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打开衣柜,里面挂满了二十岁时喜欢的衣裙,大多是娇嫩的颜色,柔软的质地,符合“叶蓁”这个被娇养长大的女孩的审美。我一件件看过去,手指拂过那些蕾丝、雪纺、蝴蝶结,最终,停在了一件衣服上。
那是一条黑色的连衣裙。款式极其简洁,V领,无袖,收腰,及膝的裙摆没有任何多余装饰。料子是挺括的丝绸,质感高级,垂坠感极佳。这是妈妈去世前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说我总有一天会长大,会需要这样一条裙子。上辈子,我觉得它太老气,太沉闷,从未穿过。
现在,正好。
我取下裙子,换上。站在穿衣镜前。
镜中的女孩,年轻的脸庞还带着些许未褪尽的婴儿肥,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漆黑的瞳仁里,没有了以往的娇憨和天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冷冽的平静。黑色的裙子衬得皮肤愈发白皙,也压住了眉眼间最后一丝稚气。简洁的线条勾勒出纤细却并不脆弱的腰身。
我给自己化了一个极其淡雅的妆,只强化了眉毛和唇色。头发挽成一个低低的、光滑的发髻,一丝碎发也不留。没有佩戴任何首饰,除了左手腕上,妈妈留下的一只品相极普通的羊脂玉镯。温润的光泽,贴在微凉的皮肤上。
下午两点四十,我准时出门,叫了车,前往云顶酒店。
那是江城最高的建筑,顶层旋转餐厅,向来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上辈子,陈博曾无数次许诺,等公司上市,就带我去那里庆祝。可直到死,我也没去过一次。
车子平稳地驶向市中心。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二十岁的江城,和记忆里后来那个被资本裹挟、变得光怪陆离的城市,还有些许不同,透着一股朴素的、欣欣向荣的生气。
两点五十五,我站在云顶酒店光可鉴人的大厅里。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璀璨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氛和金钱的味道。侍应生训练有素地上前询问,听到“陆先生”三个字,眼神立刻多了十二分的恭敬,躬身引我走向专用电梯。
电梯平稳上行,数字不断跳动。镜面的电梯壁映出我清晰的身影,黑色裙子,一丝不苟的发髻,平静无波的脸。
“叮”一声轻响,顶层到了。
电梯门无声滑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乎三百六十度的环形落地窗。下午的阳光正好,透过纤尘不染的玻璃,将整个江城尽收眼底。江水如练,楼宇如林,一切都显得渺小,而脚下。
餐厅里没有其他客人,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低微的送风声。所有的桌子都空着,只有最靠窗的那一张,坐了一个人。
他背对着电梯的方向,坐在那里。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一截,露出手腕上价值不菲的男士腕表。只是一个背影,却仿佛带着无形的气场,将周围奢华的一切都变成了他的背景板。
侍应生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我踩着柔软厚重的地毯,一步一步,走向那张桌子。
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几不可闻。
但在我走到离桌子还有三步远的时候,他转过了身。
那是一张极为英俊,也极为冷淡的脸。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像是用最锋利的刻刀精心雕琢而成,完美,却缺乏温度。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颜色是很深的黑,看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像结了冰的深湖,又像是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明明坐在那里,却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睥睨一切的疏离感。
陆沉舟。
和上辈子那次遥远一瞥的印象重叠,只是此刻距离更近,那种迫人的、来自顶尖掠食者的气场,更加清晰而直接。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很平静地扫过,从头发丝到脚,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冷静,客观,漠然。
“叶蓁。”
他开口,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和电话里一样,低沉冰冷,没有任何疑问的语气,仿佛只是确认一个事实。
“陆先生。”我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回视他。
侍者悄无声息地出现,为我和他面前的空杯注入温度适宜的柠檬水,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你很直接。”陆沉舟端起水杯,却没有喝,只是用修长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冰冷的杯壁,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叶家的情况,我略有耳闻。你父亲的身体,似乎不太乐观。叶家……也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支撑。”
他的话,直接,残酷,撕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面纱,直指核心。
“是。”我没有否认,甚至没有试图掩饰,“叶家需要助力,而我,需要陆太太这个身份能带来的资源和庇护。”
他似乎对我的坦诚有些意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无波。“为什么是我?或者,我该问,为什么你觉得,你比柳如月更合适?”
“柳如月能给你的,无非是表面的温柔小意,和并不算顶级、却善于钻营的柳家那点人脉。”我迎着他冰冷审视的目光,语速平稳,“而这些,对你,对陆家而言,锦上添花都算不上。甚至,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隐患。”
“哦?”陆沉舟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后靠,一个更放松却更具压迫感的姿势,“比如?”
“比如,她有个纠缠不清、野心勃勃的青梅竹马,陈博。”我吐出这个名字,心口已然一片麻木的平静,“陈博此人,能力有,野心更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柳如月对他,未必全然无心。陆家这门亲事,对柳家是雪中送炭,对陈博而言,或许是绝佳的机会,也或许是……”我顿了顿,清晰地说,“致命的诱惑和麻烦。陆先生应该不喜欢后院起火,更不喜欢被心思不纯的人,借着陆家的东风,行不义之事,最终反噬己身。”
陆沉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动了动。
我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笃定:“而我,叶蓁。叶家虽不及当年,但根基尚在,家风清正。我本人,毕业于常青藤名校商学院,成绩全A。我可以做你最合格的合作伙伴,打理你需要的社交,扮演好陆太太的角色,不索取感情,不制造麻烦,甚至在必要时,可以为你的商业决策提供来自叶家视角的、有价值的参考。我想要的,只是一个名分,和陆家对叶家未来几年的、适当的照拂。这是一笔交易,陆先生。我认为,我比柳如月,更有交易的价值。”
我一口气说完,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最后一丝波澜。
餐厅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鸟影子,和高空特有的、微弱的气流声。
陆沉舟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脸上。那目光太有穿透力,仿佛能剥开一切伪装,直视内里。我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坦然接受他的审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十秒,也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忽然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甚至算不上是表情的变化,只是唇角一个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牵动。却让他整张冰冷的脸,瞬间有了一种生动的、却更加莫测的危险意味。
“听起来,”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似乎少了几分刚才的绝对冰冷,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的兴致,“似乎是一笔不错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