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最后闪过,她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时,先闻到的是药味。
浓重的、苦涩的草药气,混着陈年木料和灰尘的味道。白依梅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床帐——洗得发白的青布,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她动了动,左腿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痛。低头看,小腿被白布层层包扎,布上渗出淡淡的血渍。
这是哪儿?
记忆碎片般涌回:合肥城外的荒草,清兵的马蹄,那个姓苏的将领冰冷的脸,还有……那支箭。
玉佩。母亲留下的玉佩被拿走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口一紧,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
声音从门边传来。白依梅猛地转头,看见那个姓苏的将领正倚在门框上,已经换下甲胄,穿着一身靛蓝布衣,手里端着个粗瓷碗。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模糊的光边,反而看不清表情。
“你箭伤不深,但赶了这么多天路,身子虚得很。”他走过来,将碗放在床边矮几上,“把药喝了。”
白依梅盯着他,没碰那碗:“我的玉佩呢?”
苏将领——现在她知道他叫苏紫轩——在床边椅子上坐下,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厅堂:“一块旧玉,值得你这么惦记?”
“那是我娘留下的。”
“我知道。”苏紫轩从怀里取出玉佩,放在掌心把玩,“你昏迷时一直攥着,掰都掰不开。后来是我让人给你换了衣服,才取下来的。”
白依梅脸一白。换衣服?
“放心,是隔壁大娘换的。”苏紫轩像是看穿她的心思,“我苏紫轩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倒也不至于乘人之危。”
他将玉佩递还。白依梅一把抢过,紧紧攥在手心,玉的温润透进皮肤,才稍稍安心。
“这是哪儿?”她环顾四周。房间很简陋,一床一桌一椅,窗外能看见青砖院墙。
“合肥城里。”苏紫轩说,“清军大营的伤兵营隔壁。你现在是我的‘客人’。”
客人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白依梅垂下眼:“为什么要救我?”
“我说了,你或许有用。”苏紫轩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如锥,“李成没死。他的残部还在城里活动,前日甚至袭击了我们的粮队。如果你真和他有关系,他可能会来找你。”
“我不认识他。”
“那就奇怪了。”苏紫轩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床上——是白依梅那个蓝花布包袱,已经洗过,但边缘磨损的痕迹还在,“一个‘不认识’李成的女子,怎么会贴身藏着这个?这包袱皮上的血迹,和李成部下一个伤兵伤口上取下的布料,质地一模一样。”
白依梅抿紧嘴唇。
“还有,”苏紫轩继续道,“我问过柳湖镇附近的人。有个孩子说,几天前有个年轻女子给过他半个饼,问合肥怎么走。那女子……”他顿了顿,“描述的相貌,和你很像。”
房间里静下来。远处传来伤兵的**,还有军官的呼喝声,模糊地透过窗纸。
“就算我认识他,”白依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现在自身难保,怎么会为一个不相干的女子冒险?”
苏紫轩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所以我们来试试。”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晨光涌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你好好养伤。三日后,我会放出消息,说抓到一个疑似李成同党的女子,关押在此处。”他回头看她,“看他来不来。”
“若他不来呢?”
“那你就没有价值了。”苏紫轩语气平静,“没有价值的俘虏,通常只有两种下场:充作军妓,或者……处决。”
白依梅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苏紫轩走到门边,手扶门框,侧头最后看了她一眼:“对了,你昏迷时一直在喊一个名字。”他顿了顿,“是‘李成’。”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远。
白依梅瘫坐在床上,浑身发冷。她低头看手里的玉佩,看包袱皮,看自己裹着白布的腿。
母亲说,玉佩能护着她。可是现在,这玉佩反而成了催命符。
三天。
白依梅数着窗外的日升月落。腿伤恢复得比想象中快,第三天时已经能勉强下地走路,只是每走一步都疼得冒冷汗。
这期间苏紫轩没再来,只有个哑巴老妇每日送饭送药。饭菜不错,甚至有肉,药也是上好的金疮药。白依梅全吃了,全喝了——她需要力气,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
第三天傍晚,苏紫轩来了。
他带来一套粗布衣裙,扔在床上:“换上。今晚转移关押地点。”
“为什么?”
“李成的人太狡猾,一直不露头。”苏紫轩转身面朝窗外,给她换衣的空间,“所以我们换个法子。我会‘押解’你穿过西城闹市,去另一处牢房。大庭广众之下,若他真在附近,或许会忍不住现身。”
白依梅握紧衣裙,布料粗糙,磨着指尖。
“当然,”苏紫轩背对着她说,“这也可能是你最后的机会。若他真不出现……”他没说完。
但她懂了。
白依梅换上衣裙。衣服有些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显得她更瘦小了。她将玉佩贴身藏好,又用布条将小腿伤口紧紧裹了几层——疼痛能让她保持清醒。
苏紫轩转身,打量她一眼,递过一条黑布:“蒙上眼。”
“为什么?”
