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汴京。

暮色如砚台中化开的淡墨，缓缓浸染了御街两侧的朱甍碧瓦。张煜收起最后一支紫毫笔，对着刚完成的《御街仪仗图》微微蹙眉。

画中车驾仪仗森严，旌旗猎猎，每一处都符合画院“格物致知”的要求，连驾辇白马的马鞍纹饰都分毫不错。但他总觉得缺了些什么。或许缺的是师父口中那点“生气”，又或许是这盛世繁华之下，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寂寥。

“张生今日又佳作频出啊。”同窗李丹青踱步而来，看着他案上画作啧啧称赞，“这卤簿仪驾的气势，怕是宫中翰林图画院的大人们也挑不出错处。”

张煜勉强笑了笑，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御街上人声鼎沸，叫卖声、马蹄声、笑语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繁华的网。他忽然想起叔父孟元前日所言：“煜儿，作画不当止于形似。须知这汴京繁华，不仅在帝王将相，更在寻常巷陌、市井烟火间。”

正是这句话，让他这几日心神不宁。

收拾画具时，他不慎碰翻了案角的砚台。浓黑的墨汁泼洒而出，他急忙去扶，却在那一汪晃动的墨水中，看见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倒影——

不是书房梁木，不是窗外熟悉的御街景象，而是一个明亮如水晶的屋子。屋内有一个女子侧影，穿着他从所未见的奇装异服：一袭素白长衣，衣袖短至肘间，长发随意挽在脑后，耳垂上缀着两点银光。她正低头摆弄着什么物件，眉头微蹙，神情专注而又带着几分疏离。

最让他心惊的是那双眼睛。

明明隔着水墨晃动，他却觉得那眼神直直看进了自己心里。那是一种他常在镜中看见的神情：置身繁华却疏离其外，热切追寻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砰”的一声，砚台彻底翻倒，墨汁四溅，那幻影也随之消散。

张煜怔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怎么了？”李丹青闻声回头。

“没、没什么。”张煜匆忙擦拭案几，指尖却忍不住轻颤。

是连日的疲惫产生了幻觉吗？他暗自思忖，却压不住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那惊鸿一瞥的眼神，竟让他生出一种荒谬的熟悉感，仿佛在何处见过一般。

接下来的两日，张煜刻意早早歇息，试图将那日的幻觉归因于劳累过度。然而那双清澈而疏离的眼睛，总在他提笔时浮现在眼前。

第三日，他决定听从叔父的建议，去画一画市井百态。

选择的地方是州桥夜市。

华灯初上，州桥附近已是人声鼎沸。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食物的香气混杂着人群的热气，织成一张活色生香的汴京夜画。

“香饮子！冰雪冷元子！”

“旋煎羊白肠！辣脚子姜！”

“野狐肉脯！梅家鹅羔——”

张煜在一个卖鹅羔的摊前驻足。摊主是个白发老妪，锅中的鹅肉炖得酥烂，香气扑鼻。他正要掏钱买些尝尝，却忽然听见一个清晰的女声：

“香料应是沉檀，而非茴桂。”

声音清冷而肯定，仿佛就在耳边。

张煜猛地回头，四周却只有挤挤攘攘的食客，并无说话的女子。更奇怪的是，那老妪竟也同时抬头，似是听到了什么，脸上露出诧异神色。

“婆婆，方才可有人说什么沉檀？”张煜忍不住问道。

老妪皱眉：“小哥也听见了？怪哉，老身方才分明听见有个女声说老身的鹅羔该用沉檀...这方子是祖传的，怎会有错？”她摇摇头，又嘀咕道，“这几日总是幻听...”

张煜心中一震，匆匆买了鹅羔离去。

他边走边吃，心思却全不在美食上。那声音...那声音与他那日在砚台中看见的女子，莫名地契合了。

行至人流稍疏处，他寻了个石阶坐下，取出随身携带的草图册子——这是番邦传入的玩意，方便随时写生。他试图勾勒夜市的热闹，笔下却不自觉地将那女子的侧影绘在了角落。

笔尖游走间，他又听见了声音。

这次不是人声，而是一段奇异的旋律。似琴非琴，似箫非箫，音色清澈而寂寥，与他听过的所有乐声都不同。那旋律时断时续，仿佛有人在试探着什么，调整着什么。

更让他惊讶的是，随着乐声响起，他眼前的夜市景象似乎变得更加鲜活：吆喝声、欢笑声、炊烟香气...一切感官体验都变得强烈起来。他忽然知道该如何下笔了。

灵感如泉涌，他飞速地画着，不再追求工整细致，而是捕捉那种鲜活的气息：小贩吆喝时鼓起的腮帮，食客大快朵颐时满足的眉眼，孩童盯着糖人时发亮的眼睛...

当他终于停笔，才发现乐声不知何时已停止了。

抬起头，他看见了一个终身难忘的景象：

熙攘的人群仿佛被无形的水波隔开，一道朦胧的光影中，站着那个女子。这次不再是倒影，而是真真切切地立在丈许之外，仿佛触手可及。

她穿着那身奇特的白衣，耳垂上的银光在夜市灯火下闪烁。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扁盒子，正低头看着，眉头微蹙——与那日砚台中所见神情一般无二。

张煜屏住呼吸，生怕一丝动静就会打破这奇迹。

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张煜看见她眼中映出汴京的万家灯火，也看见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震惊与茫然。

她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就在此时，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驶过，马铃叮当作响。人群一阵骚动，待车马过后，那光影与光影中的女子，都已消失不见。

仿佛一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张煜怔在原地，手中草图册子滑落在地都未察觉。夜风吹过，翻动书页，停在那幅刚刚完成的夜市人物图。

图的角落，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女子的侧影素描——正是方才所见的那位奇装异服的女郎。

而远处，州桥之下，河水默默流淌，映着汴京不夜的灯火，也映着八百年的时光。

张煜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的另一个时空中，孟华正站在州桥遗址旁，困惑地看着自己的声纹采集设备上出现的一段异常波动——那波形，赫然像是个人声在说：

“香料应是沉檀，而非茴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