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族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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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信是周五早上到的。

不是一封,是二十七封,装在同一个大信封里,由镇**办老李亲自送到张浩办公室。老李放下信封时,手有点抖。

“张镇长,这是......今早刚收到的。写信的是张家峪村三十七户村民,联名举报。”老李声音发干,“信里说,您爱人林薇的公司,在县里中标的一个绿化项目,用了您提供的内部信息。他们还附了......一些材料。”

张浩打开信封。二十七封信,笔迹不同,但内容大同小异。重点是最后三页纸——一份县招标办的内部文件复印件,关于某个市政绿化项目的评分标准细则,上面有手写的批注;一份中标公告,中标方是林薇的公司“绿源园林”;还有一份银行流水,显示在开标前三天,有一个陌生账户向招标办某个工作人员的亲戚账户转了五万元。

批注的笔迹,像他的。

“文件是伪造的。”张浩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是,肯定是伪造的。”老李连忙说,“但张镇长,这事儿......已经传开了。早上我来的时候,大院门口围了不少人,都是张家峪的,说要讨个说法。”

“多少人?”

“三四十个吧,老人妇女居多,坐在门口,也不闹,就说要见您。”

张浩走到窗边。**大院门口,果然坐着黑压压一片人,大多五六十岁,有男有女,安静地坐着,像一片沉默的礁石。几个镇干部在门口劝,没人动。

“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来了两个人,但......”老李苦笑,“带头的是张茂才书记的堂婶,七十多了,往地上一坐,谁敢动?”

张浩盯着楼下看了十秒,转身:“我下去。”

“张镇长,使不得!”老李拦住他,“这些人有备而来,您下去,他们一围,再说点什么难听的......”

“我不下去,他们就不说了?”张浩拿起那叠举报信,“谣言不会自己消失。越是躲,他们越觉得你心虚。”

下楼时,在楼梯拐角遇见王有德。他端着茶杯,正要上楼,看见张浩,愣了愣:“张镇长,你这是......”

“门口群众找我,我去看看。”

“哎呀,那些人是胡闹!”王有德提高声音,“我已经让张书记去劝了,都是他本家,他说话好使。你千万别去,去了反而激化矛盾。”

“王镇长觉得,我该躲着?”

“不是躲,是策略。”王有德压低声音,“你现在下去,不管说什么,他们都有一百句话等着。等张书记把他们劝走,咱们再慢慢做工作。你放心,这事儿我站你这边,肯定是有人诬陷!”

张浩看着他。王有德脸上的关切真诚得近乎浮夸。

“谢谢王镇长。”张浩说,“不过群众既然指名要见我,我躲着不合适。”

他绕开王有德,继续下楼。身后传来王有德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年轻气盛啊......”

大院里,几个镇干部聚在楼门口,看见张浩出来,都愣了。门外的群众也看见了,人群骚动起来。

张浩走出大门。七月的太阳毒辣,晒在水泥地上蒸起热浪。他走到人群前,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地上,抬头看他,眼神浑浊,但透着某种固执的光。

“各位乡亲,我是张浩。”他开口,声音不大,但人群安静下来,“听说大家对我有意见,我下来听听。地上热,大家起来说话,咱们到会议室,有空调,有茶水,慢慢说,行吗?”

没人动。老太太先开口,声音嘶哑:“张镇长,我们不起。我们就问一句,你老婆公司中标,你是不是帮了忙?”

“没有。”张浩答得干脆。

“那这文件怎么回事?”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扬了扬手里的纸,是那份批注文件的复印件。

“伪造的。”张浩说,“笔迹可以鉴定,如果大家不信,可以报警,由公安机关来查。”

“报警?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伙的!”有人喊。

“那就申请异地公安鉴定。”张浩目光扫过人群,“我在县纪委工作过,规矩我懂。今天我在这里承诺三件事:第一,我已经让我爱人的公司退出所有西南镇的项目投标;第二,关于这封举报信,我会主动向县纪委说明情况,申请彻查;第三,查清之前,我接受镇人大监督,涉及我本人的事项,一律回避。”

人群安静了几秒。有人交头接耳。

老太太又开口:“你说得好听。那你为啥要停砂石场的工?那是我们村的集体企业,停了工,一百多号人没饭吃,你负责?”

