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光阴虚掷,换不来他一次回眸。我以家传绝艺,助他青云直上;以十年温顺,
成全侯府体面。直到那夜,我以身为盾,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碎瓷入骨,
方得彻悟:这场以恩情为釉的婚姻,坯体本就不合。是时候,
亲手打碎这尊名为“靖安侯夫人”的瓷瓶了。第一章开片我又听见了开片的声音。
那是极细微的,几近于无的脆响,从汝窑天青釉瓷瓶的釉面深处传来,一丝裂纹正悄然生长,
如墨入清水,缓慢而不可逆转地绽放。这声音,只有将耳朵贴在冰凉瓷面上,屏息凝神,
才能隐约听见。像我这样,在寂静深夜,独自一人,守着一屋子的瓷,便总能听见。
守了十年,听了十年。我名青瓷,是汝州窑厂最后一位传人沈清澜。不,现在应该说,
是曾经的传人了。自从十年前嫁入侯府,我便只是侯夫人,一个精致的装饰,
一枚彰显侯爷品味与仁慈的配饰——看,连罪臣之女,他都能如此善待。十年前,
父亲因牵扯进一桩说不清的瓷器贡品案,沈家百年窑厂一朝倾覆,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
是谢承安,彼时刚刚袭爵的靖安侯,踏着秋日萧瑟的晨光,走入那污秽泥泞之地,
用一纸婚书,将我打捞出来。他说:“沈姑娘,跟我走吧。你的手,是用来捧瓷,
不是用来捧酒的。”那一刻,他逆光而立,身姿挺拔如庭前玉树,
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清亮坚定。我以为那是救赎,是光。我用尽毕生所学,
烧出那对“雨过天青”釉的瓷瓶,一只献于御前,为他换来了圣心青睐,
平步青云;一只留在侯府,他说,要与我日日相对,岁岁相看。可十年了,那对瓷瓶,
一只在御书房,一只在这积灰的偏厅。而他,很少踏足这里,更少抬眼,认真看看我,
看看这只瓶。就像此刻。我收回贴在瓷瓶上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门外有脚步声,
沉稳有力,是他的。我迅速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袖,挺直脊背,
脸上已挂上十年如一日的、温婉得体的微笑。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他今夜会来吗?
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一瞬,却没有转向这扇门。接着,是书房门开合的轻响,他径直去了那里。
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噗地一声,熄了,连烟都不剩。我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
这双手,曾经能感知窑火最细微的温度变化,能拉出薄如蝉翼的坯胎,
能调制出独一无二的“雨过天青”色。如今,它们只会泡茶、理账、刺绣,
做一些侯府夫人该做的事,光滑、柔软,也苍白无力。指甲轻轻掐进掌心,
细微的刺痛让我清醒。沈清澜,你在期待什么?十年还不够让你明白吗?“夫人,
”贴身侍女阿沅轻手轻脚走进来,手里捧着红木托盘,上面是一碗漆黑的药汁,热气氤氲,
散发着浓重苦涩的气味,“该用药了。”我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又是这药。
谢承安特意请来的太医开的方子,说是为我调理身体,以求子息。我喝了三年,从满心期盼,
到满口苦涩,再到如今的麻木。身体不见大好,月事却渐渐稀少,心头常有无端烦躁涌动,
像被无形的火炙烤。我知道,府里已有闲言碎语。说我占着侯夫人的位置,
却是个不下蛋的母鸡。说侯爷仁厚,才一直未纳妾。他们似乎忘了,或者根本不在意,
谢承安能坐稳这靖安侯的位置,能在朝堂上如鱼得水,
有多少是倚仗我沈家秘技烧出的瓷器打通的门路,博得的圣眷。“放着吧。
”我声音有些干涩。阿沅将药碗放在我手边的紫檀小几上,担忧地看着我:“夫人,
