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雪落尽此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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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红烛泣血,嫁衣裹霜深冬的风,裹挟着鹅毛大雪,

刮得北城顾家老宅的朱漆大门呜呜作响,像极了谁在寒风里压抑的呜咽。

林晚棠站在雕花拔步床前,身上的正红嫁衣刺得人眼睛生疼。金线绣的并蒂莲,

针脚细密得近乎奢侈,可穿在她二十岁的身上,却像一层沉重的裹尸布,压得她喘不过气。

床上躺着的,是她的新婚丈夫,顾慎行。九十岁的顾慎行,瘦得只剩一副嶙峋的骨架。

松弛的皮肤像老树皮一样贴在骨头上,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和蜿蜒的青紫色血管,

微微颤抖着。他陷在锦缎被子里,浑浊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台年久失修的风箱在艰难运作。三天前,

林家的纺织厂突然资金链断裂,债主堵门,父亲急得脑溢血,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

每天的医药费像一座大山,压得林家喘不过气。母亲哭着跪在顾家管家面前,磕得额头红肿,

求顾家伸一把手。顾家的条件很简单——让林晚棠嫁给顾慎行,

给这位行将就木的老太爷冲喜,林家的危机,顾家一力承担。林晚棠试过逃。

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在深夜里翻过院墙,可刚跑到巷口,就看到医院发来的病危通知。

母亲在电话那头哭得肝肠寸断:“棠棠,妈求你了,你爸只有这一条活路啊!”她的脚步,

终究是停了下来。红烛高燃,烛泪滚滚落下,积在黄铜烛台上,像凝固的血。

管家婆尖着嗓子唱喏:“少奶奶,给老太爷敬茶。”林晚棠端着描金茶盏,指尖冰凉,

微微发颤。她走到床边,弯下腰,将茶盏递到顾慎行的唇边。老人费力地抬了抬眼皮,

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喜悦,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像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抿了一口茶。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沾湿了雪白的枕巾。“礼成——”管家婆的声音落下,像是一道冰冷的枷锁,

狠狠扣在了林晚棠的身上。宾客散尽后,偌大的宅院更显空旷。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吹得红烛的火苗摇摇晃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林晚棠坐在床沿,看着顾慎行,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合着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气息,

让她几欲作呕。她想逃出去,可门外守着顾家的佣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她哪里也去不了。顾慎行忽然咳了起来,剧烈的咳嗽让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像是一只脱水的虾米。林晚棠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拍他的背,可指尖刚触碰到他的寿衣,

就猛地缩了回来。她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年轻的、细腻的手,指节分明,

指甲泛着健康的粉色,和床上这具衰老的躯体,格格不入。这一夜,林晚棠睁着眼睛到天亮。

红烛燃尽,留下一地灰烬,像她的人生,只剩下一片狼藉。第二章金丝笼雀,

冷暖自知顾家老宅很大,大得像一座迷宫。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应俱全,

却处处透着死气沉沉。没有孩子的嬉闹声,没有欢声笑语,

只有佣人走路时轻手轻脚的脚步声,和顾慎行时不时响起的咳嗽声。

林晚棠成了顾家的少奶奶,锦衣玉食,绫罗绸缎,十指不沾阳春水。

可她活得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翅膀被折断,连呼吸都带着压抑。她每天的生活,

就是伺候顾慎行。给他擦身,喂他喝药,读报纸给他听。顾慎行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

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她的声音,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林晚棠对他,没有爱,

也没有恨,只有一种麻木的怜悯。她知道,他也是这场交易的牺牲品。

顾家的族老们怕他死后,家产被不成器的长孙顾景琛败光,才想出冲喜这一招。

他们要的不是一个妻子,而是一个体面的幌子,一个能替顾家守住这份家业的“吉祥物”。

而她,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吉祥物”。顾景琛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二十出头的年纪,

