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陨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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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聪海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一方褪色的蚊帐顶。木梁上挂着一串风干的红辣椒,

在透过窗格的晨光中微微晃动。空气里有柴火、湿土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气味。他坐起身,

头痛欲裂。我是谁?这问题如石投静水,在他脑海中激起涟漪,却无回响。只有一片空白,

和空白的眩晕。“你醒了?”门帘被掀开,一个女子端着陶碗走进来。她约莫二十三四岁,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额前有几缕碎发。她的眼睛很亮,

像山间清晨的露水。“我……”杨聪海开口,声音沙哑得陌生,“这是哪里?”“这是我家。

我在河边洗衣时发现你躺在岸上,浑身是伤,就把你带回来了。”女子将碗递给他,

里面是温热的小米粥,“你已经昏迷三天了。大夫说你能活过来是奇迹。”杨聪海接过碗,

手指触碰到女子的指尖。一种奇异的感觉从接触点蔓延开——陌生,却又似曾相识。

他努力回想,但脑中只有迷雾。“我叫林婉。”女子在他床边的小凳上坐下,“你呢?

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杨聪海怔住了。名字?我是谁?这个问题让他莫名恐慌。

他低头看着碗中倒影——一个面容憔悴但难掩英气的男人,约莫三十岁上下,

眉眼间有种他无法言说的沉重。“我……不记得了。”他终于承认。林婉微微睁大眼睛,

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没关系,先养好伤。大夫说你脑部受了重创,可能会暂时失忆。

等身体恢复了,记忆也许就回来了。”这女子的话语如春风,稍稍缓解了他心中的不安。

杨聪海慢慢喝着粥,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忙碌的身影。她转身去整理药罐时,

他注意到她左手小指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像一道弯月。三天后,杨聪海能下床走动了。

林婉的家在山脚下,三间土坯房,一个小院子,院角有一棵老槐树。院子里种着蔬菜,

篱笆上爬着牵牛花。远处是连绵的青山,云雾缭绕。“这是青石镇,离县城有三十里路。

”林婉向他介绍,“镇上大多是采药人和农户。我爹生前是采药人,我跟着学了点医术,

平时帮人看看小病,也种点药材去县城卖。”“你一个人住?”杨聪海问。“嗯,

爹娘都过世了。”林婉的声音很平静,但杨聪海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

一种莫名的保护欲在他心中升起。虽然他自己此刻一无所有,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我可以帮你做些活。”他说,“作为报答。”林婉笑了:“等你完全好了再说。

”但杨聪海第二天就开始帮忙了。他发现自己虽然虚弱,力气却不小,

劈柴挑水这些重活做起来意外地熟练。他还跟林婉学辨识草药,

那些草药的名字和功效仿佛早就刻在他记忆深处,一听就会。“你以前可能也是学医的,

或者采药的。”林婉惊奇地说。杨聪海摇头,他内心深处觉得不是。

当他的手指触摸到某些草药时,脑中会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不是山间采药,

而是……高台、丹炉、火焰?但这些画面转瞬即逝,抓不住脉络。一个月后,

杨聪海的身体基本恢复,但记忆依然没有回来。

镇上人渐渐知道了林婉家有个失忆的“外来人”,善意地称他“阿海”,

因为林婉在河边发现他时,他手里紧紧抓着一枚海螺。“就叫杨海吧。”林婉某天突然说,

“随我娘姓杨,你又是从河边来的,有水的缘分。

”杨聪海——现在他接受了杨海这个名字——点点头。杨海,

这名字听上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本就该是他的名字,只是缺了中间某个字。

日子如溪水般平缓流过。杨海跟林婉学医、采药、种地,偶尔也随她去镇上给人看病。

林婉的医术在小镇颇受尊敬,她看病时专注的神情有种别样的美丽。杨海常常看着她,

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温暖。一个雨天,两人在屋檐下整理药材。雨打芭蕉,声声清脆。

“你想过找回记忆吗?”林婉突然问。杨海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想,但也不那么急切。

现在的日子,很好。”这是真话。虽然记忆的空白时常让他不安,

但和林婉在一起的平静生活,像一块温润的玉石,填补了那空白处的虚无。林婉抬头看他,

眼睛在雨天的光线中格外明亮:“如果……如果你的过去并不美好呢?