药快凉了。侯爷……也是关心您。”关心?我扯了扯嘴角。或许吧,
一种对贵重物品的例行维护。就像他书房里那把前朝古琴,定期要请人调弦、擦拭。
我之于他,大约也如此。我端起药碗,浓烈的苦气直冲鼻腔。闭上眼,一饮而尽。
苦味从舌尖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激得胃里一阵翻腾。我强忍着,直到那阵恶心过去,
额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阿沅连忙递上清水和蜜饯。我推开蜜饯,只漱了漱口。甜味,
只会让之后的苦更加清晰。窗外传来隐约的丝竹声,还有女子娇俏的笑语,顺着夜风飘来。
我动作一顿。阿沅脸色微变,低声道:“是西跨院那边……林姨娘请了乐伎,说是排演新曲,
要给侯爷解闷。”林姨娘,林晚儿,半年前谢承安从江南带回来的歌女。姿容绝艳,
尤擅歌舞,一曲“飞天”曾在宫宴上博得满堂彩。谢承安将她安置在西跨院,虽未给名分,
但吃穿用度,直逼正室。府中下人惯会看眼色,早已“林姑娘”、“林姑娘”地叫开了。
“知道了。”我的声音平静无波,连自己都惊讶。“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阿沅欲言又止,终是默默退下,轻轻带上了门。寂静重新笼罩。我走到窗边,
推开一条缝隙。西跨院的灯火,映红了那一片天空,热闹非凡。而我这正院,
宽敞、精致、一尘不染,却冷清得像一座坟墓。不,坟墓里至少躺着的是死人,
不会再感到寒冷。而我,还活着,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
都在清晰地感知着这无边无际的冷。胸口忽然一阵熟悉的闷痛袭来,我踉跄一步,扶住窗棂,
低低地咳嗽起来。越咳越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我慌忙用帕子捂住嘴,一阵剧烈的呛咳后,
摊开手心,素白的丝帕上,赫然几点暗红,如雪地红梅,刺目惊心。又咳血了。最近这半年,
这症状愈发频繁。我瞒着所有人,包括阿沅。太医请脉时,也只说夜里着了凉,有些咳嗽。
我知道这不对劲,那所谓调理的汤药,或许并非良药。但我没有深究,
甚至有种隐秘的、自毁般的快意。这具身体,这个“靖安侯夫人”的空壳,早点坏了,也好。
指尖描摹着帕子上的血迹,冰凉黏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秋夜,
我在窑厂守着一炉至关重要的“天青釉”,三天三夜未合眼。开窑那一刻,热浪扑面,
我激动地往前凑,不小心被飞溅的窑渣烫伤了手背。父亲又急又气,一边骂我不小心,
一边小心地为我上药。那时,疼是疼的,心里却满是即将看到完美瓷器的雀跃。而现在,
疼不在皮肉,在更深的地方,钝刀子割肉一般,绵绵不绝,无处诉说,也无人在意。
“吱呀——”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迅速将染血的帕子攥紧在手心,塞入袖中,
转身时,脸上已恢复平静。不是谢承安。是管家谢忠,垂手立在门口,神色有些尴尬。
“夫人,侯爷说,今夜书房事忙,就不过来了。请您……早些安歇。”谢忠低着头,
不敢看我。我点了点头,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有劳忠叔。告诉侯爷,公务虽要紧,
也请顾惜身子。”“是。”谢忠如蒙大赦,躬身退下。门重新关上。我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早些安歇。他是在书房“事忙”,还是在西跨院“听曲”,谁又真的在乎呢?我这个侯夫人,
只需要表现得体,不吵不闹,维持着侯府表面的和睦与尊严,就够了。
我走到那只天青釉瓷瓶前,再次伸出手,轻轻抚摸它光滑微凉的釉面。
开片的声音似乎更清晰了一些,裂纹在无形的黑暗中生长、蔓延。据说,上好的开片,
是瓷器烧成后,釉面在漫长岁月中,因内部应力自然释放而产生的冰裂纹,是时间的印记,
是另一种美。可若这裂纹,从一开始,就是因为坯体与釉料结合不稳,是内在的瑕疵呢?
