我是问病情。”秀霞姐完全没听见,
她似乎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应激状态,语速极快:“我也和他一样发烧过,
那是二十年前那个冬天呐,那时候啊,生活太苦了。那天晚上下大雪,鹅毛大雪你知道吧?
我前夫,那个杀千刀的,喝多了回来把炉子给封死了,也不管窗户漏风。
我当时就跟我这大兄弟似的,烧得人都糊涂了。我那是硬扛过来的啊!当时我就想,
我要是死了,我那刚出生的老大咋办?所以我跟你说大夫,这人啊,
心里得有口气儿……”医生拿着听诊器的手僵在半空,我也僵在诊室的椅子上,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巴拉巴拉说了一堆,从前夫封炉子讲到她怎么在大雪天去挑水,
全是和我病情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故事,跌宕起伏,估计都能编一部八十集的苦情电视剧出来。
周围排队的病人都听入迷了,甚至还有个大爷在那跟着点头叹气。“姐,”我用尽全身力气,
虚弱地拉住她的衣角,“姐,别再接着说故事了。
你就把二十年前那个冬天的故事讲完就行了,我求你了。再说下去我可能就要嘎了,
我现在嗓子真的很难受。”医生终于找到了插话的缝隙,推了推眼镜,幽幽地叹了口气,
眼神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讥讽:“怪不得有时候我想早点下班都下不了,看病那么慢呢。
原来都是遇到这种病人家属,你是想让我猜结局是吧?家属,去缴费,验血,
我看这不像是心火,像是扁桃体化脓。”秀霞姐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刚才那股指点江山的气势瞬间瘪了下去,
抓起缴费单就像逃跑一样冲了出去。挂点滴的时候,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