如果找回记忆意味着失去现在呢?”这个问题让杨海沉默了。他确实隐隐有种感觉,

自己的过去可能充满重量,甚至伤痛。有时深夜醒来,他会莫名心悸,

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压在心头。还有一些梦的碎片——火焰、雷电、血,

和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那身影似乎很近,又似乎隔着千山万水。“我不知道。

”他最终诚实地说,“但如果能选择,我愿意记住现在。”林婉低下头,耳尖微红。

那天晚上,杨海做了一个清晰的梦。梦中,他站在云端,俯瞰万里河山。狂风猎猎,

吹动他的衣袍。他手中握着一柄剑,剑身流淌着金色的光芒。远处,无数人影跪拜,

声音如潮:“拜见大帝!”大帝?什么大帝?杨海惊醒,冷汗浸湿了单衣。窗外月色如水,

寂静无声。他起身走到院中,看着那轮明月,一种莫名的孤寂感涌上心头。

仿佛他曾经站在比这高得多的位置,看过比这更辽阔的风景,但身边空无一人。

“你也睡不着?”林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披着外衣,手里拿着一件厚袍子,“夜里凉,

披上吧。”杨海接过袍子,指尖再次触碰到她的手。这一次,他没有松开。“我做了一个梦。

”他说,“梦里,我好像是什么……大帝。”林婉轻轻笑了:“说不定你以前是个说书先生,

专讲帝王将相的故事。”这玩笑驱散了梦中的沉重。杨海也笑了:“也许吧。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两人都没动,也没说话。夜风带着草木清香,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

这一刻,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如果……”杨海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如果我一直想不起过去,你会……”“我会一直照顾你。”林婉轻声说,但随即摇头,

“不,不是照顾。是……和你一起生活。”杨海的心被这句话填满了。

他轻轻将林婉拥入怀中,感觉到她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靠在他胸前。

她的头发有淡淡的草药清香,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谢谢你,林婉。”他说。

“谢我什么?”“谢谢你让我觉得自己完整,即使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林婉抬起头,

月光下她的眼睛如星辰:“你就是你。无论有没有记忆,你都是我现在认识的杨海。

”杨海低下头,轻轻吻了她的额头。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他已经做过千百次。

林婉闭上眼睛,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从那天起,他们之间的气氛微妙地改变了。

依然一起采药、看病、生活,但多了许多不经意的触碰,和相视时的微笑。

镇上人都看在眼里,善意地开玩笑说林大夫终于有人照顾了。然而,

平静的日子在一个午后被打破。那天杨海独自上山采药,

在一处峭壁上发现了一株罕见的七星草。他小心翼翼地攀爬,就在即将够到时,

脚下石块突然松动。他身体一坠,千钧一发之际,

本能地一掌拍向岩壁——一道无形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在岩壁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

他也借力稳住了身体。杨海惊愕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岩壁上那深达寸许的掌印。

这不是普通人的力量。他试着再次运力,却感到丹田处空空如也,只有些微热流,

再试就没了。是错觉吗?还是……他采下七星草,心神不宁地下山。快到山脚时,

听到前方有打斗声。杨海悄悄靠近,看到三个持刀大汉围着一个年轻书生。“把东西交出来!

”为首的大汉喝道。“我、我真的没有……”书生瑟瑟发抖。杨海本想绕道,

但书生绝望的眼神让他停下了脚步。几乎没经思考,他已经走了出去。“放了他。”杨海说。

他的声音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三个大汉转头看他,见他衣着普通,不似高手,

便狞笑起来:“又一个送死的!”刀光闪动,三人同时扑来。杨海下意识地侧身,

躲过第一刀,同时抓住对方手腕一拧,夺过长刀,反手用刀背击在第二人肋下,

第三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一脚踢中膝盖,跪倒在地。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三个大汉躺在地上**,惊恐地看着他。杨海自己也愣住了。这些动作行云流水,