再漫长的时间,也无法让它变成“美”,只会在某一次轻微的震动中,彻底崩碎。我,
是不是就是那个有瑕疵的坯体?而谢承安给予的这场婚姻,这场看似光鲜的“釉”,
从未与我的本质真正融合。所以十年下来,看似完整的表面下,早已是裂痕遍布,
只等那最后一击。喉咙又开始发痒,我忍住咳嗽,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提笔,
却久久落不下一个字。写什么呢?写我满腹的委屈、不甘、日渐衰败的身体和心?写给谁看?
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静静躺着一本旧账册,是父亲留下的窑厂历年往来记录。
我鬼使神差地翻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还有各种釉料配方、窑温记录的批注。
指尖抚过那些字迹,冰凉纸张下,似乎还能感受到当年窑火的温度和父亲手掌的粗糙。
“**……”恍惚中,我仿佛听见老窑工福伯的声音,“这瓷啊,跟人一样,得坯正,釉纯,
火候恰到好处,才能出精品。差了哪一样,都是白费功夫,勉强成了器,也经不起时日,
迟早要裂。”是啊,迟早要裂。我收起账册,吹熄了灯。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西跨院隐隐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我躺在宽大冰冷的床上,
睁眼看着帐顶繁复的刺绣花纹。丝竹声隐隐约约,像遥远的嘲讽。不知过了多久,
前院忽然传来喧哗声,脚步声杂乱,似乎有不少人涌入。我的心猛地一提。出事了?很快,
阿沅急匆匆跑来,在外面低声急唤:“夫人!夫人!侯爷遇刺了!”我瞬间坐起,
脑中一片空白。遇刺?来不及细想,我赤脚下地,扯过外袍披上,拉开门:“怎么回事?
侯爷现在怎样?”“在前厅,受了伤,流了好多血……太医已经去了!”阿沅声音发颤。
我顾不上穿鞋,提起裙摆就往前厅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一阵阵发疼。
怎么会遇刺?伤在哪里?严重吗?无数个问题涌上来,
但最清晰的念头只有一个:他不能有事!前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我拨开人群,看到谢承安脸色苍白地靠坐在太师椅上,左臂衣袖被剪开,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着鲜血,染红了他月白色的常服。太医正在紧急止血包扎,
他额上冷汗涔涔,嘴唇紧抿,但眼神还算清明。他看到我,似乎怔了一下,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来了?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只穿着中衣,披着外袍,长发未绾,赤着双脚站在冰凉的地砖上。
周围的下人、侍卫,目光各异。林晚儿也在,打扮得整整齐齐,发髻一丝不乱,
正用浸湿的帕子,小心翼翼地为谢承安擦拭额角的汗,看向我的眼神,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和优越。狼狈,难堪。但我顾不上了。“伤得重吗?刺客抓到了吗?
”我声音发紧,往前走了两步。“无妨,皮肉伤。”他简短回答,
目光已转向正在汇报的侍卫统领,“……是前朝一批漏网的余孽,蓄意报复。人已经拿下了。
”我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是皮肉伤就好……目光落在他不断渗血的伤口,那狰狞的皮肉翻卷,
太医洒上药粉,很快又被血浸透。我的胃部一阵抽搐,不是因为血腥,
而是因为那真实的、鲜活的痛楚,发生在他身上。“侯爷,药好了。”林晚儿柔声细语,
从丫鬟手中接过一碗汤药,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谢承安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那画面,无比和谐,仿佛他们才是相伴多年、默契十足的夫妻。而我,像个突兀的闯入者。
我默默后退半步,脚底被地砖的寒气浸得冰凉。我该做什么?我能做什么?
像林晚儿那样上前伺候?可这里似乎已经没有我的位置。询问细节?他显然不愿与我多说。
安慰?他看起来并不需要。一种熟悉的无力感和冰冷,再次包裹了我。即使在这种时候,
我依然是个多余的人。就在这时,异变陡生!厅外阴影处,一道寒光骤然暴起!
一个原本被侍卫押着、看似已失去反抗能力的“刺客”,
不知如何藏了一截锋利的碎瓷片在手,此刻猛然挣脱,状若疯虎,朝着谢承安直扑过来!