“让你看不见路,也让人看不清你的脸。”苏紫轩语气平淡,“李成若真在乎你,认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脸。”
白依梅接过黑布,自己蒙上。世界陷入黑暗。
一只手握住她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她被带着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然后出了门,上了街。
即使蒙着眼,也能感觉到周遭的变化:空气里的气味复杂起来,有饭菜香,有牲口味,有尘土味;声音也嘈杂起来,小贩的叫卖,孩子的哭闹,还有……很多脚步声。
她被推搡着往前走,苏紫轩的手始终钳着她的胳膊。周围有人在议论:
“这谁啊?”
“不知道,蒙着脸,许是女贼?”
“女贼长这样?瘦得跟柴火似的……”
“听说是个长毛的相好……”
白依梅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去听。她数着自己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数到第二百七十四步时,苏紫轩突然停下。
“就是这儿。”他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关进地牢,严加看管!”
她被往前一推,踉跄几步,差点摔倒。有士兵过来接手,粗鲁地拽着她下台阶。空气陡然阴冷潮湿,霉味扑鼻——真是地牢。
黑布被扯下。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她眯起眼。这是个狭小的牢房,石墙,铁栏,地上铺着薄薄一层干草。押她来的士兵锁上门,脚步声远去。
地牢里很静。只有滴水声,嗒,嗒,嗒,规律得让人心慌。
白依梅靠着墙坐下,腿疼得厉害。她伸手摸了摸伤处,布条已经湿了,不知是汗还是血。
时间一点点流逝。牢房里没有窗,只能凭送饭的次数判断过了多久。两次送饭,一次是冷硬的窝头,一次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李成不会来了。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是啊,他凭什么来?他们不过相处四日,连话都没说上几句。他是义军主将,身系千百人性命,怎么会为她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涉险?
或许他真的死了。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尸首被野狗啃食,连个坟都没有。
泪水涌上来,她仰起头,不让它们流下。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第三次送饭时,天应该已经黑了。送饭的不是之前的士兵,是个驼背老头,放下碗就匆匆走了,连灯都没留。
黑暗彻底吞没牢房。
白依梅抱紧膝盖,将脸埋进去。母亲的脸在黑暗里浮现,温柔地笑着:“依梅,要听心里的声音。”
她现在心里的声音说:她后悔了。后悔离开家,后悔走上这条路,后悔……相信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会记得她。
突然,有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狱卒那种沉重的靴子声,是猫一样轻的、几乎融进黑暗里的声音。白依梅浑身绷紧,抬起头。
牢房外有微光。不是火把,是某种冷光,蓝荧荧的,映出一个人影。
那人蹲在铁栏外,脸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着——像那日在山沟里,像在砖窑中,像烧着不灭的火。
白依梅的呼吸停了。
那人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新旧交叠的伤疤。那只手穿过铁栏,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指尖很凉,带着夜风的寒意。
“依梅。”他低声唤道,声音哑得厉害。
只这一声,白依梅的眼泪就决堤了。她扑过去,手穿过铁栏抓住他的衣袖,抓得那么紧,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你……你真的……”她语无伦次,眼泪模糊了视线。
李成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巴上满是青黑的胡茬,额角多了一道新疤,还结着暗红的痂。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没变。
“我找了你好久。”他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有人说你被清兵抓了,有人说你死了……我不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掌心——是半个已经干硬的杂面馍,用油纸仔细包着。
“你给我的。”他说,“这些天,我就靠它撑着。”
白依梅看着那半个馍,看着上面熟悉的、她自己捏出的指印,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声音闷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呜咽。
李成的手穿过铁栏,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别哭,”他一遍遍说,“别哭,我来了,我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白依梅才勉强止住哭声,肩膀还在轻轻抽动。李成的手指拂过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轻得像羽毛。
“你怎么进来的?”她哑着嗓子问。
“这地牢有条旧排水道,我的人探过。”李成简短地说,目光落在她腿上,“你受伤了?”
“箭伤,不碍事。”白依梅抓住他的手,“你快走,这是陷阱!苏紫轩故意拿我引你出来,周围肯定有埋伏——”
“我知道。”李成打断她,竟然笑了笑,那笑容在憔悴的脸上格外触动人心,“从你被押着游街开始,我的人就盯着了。”
“那你为什么还来?”