仿佛早已融入骨髓。他看着自己的手,那握住刀柄的感觉如此熟悉,

仿佛他曾握过比这沉重百倍的武器。“多、多谢壮士相救!”书生连连作揖。“快走吧。

”杨海挥挥手,将刀扔在地上,转身离开。他心乱如麻,

没有注意到书生盯着他背影的复杂眼神,也没看到远处树丛中,

一双眼睛正静静观察着这一切。那双眼睛的主人是个黑衣女子,面容隐藏在阴影中。

她低声自语:“找到了……终于找到了。修为尽失,记忆全无……真是天赐良机。

”杨海回到家中,林婉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看到他,她眼睛一亮:“回来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啊,你受伤了?”杨海这才注意到自己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刀伤,

大概是刚才不小心被划到的。林婉急忙拉他进屋,仔细清洗包扎。“怎么弄的?”她问,

眼中满是担忧。“不小心被树枝划的。”杨海撒了谎。不知为何,

他不想让林婉知道刚才的事,不想打破这平静的生活。林婉没再多问,但包扎时,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他手臂上的一些旧伤疤。那些伤疤形状各异,有些像是刀剑伤,

有些则难以辨认。她早就注意到这些,但从没问过。每个人都有过去,她尊重他的沉默。

“好了。”她系好绷带,抬头对他笑了笑,“下次小心点。”杨海看着她温柔的眼睛,

突然说:“林婉,我们成亲吧。”林婉愣住了,手中的药瓶差点掉落。

杨海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我一无所有,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爱你,

想和你在一起,保护你,和你过平凡的日子。你愿意吗?”泪水涌上林婉的眼眶。

她重重点头,扑进他怀里:“愿意,我愿意!”婚礼很简单,就在小院里办了。

镇上的人都来祝贺,送来自家种的菜、养的鸡、酿的酒。老槐树上挂上了红布,

土墙上贴了喜字。林婉穿着自己缝制的红色嫁衣,美得让杨海移不开眼。

“一拜天地——”杨海和林婉并肩跪下,朝天地一拜。这一刻,杨海心中充满平静的喜悦。

过去的迷雾,未来的未知,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身边这个人。

“二拜高堂——”他们朝林婉父母的牌位行礼。杨海在心中默念:岳父岳母,

我会用生命守护你们的女儿。“夫妻对拜——”两人面对面,深深鞠躬。抬起头时,

眼中都含着泪光。“礼成——”众人欢呼,将花瓣撒向新人。杨海牵着林婉的手,

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仿佛漂泊多年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归宿。然而,

就在婚礼的欢庆中,一个不速之客悄然到来。那是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气质儒雅,

与镇上的农人格格不入。他自称是路过的药材商人,听说这里有人采到上等药材,特来收购。

“恭喜新人。”他微笑着递上一个红包,目光在杨海脸上停留了片刻,“这位郎君好生面善,

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杨海摇头:“我头部曾受伤,失了记忆,恐怕不记得了。”“失忆?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那真是遗憾。不过,有时候忘却前尘,

未尝不是一种福分。”他的话中有话,但杨海没多想。婚礼继续,热闹持续到深夜。

宾客散去后,杨海和林婉坐在院中,对着明月共饮合卺酒。酒是镇上老人自酿的米酒,

香甜中带着微辣。“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夫妻了。”林婉的脸在月光和酒意中泛着红晕,

“无论贫穷富贵,疾病健康,都不分离。”“嗯,不分离。”杨海与她交杯,一饮而尽。

深夜,林婉枕着杨海的胳膊睡着了。杨海却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

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那个药材商人的眼神在他脑中挥之不去——那不是陌生人看陌生人的眼神,

而是认识的人看认识的人,却装作不认识的打量。还有白天那三个大汉。

他们的招式……杨海闭上眼回想,那些招式似乎属于某个门派,虽然粗浅,但路数分明。

而自己应对的方式,更是出自本能,却精妙无比。我是谁?这个问题再次浮上心头,

带着前所未有的重量。他轻轻起身,走到院中。月光如水,洒在老槐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杨海走到树下,手掌按在粗糙的树皮上。不知为何,他运起体内那微弱的气息,

缓缓注入树中——老槐树突然轻轻震动,枝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声响,仿佛在回应他。

