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香的气味在空气中浮动，像一层薄薄的、温热的茧，将时微包裹其中。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长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跳舞。她的呼吸很轻，手腕悬空，指尖捏着极细的鹿角霜，小心翼翼地填补着琴面上一道细若发丝的断纹。

这是一把清代的“鹤鸣秋月”，琴身斑驳，却掩不住骨子里的清越。在时微眼中，它不是一件死物，而是有呼吸、有记忆的生命。每当这种时刻，世界便安静得只剩下她与琴的共振。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温润的、厚重的，那是岁月沉淀下来的质感，也是她作为修复师，唯一能握在手里的踏实。

她沉浸在这种近乎神圣的专注里，连嘴角都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在这里，她不是谁的附庸，不是那个总是小心翼翼看着商砚脸色的时微，她是这方天地的主宰。

直到一声尖锐的铃音，像利刃划破了这层温润的茧。

手机在案角疯狂震动，屏幕上跳跃着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商砚。

时微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指尖的鹿角霜簌簌落下，弄脏了刚补好的灰胎。她顾不上惋惜，连忙拿起手机，划开接听，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喂……”

她刚吐出一个字，话筒里便传来男人清冷且略带不耐的声音，没有半分寒暄，直奔主题：“南外滩的会所，我落了一份蓝色图纸在书房的桌上。现在，送过来。”

不是询问，是命令。

时微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风卷着树叶，像是要下雨。她下意识地想说“外面好像要下雨了”，想问“急不急，能不能晚一点”，可话到了嘴边，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声温顺的“好”。

“快点。”商砚只丢下这两个字，便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嘟，嘟，嘟，像是在敲打着她那颗骤然下坠的心。

刚才还温暖如春的工作室，此刻仿佛有冷风灌入，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看着面前这把残破却珍贵的古琴，那份刚刚升起的、作为匠人的骄傲与满足，瞬间被击得粉碎。

在这里，她是“时老师”。

可只要商砚一通电话，她就立刻被打回原形，变回那个随时待命、召之即来挥之去的“时微”。

她沉默地摘下白手套，脱下工作围裙，动作有些迟缓。刚才还被她视若珍宝的修复工具，此刻散落在案上，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她。

她没有去擦拭指尖沾染的灰白粉末，只是抓起雨伞和包，匆匆离开了这间能让她暂时喘息的小屋。

***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色丝绒，缓慢地覆盖了整座城市。雨，终究是落了下来，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着，将车窗外的霓虹切割成模糊的光斑。

出租车在南外滩那栋极具现代感的建筑前停下。时微收起伞，雨水还是打湿了她的肩头和发梢。她顾不上整理，从包里拿出那份被塑料封套仔细保护好的图纸，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唯一的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