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博跪在雨水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仰头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地熄灭,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然后是茫然,最后,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骇人的黑沉。
“叶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颤抖,“你明明知道……我爱的是……”
“是什么?”我微微倾身,伞沿的雨水滴落,溅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是我?还是我这‘叶家独女’的身份,能给你创业初期提供的资金和人脉?”
他的呼吸猛地一窒,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看着我的眼神,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我。
我没再看他,也不想再听他说任何一个字。前世几十年的纠缠,早就把该说的话说尽了,该流的泪流干了。
我直起身,撑着伞,毫不犹豫地转身。
“叶蓁!”他在我身后嘶吼,声音凄厉,试图从雨地里爬起来,但跪得太久,腿似乎麻木了,踉跄了一下,又单膝跪倒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泥水。“你别走!你把话说清楚!你不可以……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没有回头。
黑色的伞面像一道移动的壁垒,将我和他,和那令人窒息的过去,彻底隔开。冰凉的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像是敲打着新生的鼓点。
我一步一步,走回那扇斑驳的红漆木门。脚步是从未有过的平稳,坚定。
进门,反手。
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叹息,然后,“哐”一声,严丝合缝地关上。
将跪在暴雨中的陈博,将我那愚蠢可悲的前世,彻底关在了门外。
门内,是安静的老宅玄关。空气中漂浮着老木头和旧书籍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沉静味道。墙上挂着的石英钟,秒针规律地走着,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手里的黑伞“啪嗒”一声倒在脚边。
刚才面对陈博时强行撑起的全部冷静和铠甲,在这一刻寸寸碎裂。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巨大的虚脱,和排山倒海席卷而来的、尖锐的刺痛。
我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二十岁,一切都还没有滑向不可挽回深渊的时候。
娜娜……我的娜娜,现在还好好的,在寄宿高中准备着她的期末考试。爸爸虽然身体已经开始不好,但还在。叶家还没有因为我和陈博的婚姻,而被一点点拖入泥潭,最终在陈博的商业扩张中被蚕食殆尽。
而我,也还没有变成那个歇斯底里、眼里只有丈夫和婚姻、最终一无所有、连女儿都保护不了的可怜虫。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微微颤抖的双手。手指纤长,皮肤细腻,没有后来因为常年操持家务、忧思过度而留下的薄茧和细纹。这是一双属于二十岁叶家大**的手。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我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瞬。
恨吗?
恨。
恨陈博的自私凉薄,恨柳如月的虚伪狠毒,更恨前生那个被感情蒙蔽双眼、一步步退让、最终输掉一切的自己。
可光是恨,有什么用?
陈博不是喜欢柳如月吗?不是觉得她是白月光,是朱砂痣吗?
好啊。
这一世,我亲手把他送到他的白月光身边。锁死。祝他们天长地久,互相折磨,谁也别来祸害别人。
而我叶蓁,要换一条路走了。
一条,绝不会再把命运交到任何人手里的路。
我撑着冰凉的地面,慢慢站起身。腿还有些软,但脊背挺得笔直。
走到客厅的老式电话机旁,我拿起听筒。冰凉的塑料质感贴着耳廓。指尖在拨号盘上停留了片刻。
一串数字,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不是陈博的,不是任何一个我曾熟记于心的、与陈博有关的号码。
那是陆家的电话。
陆氏集团的陆家。那个真正站在金字塔尖,动动手指就能让江城商圈地震的家族。那个有“京圈太子爷”之称的陆家长孙——陆沉舟。
上辈子,我是在一次极为偶然的商业酒会上,远远见过陆沉舟一面。彼时,陈博的松油集团刚刚上市,风头无两,他带着我,意气风发地想往真正的顶级圈子挤。而陆沉舟,只是淡漠地坐在主位,周围簇拥着无数讨好殷勤的面孔,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那是和陈博截然不同的两种人。陈博的野心写在脸上,带着底层爬上来的狠厉和算计。而陆沉舟,他的尊贵和冷漠是刻在骨子里的,仿佛天生就该站在云端,俯瞰众生。
后来,隐约听说陆家老爷子身体不太好,开始为最出色的孙子陆沉舟物色联姻对象。人选似乎就在江城几家适龄的名媛中挑选。叶家虽然日渐式微,但祖上余荫和清贵名声还在,我叶蓁,也曾是备选之一。只是后来,我铁了心要嫁陈博,与家里几乎闹翻,这才作罢。而最终成为“陆太太”的,是柳如月。据说,是陆沉舟亲自点的头。
柳如月……
呵。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断和破釜沉舟的孤勇。
指尖用力,拨动了第一个号码。
“嘟——嘟——”
忙音规律地响着,在空旷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打在我的心弦上。
几声响后,电话被接起。
是一个语调平稳、训练有素的男声:“您好,陆宅。”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稳稳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清晰,带着叶家女儿该有的底气:“您好,我找陆沉舟先生。我是叶蓁,叶家的叶蓁。”
电话那头似乎沉默了一瞬,或许在分辨,或许在请示。背景音里隐约有细微的走动声。
片刻后,那个男声再次响起,语气似乎更慎重了一些:“叶**,请您稍等。”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每一秒都被无声拉长。我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掌心里沁出的薄汗。
终于,听筒那头传来轻微的杂音,像是换了一个人接听。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很低,很沉,像大提琴最低音域的弦被轻轻拨动,透过电话线,带着一种独特的、质感冰冷的磁性。没有任何开场白,没有询问,只是简单地:
“说。”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瞬间穿透耳膜。
我握紧了听筒,指甲再次陷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绝对的清醒。
我对着话筒,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在我心头盘旋、灼烫了我一路的话:
“陆先生,听说陆家在考虑联姻。”
我顿了顿,清晰地听到自己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冷静到近乎锐利的声音,继续道:
“我觉得,我比柳如月,更配当陆太太。”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滋滋地响着。
我能想象得到,电话那头的男人,此刻或许正靠在真皮椅背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或者轻轻敲击着名贵木料的桌面。他那双深邃的、据说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里,会闪过怎样的情绪?惊讶?玩味?不屑?还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我几乎要以为,对方会直接挂断电话,或者出声嘲讽时。
那个低沉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了。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听不出喜怒,只是平淡地陈述:
“明天下午三点,云顶酒店顶层旋转餐厅。”
“嘟——嘟——嘟——”
忙音再次传来,他已经挂断了电话。
我慢慢放下听筒,手心里一片湿滑的冰凉。
没有答应,没有拒绝。只是一个见面。
但这,就够了。
我转过身,背对着那部老式电话机,看向窗外。
不知何时,暴雨已经停了。厚重的乌云散开一道缝隙,一缕金色的、带着水汽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斜斜地照射在湿漉漉的庭院里,照亮了青石板路上深深浅浅的水洼,也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小的尘埃。
那光,微弱,却带着破开阴霾的力量。
我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被雨水洗刷过后,显得格外青翠的芭蕉叶。
门外,早已没有了陈博的影子。只有地上那摊被践踏得凌乱的积水,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我和陈博,从这一扇门关闭开始,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再无交集的两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