更奇异的是,树皮上渐渐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闪烁几下,又消失了。杨海猛地收回手,

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掌心。这不是凡人的能力。绝对不是。“你终于开始觉醒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杨海霍然转身,看到那个青衣药材商人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口,

静静地看着他。“你是谁?”杨海沉声问,下意识地挡在屋门前。“我叫柳随风,

是你曾经的部下。”男子缓步走近,月光下他的面容清晰起来,约莫四十岁,眼角有细纹,

目光深邃,“准确说,是您曾经的部下,大帝。”大帝。这个词如惊雷在杨海脑中炸响。

那些梦境碎片瞬间串联起来——云端的身影,跪拜的人群,那柄流淌金光的剑……“不,

你认错人了。”杨海后退一步,“我只是个普通人,一个失去记忆的普通人。

”“普通人不会在无意识中让千年古槐显灵。”柳随风看向老槐树,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这棵树是您三百年前亲手种下的,注入了一丝您的本源之力。刚才您触碰它,它认出了您。

”杨海脑中一片混乱。三百年?种树?大帝?“你到底在说什么?”他声音嘶哑。

柳随风叹了口气:“您曾经是这片大陆的统治者,九天十地唯一的大帝,杨聪海。三百年前,

您以一己之力平定四方战乱,建立秩序,被万族尊为‘玄天大帝’。但一百年前,

您为突破至高境界,闭关修炼,却遭人暗算,走火入魔,修为尽失,不知所踪。

我们找您找了一百年。”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杨海心上。大帝?修炼?暗算?

“那林婉……”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她。“那个凡人女子?”柳随风摇头,“大帝,

您不该与凡人有如此深的羁绊。您必须跟我回去,恢复修为,重掌帝位。天下需要您。

”“不。”杨海斩钉截铁,“我现在只是杨海,林婉的丈夫。那些过去,与我无关。

”“真的无关吗?”柳随风目光如炬,“您的仇人还在寻找您。如果让他们知道您在这里,

和这个凡人女子在一起,您觉得她会安全吗?”杨海心中一凛。

柳随风继续道:“百年前暗算您的人,是您的师弟,凌霄。他觊觎帝位已久,

趁您闭关时下手。如今他虽未公开称帝,但已是实际掌权者。他一直在寻找您,要斩草除根。

我这次能找到您,他很快也会找来。”杨海感到一阵寒意。如果柳随风说的是真的,

那么林婉正处于极度危险中。“我凭什么相信你?”他盯着柳随风。柳随风单膝跪地,

右手按在左胸——一个古老的礼仪姿势:“我以灵魂起誓,我所言皆真。大帝,

您可以不相信我,但请您为那位女子想想。凌霄心狠手辣,若知道您在此,

必会血洗整个镇子,不留活口。”院中一片死寂。月光冰冷地洒在两人身上。

“你要我怎么做?”杨海最终问。“跟我离开,我会带您去安全的地方,

助您恢复修为和记忆。”柳随风说,“至于那位女子……我会安排人保护她,等您恢复,

再作打算。”杨海回头看向屋内,林婉熟睡的身影在窗上投下温柔的剪影。离开她?

这念头让他心如刀割。但若留下会害死她……“给我三天时间。”他说。

柳随风皱眉:“大帝,夜长梦多……”“三天!”杨海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一瞬间,他仿佛真的变回了那个睥睨天下的大帝。柳随风一震,低头道:“是。

三日后此时,我来接您。但请务必小心,不要暴露任何异常。”说完,他身影一晃,

消失在了夜色中。杨海站在原地,久久不动。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沉重。

他是谁?是林婉的丈夫杨海,还是什么玄天大帝杨聪海?这两个身份如两道洪流,

在他体内冲撞。最终,他轻轻走回屋内,坐在床边,看着林婉安详的睡颜。他伸出手,

轻抚她的脸颊。温暖,真实,这是他唯一确定的东西。“对不起,婉儿。”他低语,

“我必须离开,为了保护你。但我发誓,我一定会回来。”林婉在梦中呓语,抓住他的手,

贴在自己脸上,又沉沉睡去。杨海的眼泪终于滑落,滴在她手上。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