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心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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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的灰尘在阳光里跳舞,沈磊坐在地板上,指尖划过一个落满蛛网的旧木箱。这是他昨天翻衣柜时拽出来的,箱角的铜锁已经锈得打不开,他用螺丝刀撬了半天才弄开。

箱子里堆着些爷爷的旧物——磨得发亮的旱烟杆,泛黄的老照片,还有几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爷爷去世得早,沈磊对他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小时候被他抱在膝头,用满是老茧的手摩挲着一卷画,说那是“能看出人心思”的宝贝。

当时只当是老人哄孩子的话。

沈磊的指尖在箱底摸索,触到一卷硬邦邦的东西。他抽出来,是个用牛皮纸裹着的长卷,边缘已经脆化,轻轻一碰就掉渣。解开牛皮纸,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绢本,画的是江面孤舟,一个老翁戴着斗笠垂钓,笔触苍劲,只是右上角缺了一块,像是被虫蛀了。

《秋江独钓图》残卷。爷爷当年总拿这个给他讲故事。

沈磊把画卷摊在地板上,视线里只能看清大致的墨色浓淡,老翁的脸是一团模糊的灰,鱼竿像条弯曲的黑线。他自嘲地笑了笑,连爷爷留下的念想,如今都看不清了。

百无聊赖间,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画纸。绢本粗糙的纹理蹭过指腹,带着岁月沉淀的凉意。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眼前的模糊突然被一道刺目的光撕开,他仿佛瞬间坠入另一个时空——冷冽的江风扑面而来,带着鱼腥味的湿气打在脸上。江边停着艘小渔船,一个穿蓑衣的老翁正蹲在船头磨墨,砚台里的墨汁泛着青黑。

老翁的脸依旧看不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的气息——那是一种积压了半生的郁气,像闷在陶罐里的酒,又烈又涩。他提笔蘸墨,手腕悬在纸上迟迟不落,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肩头。

“呵,奸臣当道,报国无门……”一声低哑的叹息钻进耳朵,带着咬碎牙齿的愤懑。

笔尖终于落下,墨迹在绢上晕开,一笔一划都带着股狠劲,仿佛不是在画画,是在剜心头肉。那股愤懑顺着笔尖流淌,顺着沈磊的指尖传来,像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激得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画面猛地破碎,沈磊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沙发腿上。他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破胸膛,指尖还残留着那股沉甸甸的愤懑,仿佛真的触碰到了几百年前那个老翁的心境。

“怎么回事……”他喃喃自语,冷汗浸湿了后背。是幻觉吗?最近视力模糊后,他偶尔会出现幻视,但从没有一次这么真实,连情绪都如此清晰。

沈磊盯着地板上的残卷,犹豫了片刻,又伸出手。

指尖再次触到画纸的瞬间,那道白光又出现了。

这次他看得更清楚些——老翁画到芦苇荡时,手腕猛地顿了一下,墨点溅在绢上,像滴未落的泪。他能“看”到老翁落笔时的力道,重处如砸石,轻处似游丝,每一笔都藏着说不出的憋屈。尤其是钓线那一笔,拉得极长极细,却透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

“砰!”

沈磊猛地抽回手,画面像被戳破的水泡般消失了。他瘫坐在地上,浑身发软,刚才感受到的愤懑、不甘、孤高,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空荡荡的震撼。

这不是幻觉。

他挣扎着爬起来,摸索到桌上的一本画册——那是胡玥买的,全是印刷精美的山水画。沈磊翻到一幅和《秋江独钓图》风格相似的画,指尖按上去。

什么都没有。

只有光滑的铜版纸触感,没有江风,没有情绪,更没有画面。

他又跑回残卷旁,深吸一口气,第三次将指尖按在老翁的斗笠上。

熟悉的江风再次袭来,这次他甚至“听”到了老翁压抑的咳嗽声,看到他袖口磨破的补丁,感受到他望向江面时,那藏在斗笠阴影里的、不甘的眼神。

沈磊猛地缩回手,眼前的世界重新变回模糊的色块,但心里的震动却久久不散。

爷爷没骗他。这画,真的能看出人心思。

不,不是画能看出,是他的眼睛……或者说,是他这双看不清现实世界的眼睛,能看透古画里藏着的东西。

他想起医生的话——应激性视神经损伤。难道这场让他坠入深渊的意外,还附赠了这样一双“异能”?

沈磊颤抖着手,重新将残卷裹好,塞进牛皮纸里。他把木箱推回床底,却觉得那卷画像块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他的眼睛真的能看透古画里的秘密……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并非一无所有?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沈磊坐在黑暗里,第一次没有因为模糊的视线而感到恐慌。他摸出手机,凭着记忆按下号码。

“老周,”他的声音还有些抖,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亮,“你知道哪儿有卖放大镜的吗?最好是……能看清楚很细小的东西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