李成沉默了片刻。地牢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因为,”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沉甸甸的,“那日在砖窑,你说‘等你说要盖在江边的屋子盖好了,再来找我’。”他顿了顿,“我当时想,这女子真傻。这乱世,谁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
白依梅屏住呼吸。
“可是这些天,”李成的手覆上她抓着铁栏的手,掌心滚烫,“我总想起你。想起你换药时手抖的样子,想起你说‘别死’时的神情,想起……”他深吸一口气,“想起你说,如果我还记得你。”
“所以我来告诉你,”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灼灼如焰,“我记得。白依梅,我记得清清楚楚。”
铁栏冰冷,但他的手掌滚烫。那股热流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她心里,融化了所有恐惧和绝望。
“跟我走。”李成说,不是请求,是陈述。
“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他又笑了,这次笑得张扬了些,露出一点白牙,“我李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还能让这点阵仗困住?”
他从怀里摸出根细铁签,**锁孔。窸窸窣窣几声轻响后,“咔嗒”一声,锁开了。
铁栏被轻轻推开。李成弯腰进来,动作有些僵硬——他肩上的伤显然也没好全。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她腿上的绷带:“能走吗?”
白依梅摇头,又点头:“能。”
李成看着她苍白的脸、咬紧的嘴唇,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背对着她:“上来。”
“可是你的伤——”
“上来。”
语气不容拒绝。白依梅犹豫一瞬,攀上他的背。他的背很宽,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感觉到下面紧绷的肌肉和骨骼的轮廓。李成托住她的腿,小心地避开伤处,站起身。
他走得稳,但白依梅能感觉到他每一步都在忍着痛。汗味混着血腥味和尘土味,包裹着她,却奇异地让她心安。
地牢出口是条狭窄的通道,尽头有微光。李成背着她,脚步放得极轻,像夜行的兽。快到出口时,他停住,侧耳听了听。
外面有打斗声,刀剑碰撞,短促的闷哼,重物倒地。
“我的人清道。”李成低声解释,背着她走出通道。
月光一下子泼下来,清冷如水。他们在一个小巷里,地上躺着几个清兵,一动不动。三个黑衣人等在巷口,见李成出来,迅速围上来。
“王爷,东门已经打通,但撑不了多久。”为首的黑衣人压低声音。
李成点头:“走。”
一行人迅速穿过小巷。合肥城在夜色里沉睡,或者说,假装沉睡。远处有火光,有喊杀声,但这一片诡异的安静。白依梅伏在李成背上,脸贴着他的后颈,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急促而有力。
快到城墙时,李成突然停下。
前方火光通明。一队清兵举着火把堵在路口,为首的正是苏紫轩。他骑在马上,火光照着他平静的脸。
“李成,”苏紫轩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等你多时了。”
李成将白依梅放下,交给身后的黑衣人,自己上前一步,挡在所有人面前。
“苏紫轩。”他说,“让路。”
“凭什么?”
“凭我手里还有三千弟兄,凭这合肥城里还有百姓记得我李成的名字。”李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今夜你让路,我承你一个人情。若不让——”他顿了顿,“我就杀出去。”
苏紫轩笑了。火光在他眼里跳跃,让人看不清情绪。“为个女人,值得吗?”
“她不是‘个女人’。”李成说,“她是我的人。”
空气凝固了。火把噼啪作响,夜风穿过空荡的街道,带着硝烟和血腥味。
许久,苏紫轩缓缓抬起手。白依梅的心提到嗓子眼——只要那只手落下,箭雨就会扑面而来。
但苏紫轩的手摆了摆。
“开城门。”他说。
身后的副将震惊:“大人!”
“开城门。”苏紫轩重复,目光落在李成脸上,“李成,记住你欠我个人情。”
李成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背起白依梅,带着人迅速穿过让开的通道。城墙下,侧门果然开着,门外是茫茫夜色。
出城前,李成回头看了一眼。苏紫轩还骑在马上,火光中他的身影显得模糊而孤独。
然后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那座城、那些过往都关在了里面。
城外是荒野。李成的人牵来马匹,他先扶白依梅上马,自己翻身上来,坐在她身后,手臂环过她握住缰绳。
“抓紧。”他在她耳边说,气息温热。
马奔驰起来。夜风扑面,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息。白依梅靠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透过衣衫传来。
她抬头看天。月亮很圆,很亮,星星稀疏地散落着,像谁随手撒了一把银粉。
“我们去哪儿?”她轻声问。
李成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先去和弟兄们会合,然后……”他顿了顿,“然后找个地方,盖间屋子。”
白依梅鼻子一酸,又想哭。
“依梅。”李成忽然叫她。
“嗯?”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马蹄声盖过,“让你受苦了。”
白依梅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马鬃上,很快被风吹干。
“不苦。”她说,声音哽咽,“找到你,就不苦。”
李成的手臂收紧了些,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很轻地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