他距离太近,速度太快,侍卫们猝不及防。“侯爷小心!”惊呼四起。谢承安重伤在身,
行动迟缓。林晚儿尖叫一声,手中的药碗脱手飞出,人却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所有人的动作似乎都在瞬间慢了下来。我看到那刺客狰狞扭曲的脸,
看到碎瓷片上反射的冰冷灯光,看到谢承安骤然收缩的瞳孔,
也看到周围人惊骇却来不及反应的脸。然后,我做出了连自己都未及思索的反应。
我扑了过去。用我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挡在了谢承安的身前。不是为了救他,
或许只是身体的本能,是十年“侯夫人”身份烙下的、可悲的条件反射——他不能死,
靖安侯不能死。又或许,在我心底最深处,那从未熄灭过的、卑微的火星,在那一瞬间,
让我奢望着,如果我能为他挡住这一下,他会不会……能不能……看我一眼?
“噗嗤——”是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并不十分痛,最初只有一种冰冷的、被贯穿的触感。
然后,迟来的剧痛才海啸般席卷了全身。我低头,看见一截染血的、粗糙的碎瓷片,
正正插在我的左胸下方。温热的液体迅速涌出,浸透了我单薄的衣衫。“清澜——!
”我听到了谢承安的嘶吼,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这似乎是他十年来,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叫我的名字,不是疏离的“夫人”。真好听。我恍惚地想。
视野开始摇晃、模糊。我看到他惊恐放大的脸,看到他试图伸手接住我倒下的身体。
我看到林晚儿煞白的脸,看到侍卫们一拥而上将那刺客死死按住。嘈杂的人声,惊慌的叫喊,
都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水传来,混沌不清。原来,为他挡刀,是这样的感觉。身体很重,
很冷。力量随着血液快速流失。我倒下去,没有倒进他怀里,而是跌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额角似乎撞到了什么,但并不重要了。原来,血的味道,是这么腥甜。原来,死亡逼近时,
并没有走马灯,也没有深刻的回忆。只有一片空茫的白色,
和耳边越来越清晰的、瓷器开片的声音。咔嚓、咔嚓……连绵不绝,像是那只天青釉瓷瓶,
终于承受不住内里的压力,正在我身体里,寸寸碎裂。黑暗彻底吞噬意识之前,
我仿佛又听到福伯的声音,悠远而苍凉:“……迟早要裂。”也好。
第二章窑变黑暗并非全然的虚无。它像粘稠的、温暖的窑泥,包裹着我,
将我拖向地心深处。有光在很遥远的地方明灭,是窑火吗?父亲是不是在喊我,
让我看好火候?不,不是父亲。是谢承安的声音,焦急的,一遍遍唤着“清澜”,
像是怕我随时会碎掉。真是可笑,他想用声音黏合我吗?像用釉料填补瓷器的裂纹?
疼痛是逐渐清晰起来的,从心口那个破洞开始,蛛网般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
都牵扯着那片破碎的区域,带来尖锐的刺痛和窒息感。我挣扎着,
想从这片泥泞的黑暗里浮上去,却又被更深的疲惫拽回。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终于挣开一道缝隙。首先感知到的,是浓郁到化不开的药味,
还有淡淡的、属于谢承安的清冽松柏气息——他惯用的熏香。这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
竟有一种诡异的协调。眼皮重若千钧。我费力地掀开一丝缝隙,朦胧的光线透进来。
视线慢慢聚焦,首先看到的是熟悉的承尘,是我住了十年的、侯府正院的卧房。
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左侧胸口下方缠着厚厚的绷带,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沉闷的钝痛。
我还活着。这个认知,没有带来丝毫喜悦,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甚至,有一丝淡淡的失望。
那样决绝的一扑,那样彻底的碎裂,竟然,还是没有死成。“醒了?
