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看了盛欢一眼,又把目光移向祁盛,嗓音低沉而克制:
“老二。”
“你媳妇说的,是真的?”
祁父向来不轻易干涉儿女婚事。
几个月前,老二给他打电话,说组织上有意让他调回南屿。
还提了一句——想把孩子一并带走,让老人帮着照看一段时间。
他和老伴当时高兴得不行,立刻把年假往前调,从南屿赶来。
既是看孙子。
也是想着,和儿媳妇好好商量接下来的日子。
可到了沪上才发现——盛欢还是那个盛欢。
对他们不冷不热,谈不上亲近。
一提到南屿,她情绪就上来,说话又急又冲。
在她嘴里,那不是什么组织安排,而是“地方偏”“不方便”“不适合孩子”。
那一刻,祁父是真的动了火。
老二回南屿,明明是组织对青年干部的重点培养,是清清楚楚往上走的路。
可在她眼里,却成了退而求其次。
可祁父也看得清楚。
盛欢闹归闹,从来不敢当着老二的面翻脸。
所有的不满,所有的抵触,最后都落在他们两个老人身上。
所以此刻,她忽然改了口。
他心里第一反应,不是松快。
而是警惕。
——这是被老二,逼出来的退让。
在他看来,盛欢多少是怕祁盛的。
表面上,祁盛说往东,她不敢往西。
可一转身,她就能绕到南北兜上一圈,就是不肯老老实实往东走。
她从来不是个守规矩的。
这样的儿媳妇,若是被硬逼着随军,哪天一冲动,把事闹到单位、闹到组织上——对老二的前途,未必不是一场硬伤。
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看到的。
屋里其余人,包括祁铮,都不约而同看向祁盛。
等他这个当事人——开口表态。
“是真的。”
祁盛开口,“这次调防,我会把她们一起带上。”
“至于住得惯不惯,再说。”
若说盛欢的话,只能信一分——
那祁盛的话,在祁家人眼里,就是铁板钉钉。
客厅里的气氛,终于松动下来。
几个人神色里,都透出一丝明显的安心。
盛欢忍不住撇了撇嘴,在祁家人眼里她十句话都抵不上祁盛一句!
她心里有些不高兴,正要收敛情绪时。
祁父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神色一正,转头对祁母道:
“去,把东西拿出来。”
“哎,好,好。”
祁母几乎是立刻应声,她很是激动。
她知道盛欢听儿子的话,只要祁盛点头,这事就成了大半。
她匆匆走进客卧,拖出一个沉甸甸的大行李箱。
箱子一打开。
盛欢愣住了。
最上面,是一叠叠码得整整齐齐的孩子衣服。
纯棉的小号,颜色清爽,明显是按着四五岁孩子的尺寸备的。
再往下,是几罐奶粉,还有两盒贴着外文说明的儿童营养品。
箱子角落,静静躺着一双女式皮鞋。
是她喜欢的款式。
这一箱东西,没有一样是随手拎来的。
盛欢站在原地,一时没动。
这个箱子,她并不是第一次见。
祁家人来的那天就拎着它。
她当时还嫌他们带的东西太多,只当是打算在沪上多住几天。
直到这一刻,她才反应过来——
箱子里的每一样,都是给她和儿子准备的。
而且不是应付。
她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那个梦里。
祁盛死后,她死活不肯回南屿。
祁家二老,隔三差五,就这样一箱一箱地往沪上寄东西。
吃的、用的、补身子的。
从来没断过。
这个箱子,让那个梦,忽然变得无比真实。
祁母见她怔着,生怕她嫌弃,忙不迭解释:
“要是你不喜欢、不合胃口,你跟我说,你想吃什么、用什么,我再给你买。”
她顿了顿,在心里反复掂量过,才低声补了一句:
“要是……要是,你有想法想要个老二,你爸有办法处理……”
“我现在退休了,也可以帮你带孩子。”
盛欢整个人,又僵在了原地。
梦里,祁盛死的时候,她确实怀了老二。
后来,她一个人,带着一大一小,撑不下去。
最后,就是把老二送回了南屿给祁母带。
此刻,祁母这句话,像一只无形的手,
把她猛地拖回了那个噩梦里。
她指尖发凉。
祁父见她神色复杂,只当她要推拒,便沉声开口:
“你妈准备了很久。”
“收着吧。”
他顿了顿,谨慎道:
“老二调防入职还有几天,这几天,你可以再好好想一想——”
“要不要跟他一起回南屿。”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祁盛身上。
他有三个儿子。
唯独老二这个孩子,从小就让人看不透。
冷是冷,却从来不是无情。
什么事都压在心里,从不轻易表露。
知子莫若父。
祁父看得清楚,在盛欢身上,祁盛未必没有真心。
只是那份真心,有多深,他也说不准。
可有一点,他心里明白。
盛欢漂亮、聪明,又不安分。
不是那种,一眼看去就会老老实实守着一个家的女人。
把她留在沪上,并不稳妥。
真要动了心思,离婚、再嫁,对她来说都不难。
祁盛垂下眼。
眸底极快地掠过一抹冷意,转瞬即逝。
祁铮没察觉到他哥那股不快。
他的注意力,全落在那一箱东西,眼角忍不住抽了抽。
盛欢那天还口不择言顶撞他们,闹得一地鸡毛!
今天一见这些东西,眼睛都快黏上去了。
怕不是早就瞄过箱子里的东西,心思一活络,这才开始装乖。
他正要开口讥讽——
却冷不防,对上祁盛投来的那道目光,冷、沉,毫不掩饰的警告。
祁铮心头一跳,只能把话咽回去。
就在这时——
一道细细软软的声音,打破了屋里的僵滞。
“阿公……阿嫲……”
祁宴抽噎着,小脸皱成一团,怯生生道:“我、我想跟你们回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