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儒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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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的风,像刀子。

裹着沙,吹在人脸上,生疼。

陈望缩了缩脖子,把手里的狐裘大氅又裹紧了些。可大氅里的人,却像是感觉不到冷。

谢知行就那么站着,在关隘的最高处,望着关外灰蒙蒙的一片。他的身形很瘦,像一杆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竹子,穿着一身与这沙场格格不入的青色文官袍,干净得不像话。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传来,谢知行用一方雪白的帕子捂住嘴,再拿开时,上面已经染了一小团刺目的红。

他面不改色地把帕子收回袖中,仿佛那不是血,只是一朵不小心沾上的梅花。

“大人,风大,您该回去了。”陈望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忧。

谢知行没有回头,声音很淡,被风吹得有些散:“陈望,你看到了什么?”

陈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关外,是黑压压的一片。北戎人的营帐连绵不绝,像草原上长出的毒蘑菇,带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回大人,是……是北戎大军。军报说,不下二十万。”陈望的声音有些发干。

“二十万……”谢知行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那笑意比风还冷,“朝中那帮废物,把二十万敌军,叫‘小股流寇’。”

陈望不敢接话。

他是谢知行从京城带来的唯一亲随。他知道,这位年仅二十六岁就官拜兵部侍郎的“儒将”,在朝堂上是何等的孤立无援。

文官们觉得他一个读书人去碰兵事,是不务正业,是捞取军功的投机小人。

武将们,更是把他当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呦,这不是谢大人吗?怎么,不在兵部衙门里吹着暖气看兵书,跑这儿来喝西北风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讽。

陈望回头,只见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将军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一群同样彪悍的武将。为首的,正是雁门关守将,总兵耿骁。

耿骁的眼神像看一只孱弱的鸡,上下打量着谢知行,“谢大人这身子骨,可别被风吹跑了,不然末将没法跟圣上交代啊。”

身后的将领们发出一阵哄笑。

他们的笑声,像擂鼓,震得城墙上的空气都在抖。

谢知行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因为久病而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白,但那双眼睛,却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耿总兵有空在此说笑,看来是军务清闲。”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那嘈杂的哄笑。

耿骁脸色一沉,他最讨厌的就是谢知行这副半死不活、却总能噎死人的腔调。

“军务?老子天天枕戈待旦!倒是谢大人你,圣上派你来督军,你倒好,来了三天,龟缩在城里一步不出。怎么,北戎人的刀,比你书里的字还吓人?”耿骁往前一步,逼人的气势像是要将谢知行吞下去。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谢知行淡淡地背了一句兵法,“察,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脑子。”

“放你娘的屁!”耿骁彻底被激怒了,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谢知行的脸上,“纸上谈兵!老子在边关砍人头的时候,你还在家吃奶呢!跟老子讲兵法?你配吗?”

“我不配,难道你配?”谢知行突然反问,声音依旧平淡,但眼神却陡然锐利起来,“你所谓的‘察’,就是三日前,不顾军令,擅自带三千骑兵出关突袭,结果呢?中了埋伏,折了五百兄弟,自己还挨了一箭,是不是?”

耿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左臂上的伤口。

这件事他封锁了消息,这书生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

“我什么?”谢知行往前走了一步,明明身形单薄,气势却丝毫不弱,“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但,我不是君,我是督军。我的军令,你为何不受?”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耿骁,你想死吗?”

最后那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座山,轰然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周围的武将们都惊呆了。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走两步路都要喘的病秧子,敢用这种口气跟拥兵自重的耿骁说话。

耿骁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一股浓烈的杀气,弥漫开来。

陈望吓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手也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只要耿骁敢动手,他今天就算拼了命,也要护住大人。

然而,谢知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最终,耿骁还是松开了刀柄。

他不是怕,而是……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那不是一个文官该有的眼神。

“好,好一个谢侍郎!”耿骁怒极反笑,指着谢知行,“老子倒要看看,你这个书呆子,除了会耍嘴皮子,还能有什么本事!城外的二十万大军,你要是能让他们退兵,老子耿骁,给你当牛做马!”

“当牛做马就不必了。”谢知行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转身,重新望向关外,“我只要你,和你的兵,听话。”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那群人,径直朝城下走去。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再次响起,他的背影,在风沙中显得愈发单薄,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

耿骁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眼神复杂。

一个副将凑上来,低声道:“将军,这小子也太狂了!要不要……”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狂?”耿骁冷笑一声,摇了摇头,“他不是狂,他是疯了。”

“一个疯子,也敢来督军?圣上真是老糊涂了。”

耿"不。"耿骁眯起眼睛,"他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先看看……看看他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他有一种预感,这个叫谢知行的书生,要么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要么……是个比北戎二十万大军还要可怕的怪物。

督军府,其实就是总兵府旁边临时腾出来的一个小院。

院子里,谢知行正对着一张巨大的沙盘。沙盘上,雁门关周边的地形纤毫毕现,山川、河流、谷地,每一处都用不同颜色的细沙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来到雁门关三天,闭门不出的成果。

陈望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进来,浓烈的苦味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大人,该喝药了。”

谢知行头也没抬,手指在沙盘上的一处狭长谷地轻轻划过,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陈望,把最新的军情图拿来。”

