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大海与一瓢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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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程见微已将角落的工作台整理得焕然一新,拍卖图录分门别类,编码清晰。她甚至用边角料做了一个简易的斜插式分类架,效率高得让偶尔过来串门的赵有余啧啧称奇。

“程博士,你这手活儿,不去干仓储物流真是屈才了!”赵有余啃着程见微用成分分析仪(她坚持说只是顺便)检测过甜度是否均匀的苹果,口齿不清地说。

沈墨琛对此不置可否,但默许了程见微将一些允许的非接触检测仪器搬进了后院东侧的空房。那房间很快多了几张铺着白色防静电胶垫的长桌,墙上贴着几张元素周期表和仪器操作规范流程图,与墨渊阁整体的古典氛围格格不入,像是一个异次元空间。

这天下午,沈墨琛接到一个紧急电话,需要外出处理一批刚刚回流的重要瓷器。临走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指着博古架上一个位置相对靠里、色彩斑斓的唐三彩马,对正在核对库存清单的程见微交代:

“看好店。特别是那件三彩马,刚送来的,还没仔细鉴定,别让生客上手。”

那马造型矫健,釉色流淌自然,在店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雍容华贵。

“明白。”程见微点头,视线在那三彩马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评估其物理稳定性。

沈墨琛前脚刚走,程见微后脚就接到了一个国际长途。是她导师林教授,关于她论文中一组失蜡法模拟实验的数据出现了争议,需要立刻沟通。

程见微一边接听,一边习惯性地在店里踱步,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电脑上飞快演算,全神贯注。

“……不,林教授,我认为是热力学模型边界条件设置的问题,冷却速率梯度可能被低估了……”她沉浸在学术讨论中,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退到了博古架附近。

手肘猛地撞到了什么东西!

“哐当——咔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打断了越洋电话里的讨论。

程见微猛地回头,心脏瞬间沉底。

地上,那尊刚才还被沈墨琛特意叮嘱的唐三彩马,已经摔得四分五裂,马腿、马头、躯干散落一地,斑斓的釉彩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电话那头,林教授焦急地问:“见微?怎么了?什么声音?”

“……抱歉,教授,我这里发生了意外,需要紧急处理。数据问题我晚点邮件回复您。”程见微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挂断电话。

她蹲下身,没有立刻去捡碎片,而是先掏出手机,从不同角度拍摄了碎裂现场的全局和细节照片。然后,她才戴上一直放在口袋里的无菌手套,小心翼翼地捡起几块较大的碎片,仔细观察断面。

她的眉头渐渐蹙紧。

这时,店门被猛地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沈墨琛大步走了进来——他忘了带一份重要文件,折返回来取。

“我忘了那份……”他的话戛然而止,目光凝固在程见微脚下那一地狼藉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

沈墨琛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他几步冲上前,看着地上破碎的三彩马,呼吸急促,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痛和怒火。

“程、见、微!”他几乎是咬着牙念出她的名字,“我出门前怎么跟你说的?!啊?!”

程见微站起身,手里还捏着一块碎片,试图解释:“这是一个意外。我接电话时……”

“意外?!”沈墨琛猛地打断她,声音因愤怒而拔高,“在你眼里,这些传承千年的东西,就只是一堆随时可能因为‘意外’而变成碎片的硅酸盐和金属氧化物吗?!你没有心吗?看到它碎了,你甚至没有一点愧疚和难过?!”

他指着地上的碎片,手指微微颤抖:“这是历史!是文化!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不是你们实验室里那些可以无限次重复实验的烧杯和试剂!”

程见微等他咆哮完,才平静地举起手中那块碎片,将断面展示给他看:“沈先生,请你看这里。”

沈墨琛怒火未消,但目光还是下意识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断面,胎质显得有些疏松,颜色也与常见的唐三彩胎体有细微差别。

“根据断面形态和胎体质地初步判断,”程见微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做实验报告,“这尊三彩马,是现代高仿品,烧成年代大概率不超过二十年。”

沈墨琛的怒火瞬间卡住,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他一把夺过程见微手中的碎片,凑到眼前仔细查看,又蹲下身,捡起其他几块碎片,手指摩挲着断面,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是顶尖的修复与鉴定师,刚才只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此刻在程见微的提示下仔细观察,立刻发现了更多疑点:胎土的细腻度、釉彩层内部的微观结构、甚至断裂处暴露出的做旧痕迹……

这确实是一件足以乱真,但绝非唐代真品的高仿!

“怎么会……”他喃喃自语,脸上血色褪去几分。这物件是他一个合作多年的老关系送来的,说是刚刚回流,他还没来得及仔细上手鉴定,只因信任和其出色的表象,便暂时收下了。

如果今天程见微没有失手打碎它,他很可能在后续鉴定中也会发现问题,但绝不会这么快,而且说不定会在它身上浪费更多时间和精力,甚至可能影响到他的声誉。

程见微看着他变化的脸色,知道他已经得出了相同的结论。她继续说道:“打碎器物是我的失误,我愿意承担赔偿责任,按照……仿品的市场价格。”

沈墨琛缓缓站起身,手里的碎片硌得掌心生疼。他看着程见微,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打碎了一件珍贵的“古董”,让他暴怒。

但她敏锐地发现了这是赝品,避免了他潜在的损失和尴尬。

她冷静得近乎冷酷,没有丝毫对“破坏文物”该有的惶恐和自责。

可她提出的赔偿,又显得那么……公事公办,合乎逻辑。

愤怒、庆幸、挫败、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碎片轻轻放回地上,声音带着一种极度压抑后的疲惫:

“不必赔了。”

他转身,走向柜台去取他遗忘的文件,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把……这里收拾干净。”

程见微看着他的背影,点了点头:“好的。”

她蹲下身,开始仔细地收集所有碎片,甚至用软毛刷和吸尘器清理了周围区域,确保没有遗漏。她将碎片分门别类装进不同的密封袋,并贴上了标签,注明碎裂位置和观察到的特征。

整个过程,高效、冷静、条理清晰。

沈墨琛拿着文件,站在店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程见微。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那一刻,她不像一个刚刚闯了祸的员工,更像一个在考古现场精心处理出土文物的专家。

他心中那个关于“她到底有没有心”的疑问,再次浮了上来。

而程见微在封好最后一个密封袋时,脑海里想的是:意外事件,导致赝品提前暴露。结果评估:中性偏正面。沈墨琛的情绪波动幅度超出预期,需纳入行为模型重新计算。

她站起身,将封装好的碎片盒放在一旁,准备等沈墨琛回来后再行处理。

下一个任务:回复林教授的邮件。关于失蜡法模拟实验的数据,她有了新的修正思路。

唐三彩风波后,墨渊阁的气氛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沈墨琛对程见微的态度更加难以捉摸,时而完全无视,时而又会就某个器物的年代或工艺,抛出几个尖锐的问题,像是在测试什么。

程见微一一应对,答案往往基于数据和分析,精准但缺乏沈墨琛想听到的“感觉”。

这天深夜,程见微为了校准一台新到的便携式光谱仪,留在后院她的“临时实验室”工作到很晚。回前面店铺取遗忘的笔记本时,她注意到沈墨琛工作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她记得沈墨琛下午就出门了,说是去见一位收藏家。

是忘了关灯?还是有外人闯入?

出于谨慎,程见微轻轻推开了那扇通常紧闭的门。

工作室比她想象中更凌乱,但也更……有人气。各种修复工具、颜料、胶水、未完成的修复件堆满工作台,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古旧纸张混合的气味。墙上挂着许多老旧照片,大多是古董细节图,但也有几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