”低沉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一丝我不太熟悉的紧绷。
我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声音来源。谢承安坐在床边的圈椅里,
身上还是那件染血的月白常服,只是外面松松披了件墨色外袍。他脸色依旧苍白,
左臂同样缠着绷带,固定在胸前。一向整洁矜贵的人,此刻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
眼下是浓重的阴影,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深如寒潭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正紧紧盯着我,
目光复杂难辨,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陌生的、滚烫的东西在翻涌。“你昏睡了两天。
”他开口,声音干涩,“太医说,瓷片离你的心脉只差毫厘,失血过多,能醒来,已是万幸。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为什么?”为什么?我看着他。这个问题,真有意思。
为什么替他挡那一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确切的答案。或许只是十年习惯使然,
或许是一刹那的疯狂,或许……是那点至死也未曾完全熄灭的、卑微的期待。我张了张嘴,
喉咙干痛得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已经端起了旁边小几上的温水,
用棉签蘸湿,小心地、极其轻柔地润湿我的嘴唇。动作是我不曾见过的细致和……生疏。
十年夫妻,他何曾这样照顾过我?一次也没有。“别急着说话。”他低声道,
目光没有离开我的脸,仿佛在确认我是否真的醒了,是否还是完整的。“太医嘱咐,
你需静养,不能动气,不能费力。”阿沅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进来,看到我睁着眼,
眼圈立刻红了:“夫人!您终于醒了!”她声音哽咽,想靠近,又怕打扰,
只将药碗放在小几上,抹着眼泪退到一旁。谢承安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拿起汤匙。
看样子,竟是要亲自喂我。我下意识地想避开,却牵动了痛处,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别动。”他立刻按住我未受伤的右肩,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
一勺褐色的药汁递到我唇边,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我苍白虚弱、了无生气的模样。我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惫。
这迟来的、沾着血的温柔,算什么?奖赏吗?还是因为他“仁厚侯爷”的名声,
不容许正妻为他挡刀重伤后,得不到细致的照料?我闭上眼,没有去接那勺药。
空气静默了一瞬。“把药喝了,才能好起来。”他的声音依旧低沉,
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或者说,命令下掩盖的别扭的柔软。好起来?
好起来继续做这金丝笼里日渐枯萎的雀鸟?继续喝那些不知名的“补药”?
继续看着他和别人恩爱,守着这冰冷空旷的屋子,听着瓷器一寸寸开片的声音,
直到某一天悄无声息地彻底碎裂?我没有睁眼,但一滴泪,却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
没入鬓发。按住我肩膀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良久,我听到他放下药碗的声音,
以及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对阿沅说:“照顾好夫人。”然后,是起身,
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逐渐离去的脚步声。他走了。我重新睁开眼,望着承尘上精细的花纹。
阿沅凑过来,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问:“夫人,您要不要喝点水?或者,用点清粥?
侯爷守了您两天,刚刚才被劝去歇息一会儿……”守了两天?我心中毫无波澜。
是做给下人看的吧,是做给外面的人看的吧。靖安侯重情重义,对舍身救己的发妻不离不弃。
多好的一出戏。“阿沅,”我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我的……东西呢?”“什么东西,
夫人?”“我挡刀时,手里攥着的……”我记得,我倒下时,手里紧紧抓着什么东西,
是那块染血的帕子吗?阿沅愣了一下,随即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用干净的素帕包着。
“是这个吗,夫人?您一直攥着,掰都掰不开,太医只好等您昏迷放松了才取出来。
”她打开素帕。里面是另一块帕子,丝质的,已经被血浸透大半,呈现暗沉的黑红色,
边缘有些硬结。那是我咳血时用的帕子。我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碰了碰那帕子。
血迹之下,似乎还能感受到当时喉间的腥甜和绝望。“帮我收好。”我说。阿沅不明所以,
但还是仔细包好,放入床头的暗格里。“还有,”我看着她,“我受伤的事,
不要通知沈家任何人。”沈家早已零落,只剩下远在边陲的堂兄一家,通知他们,
除了徒增担忧,毫无意义。阿沅点头应下。接下来的日子,我被强制躺在床上“静养”。
谢承安每日都会来,有时一天来几次,有时只是傍晚过来坐坐,问几句太医怎么说,
吃了什么,然后便是沉默。他会亲自看我喝药,虽然我多数时候只是机械地吞咽,
不与他对视,也不说话。他似乎在试图弥补,或者,偿还。送来了许多珍贵的药材、补品,
甚至有几件精巧的、一看便价值不菲的瓷器摆件,说是给我解闷。其中一件,
是钧窑的玫瑰紫釉尊,绚丽夺目,变化万千。我让阿沅收了起来。再美的瓷器,看多了,
也不过是冰冷的器物。而我,不想再对着任何瓷器。那只天青釉瓶,也早已被移出了房间。
林晚儿也来过一次,带着自己熬的燕窝,打扮得花枝招展,
言语间多是炫耀谢承安如何紧张她的惊吓,赏了她多少东西压惊,又暗示侯爷公务繁忙,
还要照顾我,多么辛劳,让我懂事些,莫要总让侯爷操心。我闭着眼假寐,
直到她自觉无趣离开。阿沅气得脸色发白,我却只觉得可笑。争这些,有什么意义?