“大人,药凉了就没效了。”陈望固执地把药碗往前递了递。

谢知行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陈望却感觉自己像是被看穿了。他叹了口气,只好先把药碗放下,转身去取军情图。

他知道自家大人的脾气,一旦沉浸在这些沙盘舆图里,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北戎左贤王呼延陀的主力,已经推进到距关口三十里外的风鸣坡。”谢知行指着沙盘上的一个小黑旗,“斥候来报,他们分兵了。一支约五万人的先锋部队,正沿着西侧山路,意图包抄我们的后路——黑风口。”

陈望大吃一惊:“黑风口?那里地势险要,只有一条小路,一旦被占,我们的粮道就……”

“就断了。”谢知行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那我们得赶紧派兵去守啊!”陈望急了。

“守?”谢知行笑了,摇了摇头,“为什么要守?黑风口易守难攻,派一万人去,足以挡住他们五万人。但那样,只是守。我要的,是吃掉他们。”

“吃掉?”陈望张大了嘴巴,“用……用什么吃?咱们关内满打满算,能调动的兵力也不过八万,耿总兵他们……”

“他们是指望不上的。”谢知行打断他,手指在沙盘上移动,点在了黑风口侧翼的一片密林。“这里,叫‘困龙林’,名字不错。传我的令,命王副将率三千陌刀手,即刻出发,在此处设伏。”

“三千?”陈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大人,是三千对五万啊!而且是设伏,不是据守!这……这不是让他们去送死吗?”

“谁说要硬拼了?”谢知行看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不开窍的笨蛋,“告诉王副将,北戎人长途奔袭,人困马乏。待他们前军尽过,中军疲敝之时,从侧翼突入,斩其帅旗,一击即退,不得恋战。他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惊’敌。”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眉头都没皱一下。

“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他们的腰眼。让他们疼,让他们怕,让他们乱。”

陈望似懂非懂,但看着谢知行那双自信到近乎妖异的眼睛,他还是选择领命:“是,属下这就去!”

陈望刚走,门口就传来了耿骁的大嗓门。

“谢大人!谢大人可在?末将有要事禀报!”

人未到,声先至。耿骁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身后依旧跟着那帮将领。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巨大的沙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随即又被轻蔑所取代。

“谢大人好雅兴,这沙盘做得倒是比女人的绣花还精致。怎么,打算在这沙盘上打败北戎人?”

谢知行没理他的嘲讽,问道:“何事?”

耿骁从怀里掏出一封战书,拍在桌子上:“北戎的先锋官,一个叫什么阿史那的,派人送来了战书!约我们明日在关前平原决一死战!谢大人,你不是督军吗?这仗,打还是不打,你给个话!”

他身后的将领们个个摩拳擦掌,眼神里全是兴奋和嗜血的光。在他们看来,这正是洗刷前日耻辱的大好机会。

谢知行看都没看那封战书一眼,目光依旧停留在沙盘上。

“不打。”他吐出两个字。

“什么?”耿骁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不打。”谢知行抬起头,看着他,“高挂免战牌,坚壁清野,任何人不得出战,违令者,斩。”

整个房间瞬间死寂。

所有武将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谢知行。

“你……**在说什么屁话!”耿骁终于爆发了,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人家都指着鼻子骂娘了,你让老子当缩头乌龟?我大业朝的军人,没有孬种!”

“对!不能当缩头乌龟!”

“战!跟他们干!”

将领们群情激奋,一个个红着眼睛,像是被激怒的公牛。

“我再说一遍,”谢知行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人的吵嚷,“坚守不出。这是军令。”

“军令?”耿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知行的鼻子,“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你要是敢挂免战牌,老子第一个带人冲出去!督军?我呸!一个连血都没见过的小白脸,也敢对老子发号施令?!”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谢知行。

“谢知行,老子最后问你一遍,这仗,你打不打!”

冰冷的刀锋,距离谢知行的咽喉不过三寸。

陈望刚送完令回来,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保护大人!”他拔剑就要冲上来。

“退下。”

谢知行的声音响起,陈望的脚步硬生生停住。

谢知行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刀锋,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往前凑了凑,他的脖颈几乎要贴上刀刃。

他看着耿骁,笑了。

“耿总兵,你知道,兵部侍郎的官袍,为什么是青色的吗?”

耿骁一愣,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谢知行自顾自地说道:“因为青色,在五行中属木。木,主生机,也主……刑罚。我这身官袍,不仅代表着调兵遣将之权,也代表着……先斩后奏之权。”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夹住了那冰冷的刀锋。

动作很慢,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把刀,不错。但它现在指错了方向。”谢知行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刀锋从自己脖颈前推开,“它的锋刃,应该向外,而不是向内。”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变得异常冰冷:“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们,可以不信我,可以辱我,但不能违抗我的军令。谁想试试,我保证,他的脑袋,会比北戎人的脑袋,先一步落地。”

一股无形的寒意,笼罩了整个房间。

耿骁看着自己的刀被那两根看似无力的手指推开,心中竟生出一种荒谬的无力感。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文弱书生,而是一头蛰伏的史前凶兽。

这个姓谢的,到底是什么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