“砂石场分场项目,涉及林地权属纠纷,按规定必须暂停复核。”张浩说,“如果复核后手续合法合规,可以复工。如果复核发现有问题,那必须纠正。这是法律,不是谁说了算。”

“法律?在西南镇,张书记、王镇长的话就是法律!”一个年轻人喊道。

“那是以前。”张浩看着那年轻人,“现在我来了,我的话是:依法办事,谁也不例外。”

话音落地,一片死寂。连蝉鸣都停了。

远处传来汽车声。两辆车驶来,前面一辆是镇**的公务车,后面一辆黑色轿车。车停下,张茂才从前面车里下来,后面车里出来的,是县纪委的刘主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张茂才快步走过来,脸色铁青:“干什么干什么?聚众闹事?都给我回去!”

“张书记,我们没闹事,我们反映问题!”有人说。

“反映问题去**办,堵**大门像什么话!”张茂才转身,看见县纪委的刘主任,脸色变了变,挤出笑,“刘主任,您怎么来了?这点小事,还劳您跑一趟......”

“不是小事。”刘主任五十多岁,瘦高,戴着眼镜,表情严肃,“二十七封联名举报信,县里很重视。张镇长,方便的话,咱们谈谈?”

张浩点头:“去我办公室吧。”

“就在这儿谈。”刘主任说,转向人群,“各位乡亲,我是县纪委的刘建国。关于张浩同志的问题,县纪委会依法依规调查,给大家一个交代。现在请大家先回去,堵门违法,再不走,派出所要依法带离了。”

人群骚动。张茂才赶紧对几个本家的老人说了几句方言,老人们互相看看,慢慢站起来。老太太最后起身,被搀扶着,走时回头看了张浩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怨恨,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人群散去。刘主任对张浩说:“张镇长,找个地方,咱们聊聊?”

“去小会议室吧。”

会议室里,只有张浩、刘主任和一名纪委的年轻干部。张茂才想进来,被刘主任婉拒了:“张书记,我们按程序谈话,您在场不方便。”

门关上。刘主任打开记录本,没绕弯子:“张浩同志,举报信的内容你都看到了。你有什么要说明的?”

“文件是伪造的,笔迹可以鉴定。银行流水我不清楚,但我爱人和我本人从未与招标办任何工作人员有经济往来,愿意接受任何调查。”

“你爱人的公司,在西南镇有项目吗?”

“有询价,但我已经让她全部退出。”

“为什么?”

“避嫌。”张浩说,“我刚到任,家属企业参与本地项目,容易让人说闲话。”

刘主任记录着,忽然抬头:“西南镇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正在了解。”

“张、王两姓,把持镇里主要职位三十年。”刘主任说得平静,“你是外地人,又是县里空降的,他们不欢迎你,很正常。但用这种方式,有点过了。”

张浩没接话。

“举报信是诬告,这一点,我基本能判断。”刘主任合上记录本,“但张浩,有句话我得提醒你。在西南镇,有些规矩,是几十年形成的。你想打破,可以,但要讲究方法。硬碰硬,容易伤着自己。”

“刘主任的意思,是让我妥协?”

“我的意思是,要团结大多数。”刘主任站起来,“你是镇长,你的任务是发展经济、维护稳定。西南镇的稳定,离不开张、王两姓的支持。这话不好听,但是实话。”

送走刘主任,张浩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窗外,天色暗下来,要下雨了。远处传来雷声,闷闷的,像某种压抑的怒吼。

手机震动,是林薇:“浩,县纪委的人来找我了,问招标的事。怎么回事?”

“有人举报。你怎么说的?”

“实话实说。那个项目是正常投标中的,你的工作我从来不过问,我的生意你也从不过问。”林薇声音发颤,“但浩,他们问得很细,连我们公司三年前的账都要查。我感觉......有人要整你。”

“我知道。”张浩走到窗边,雨点开始敲打玻璃,“公司那边,配合调查,有什么说什么。还有,西南镇的所有项目,全部退出,一个不留。”

“可是小学改建那个项目,我们已经投入前期成本了......”

“我说,退出。”张浩一字一句,“薇薇,听话。西南镇的水,比我们想的深。”

挂断电话,他站在窗前。雨越下越大,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雨中摇晃,树影狂舞,像一只挣扎的巨兽。

敲门声响起。张浩转身:“进。”

门开了,是王有德。他端着一杯茶,放在张浩桌上,自己拉过椅子坐下,叹了口气。

“张镇长,今天这事儿,我都听说了。不像话,太不像话了!”他摇头,“张书记也真是,自家本家都管不住,闹这一出。”

张浩看着他,没说话。

“不过张镇长,有句话我得提醒你。”王有德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今天在门口说的那些话,传到张家峪,可就变味了。他们说,你新官上任,要拿张家人开刀,先停砂石场,下一步还不知道要动谁。现在张家峪那边,群情激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