他的心从未在我这里,这些浮于表面的“好”,如同沙滩上的城堡,潮水一来,
便什么都不剩。胸口的伤在慢慢愈合,太医说恢复得不错。但只有我自己知道,
内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种经年累月的、冰冷的钝痛,似乎随着那碎瓷片的刺入,
被戳破了一个口子,某种滚烫的、激烈的东西,正慢慢从那个缺口流走,
留下的是更彻底的空寂和清醒。我开始长时间地望向窗外。秋天更深了,
庭前的梧桐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绝望的手。
我想起汝州老家的窑厂,秋天是开窑的好时节,气候干燥,釉色容易烧出沉稳的质感。
父亲会带着我和窑工们,在窑炉前紧张地等待,当窑门打开,
热浪裹挟着窑变万化的瓷器呈现眼前时,所有人的欢呼和赞叹。那才是活着。有温度,
有期待,有属于自己的价值。而不是像现在,锦衣玉食,却如同一具日渐腐朽的华丽躯壳。
谢承安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变化。我虽然依旧温顺,吃药,用饭,但眼中那种死水般的沉寂,
让他感到不安。他试图与我说话,提起一些往事,提起我刚嫁入侯府时,为他打点内务,
帮他周旋官眷,甚至提起那对“雨过天青”瓷瓶。“当年,多亏了你那对瓶子。”他说,
目光落在我脸上,似乎想寻找一丝波澜,“陛下甚喜,我才得以在工部站稳脚跟。
”我垂下眼,看着自己交叠在锦被上的手。是啊,多亏了那对瓶子。那是沈家秘技的巅峰,
是我熬了无数个日夜,试了无数次配方和窑温,才烧出的绝世珍品。一只,
换了他的前程似锦;一只,换了我十年牢笼。“侯爷言重了,”我听见自己平静无波的声音,
“妾身分内之事。”他沉默了,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许,
他从未认识过真正的沈清澜。他娶的,是沈家女儿的身份,
是那手冠绝天下的制瓷技艺带来的潜在价值。至于沈清澜这个人,她的喜怒哀乐,
她的梦想与凋零,与他何干?“清澜,”他忽然唤我,声音低沉,“等你再好些,
我陪你去城外别庄住一阵,散散心。那里清静,也有温泉,对你养伤有益。”我没有回应。
散心?这颗心早已散落在十年的冷寂里,如何拾得起来?见我依旧不语,他眸色沉了沉,
但终究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又过了几日,我能勉强下床走动了。太医嘱咐仍需静养,
不可劳累,不可情绪激动。谢承安似乎更忙了,但每晚必定回来,有时在我已睡下时,
他会坐在床边,静静看一会儿。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身上,但我从不睁眼。
我开始让阿沅找来一些书,多是地方志、风物志,偶尔也有些游记。并非真想看,
只是需要一些东西,来填充过于空旷的时间,和头脑。一日午后,秋阳难得暖和,
**在窗边的软榻上,膝上摊着一本泛黄的游记,讲的是西南边陲的制陶土法。
阳光透过窗棂,在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我有些昏昏欲睡。外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是阿沅和另一个小丫鬟。“……听前院伺候笔墨的春杏说,侯爷这两天心情很不好,
在书房发了好大脾气,差点砸了最喜欢的端砚呢。”小丫鬟声音带着怯意和兴奋,
分享着听来的秘密。“嘘,小声点,别吵着夫人休息。”阿沅低声斥道,
但也没阻止她继续说下去。这深宅大院,消息是下人们枯燥生活中唯一的调剂。
“是因为朝堂上的事吧?好像跟什么……贡瓷有关?对,就是贡瓷!