却整日流连于风月场所,身边的女伴换了一个又一个。他每次回老宅,

看林晚棠的眼神都像带着钩子,黏腻又贪婪,让人浑身不自在。“小婶婶,你可真是可惜了。

”这天下午,顾景琛又晃悠到院子里,看着正在修剪梅枝的林晚棠,语气轻佻,

“这么漂亮的人,守着一个活死人,不觉得寂寞吗?”林晚棠握着剪刀的手顿了顿,

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顾少爷,请自重。”顾景琛嗤笑一声,凑得更近了,

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自重?小婶婶,你嫁给我爷爷,不就是图顾家的钱吗?跟我,

我保证比我爷爷疼你,还能让你继续做顾家的少奶奶,何乐而不为?”林晚棠猛地转过身,

手里的剪刀直指他的胸口,眼神锐利如刀:“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剪了你的舌头。

”顾景琛被她的狠劲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脸上却依旧挂着痞气的笑:“小婶婶,

脾气还挺烈。我等着,等我爷爷死了,看你还能硬气多久。”他甩甩袖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林晚棠看着他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她扔下剪刀,蹲在梅树下,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雪又下了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冰凉刺骨。“冷吗?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晚棠猛地抬头,看到顾慎行被佣人推着轮椅,停在不远处。

他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毯子,脸色苍白,眼神却比往日多了一丝温度。她连忙擦去眼泪,

站起身,强装镇定:“老太爷,您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小心着凉。”顾慎行摆摆手,

示意佣人退下。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缓缓开口:“他欺负你了?”林晚棠垂下眼帘,

摇了摇头:“没有。”顾慎行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是我委屈你了。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林晚棠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看着顾慎行布满皱纹的脸,忽然觉得,他并不是那么可怕。“扶我起来走走。

”顾慎行伸出手。林晚棠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扶住了他的胳膊。老人的身体很轻,

却很僵硬,每走一步,都颤颤巍巍。他们走在铺满积雪的石子路上,梅枝上的雪簌簌落下,

沾了两人一身。“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梅花。”顾慎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的发妻,最喜欢折一枝梅花插在鬓边。”林晚棠愣了一下,

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叫沈清婉,是个很温柔的女子。”顾慎行的眼神飘向远方,

像是回到了遥远的过去,“我们是自由恋爱,那时候,顾家还没这么大的家业,

我只是个穷小子。她不顾家里反对,嫁给了我,陪我吃了很多苦。

”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哽咽:“后来,我事业有成了,她却积劳成疾,走了。

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林晚棠的心,轻轻一颤。原来,这个垂暮的老人,

也曾有过那样炽热的爱情。“你的名字很好听。”顾慎行看着她,眼神温和,“晚棠,晚棠,

像晚秋的海棠,明艳动人。”那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林晚棠的心里,

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圈圈涟漪。第三章梅下暖阳,

片刻温柔自那以后,顾慎行的身体,竟然渐渐好了起来。他不再整日躺在床上,偶尔,

还能拄着拐杖,在林晚棠的搀扶下,绕着院子走一圈。他的精神也好了很多,

会和林晚棠说一些过去的事情,说他年轻时的打拼,说他和沈清婉的点点滴滴,

说他对顾家子孙的失望。林晚棠发现,顾慎行其实是个很有魅力的人。他学识渊博,

谈吐儒雅,看问题的角度总是很独到。和他聊天,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她渐渐不再排斥他,

甚至,开始期待每天和他说话的时光。她会给他讲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讲在纺织厂的车间里追着蝴蝶跑,讲父亲教她辨认布料的纹路,讲母亲做的海棠糕有多好吃。

顾慎行听得很认真,时不时会插一两句话,眼神里带着笑意。阳光好的午后,

他们会坐在梅花树下的藤椅上。林晚棠拿着一本诗集,低声读着。顾慎行靠在藤椅上,

闭着眼睛,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她的声音清脆,

像山涧的泉水,在寂静的院子里流淌。梅花的香气浮动,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静谧。

这样的时光,美好得像一场梦。林晚棠甚至有了一丝错觉,他们不是一对名义上的祖孙夫妻,

而是一对相濡以沫的伴侣。这天,林晚棠给顾慎行喂完药,忽然想起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