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梦华之砚中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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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中影》·第一幕·第二章:画中音

州桥一别后的数日,张煜如同换了个人。

他不再安心于画院的功课,而是整日流连于汴京的大街小巷。相国寺前的万姓交易、潘楼东街巷的珍珠匹帛、马行街的医药铺席...他带着草图册子,画下一幅幅市井百态,眼睛却总在搜寻着一个不可能出现的身影。

同窗们都笑他着了魔。

“张兄近日可是在寻什么宝贝?“李丹青打趣道,“莫非是哪家**的绣帕丢了?“

张煜只是摇头,笔下不停。他画下一个卖鹌鹑骨饳儿的小贩,笔锋不自觉地在角落勾勒出一个朦胧的侧影——短发,奇特的衣领,耳垂上一点银光。

他自己也说不清在寻找什么。是求证那并非幻觉?还是...只是想再见到那双眼睛?

那日的惊鸿一现,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至今未平。

夜深人静时,他常取出那册子,对着角落里的侧影出神。墨迹淡处,仿佛能看见她微微蹙起的眉头,那种专注而疏离的神情,与他作画时的状态何其相似。

“你若真在,可能看懂我的画?“他对着虚空轻问,自然无人应答。

这日,张煜来到大相国寺。

恰逢每月五次开放万姓交易的日子,寺内人声鼎沸。正如《东京梦华录》所载:“大三门上皆是飞禽猫犬之类,珍禽奇兽,无所不有。第二、三门皆动用什物...寺东门卖幞头、腰带、书籍、冠朵等物。“

张煜在寺东门附近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开始画那些挑选书籍冠带的文人仕女。

画至一半,忽然听见一阵奇异的乐声。

那不是中原常见的丝竹之音,而是一种清脆如珠落玉盘、又空灵如山谷回响的声响。旋律很陌生,时而零散如碎片,时而连贯如溪流,仿佛有人在试探着演奏什么古老的曲谱。

更奇怪的是,每当这乐声响起,他眼前的景象就变得格外清晰:鸽子扑棱翅膀的轨迹,阳光穿过树叶投下的光斑,甚至远处摊位上古籍的书页纹理...一切都鲜活如生。

他循声望去,乐声似乎来自一个卖旧物的地摊。

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摊上摆着些铜器、瓷器和几卷残破的字画。乐声并非来自那里,但张煜却莫名觉得,那里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走近摊位,目光扫过那些蒙尘的物件,最后停在一卷尤其破旧的曲谱上。谱纸泛黄发脆,上面的工尺谱字迹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是唐代的阮咸古谱。

“老丈,这谱子...“

老者抬眼:“小哥懂音律?这是好东西,唐时旧物了。可惜残得厉害,没人要。“

张煜鬼使神差地买下了那卷残谱。他并不精通音律,却觉得这谱子与他听到的奇异乐声有着某种联系。

回到画院住处,他将残谱铺在案上,试图凭记忆补全那些缺失的段落。可他毕竟不是乐师,补来的旋律生硬别扭,全然不似那日听到的空灵之音。

懊恼中,他取出草图册子,在画纸边缘记下几段零星的旋律——那是他记忆中奇异乐声的片段。

就在这时,那奇异的乐声又响起了!

这次格外清晰,仿佛就在耳边。旋律婉转起伏,恰好接上了他刚刚记下的片段,完美地补全了那段残缺的旋律。

张震惊地抬头四顾。

屋内空无一人,窗外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但乐声仍在继续,清澈如水,哀婉如诉。他忽然意识到,这旋律与他那日在州桥听到的、与在相国寺听到的,是同一首曲子!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乐声似乎能唤起他心中最深处的情绪——那种身处繁华却无人理解的孤独,那种对某种不可名状之物的渴望...

他闭上眼,任由乐声引领。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汴京的街市,而是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高耸入云的琉璃塔(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建筑),铁马奔腾的道路(没有马匹,速度却快得惊人),还有...一双专注的眼睛,在某个明亮的空间里,低头调试着乐器。

乐声渐歇,余韵却久久不散。

张煜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他从未听过这样直击心灵的乐声。这乐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却奇妙地触动了他心中最隐秘的弦。

“是你在弹奏吗?“他轻声问,明知不会有回应。

案上的残谱静静躺着,旁边是他记下的零星旋律。他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若是将这补全的曲谱送去相国寺,她会收到吗?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难遏制。

次日,他再次来到相国寺东门,将那卷精心补全的曲谱放在老者的摊位上。

“老丈,这谱子我不卖了,但能否请您帮个忙?若是有位...与众不同的女郎来问唐时阮咸谱,便将这个交给她。“

老者眯眼看他:“什么样的女郎?“

“她...“张煜顿了顿,“她看起来与常人不同,眼神很特别,像是...像是在寻找什么。“

老者呵呵一笑:“小哥是在寻人吧?老朽懂了,年轻时也这般过。放心,若有这样的女郎来问,必定转交。“

张煜道了谢,却并未离开。他在对面的茶摊坐了整整一日,看着人来人往,期待着一个不可能出现的身影。

日落时分,老者收摊前来到茶摊:“小哥,老朽多嘴一句,你要寻的人,或许不在汴京。“

“那在何处?“

“在梦里。“老者指了指心口,“有些人在心里住久了,就以为真有其人。“

张煜默然。或许老者说得对,那一切只是他的臆想。

然而,就在他转身欲离时,忽然听见了一阵阮咸的乐声——正是那首他补全的曲子!

演奏技巧算不得高超,甚至有些生涩,但旋律分毫不差。

他猛地回头,却只见人群熙攘,不见弹奏之人。

唯有那清越的琴音,如丝如缕,缠绕在相国寺的暮钟声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