今年江南那边进上的贡瓷,陛下很不满意,说釉色呆板,器型蠢笨,发了好大的火,
责令工部和内务府彻查呢。侯爷正好管着这一摊,可不是焦头烂额么……”贡瓷?
我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唉,这事可不好办。江南那几个大窑,这几年是越来越敷衍了,
可背后关系盘根错节,动谁都不容易。侯爷要是办不好这差事,
怕是在圣上那儿要失分……”阿沅也压低了声音。“可不是嘛。春杏说,
侯爷这两天茶饭不思的,书房灯亮到后半夜。林姑娘去送了几次宵夜,都被打发出来了,
脸色难看得很……”声音渐渐低下去,两人似乎走远了。我合上书,望向窗外。
贡瓷……江南窑口敷衍了事,并非一日之寒。那里**,把持窑务,早已是积弊。
谢承安这个差事,确实棘手。办好了,得罪一批人;办不好,得罪皇帝。
心底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像是枯井里投下了一颗小石子,但很快又恢复了沉寂。
与我何干呢?他的仕途,他的烦恼,早已不是我能操心,也不是我该操心的了。然而,
树欲静而风不止。又过了两日,谢承安再次来到我房中时,眉宇间的郁色浓得化不开。
他挥手让阿沅退下,坐在我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斟酌言辞。
我放下手中的游记,静静等他开口。“清澜,”他终于看向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
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恳求的急切,“你的身子,近来觉得如何?”“托侯爷的福,
太医说恢复尚可。”我答得规矩。他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可还记得,
当年你沈家窑厂,除了‘天青釉’,还有一种‘紫金釉’的配方,据说釉色沉稳华贵,
犹如紫金流动,且成品率极高?”我心中猛地一凛。紫金釉?那是沈家不传之秘之一,
父亲曾苦心钻研多年,在传统配方上改良,烧出的釉色确如流动的紫金,瑰丽异常,
且因配方独特,成品率比寻常颜色釉高出不少。但这配方,随着沈家败落,
应该早已失传才对。他如何得知?又为何突然问起?“侯爷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我抬起眼,
直视他。他似乎被我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不适,移开视线,道:“今年江南贡瓷出了问题,
陛下震怒。眼下急需一批上等瓷器弥补,更要寻到可靠的新窑口,
以制衡江南那些……尸位素餐之辈。”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我记得岳父大人当年,
于此道造诣极深。你是他唯一的传人,这‘紫金釉’的配方,你是否……还有留存?
”原来如此。心底那口枯井,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了。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光滑,冷硬,
映出他此刻带着算计与期盼的脸。他不是在关心我的身体,他是在评估我是否还有“用”。
我的伤是否好到足以帮他解决眼前的困境。紫金釉,高成品率,
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既能快速做出政绩讨好皇帝,又能借此扶植新窑口,打破江南垄断,
在工部乃至皇上面前,立下大功。十年夫妻,抵不过一个釉料配方。我看着他那张依旧俊朗,
却因焦灼和欲望而显得有些陌生的脸,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清醒。
曾经让我飞蛾扑火般向往的“光”,原来内里,早已布满利益的尘埃。“侯爷,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沈家败落时,
所有配方笔记,皆被抄没。妾身当年仓促出嫁,自身难保,何来余力保存那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