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春刀与大康朝:本杀手不想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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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城的晨雾带着柴火和牲畜粪便的气味,钻入林隐的鼻腔时,他正盯着手里那碗黑褐色的液体发呆。

“林小旗,快喝呀,这苦茶提神最管用!”赵小栓蹲在旁边,黝黑的脸上写满关切。

林隐,或者说现在的绣衣卫小旗“林毅”,缓慢地端起陶碗,抿了一口。苦涩、酸涩、某种植物烧焦的涩味在舌尖炸开,让他的脸瞬间皱成一团。

咖啡。他现在只想喝一杯咖啡。双份浓缩,不加糖。

“您这表情...是不是还没恢复好?”赵小栓挠头,“要不咱再去医馆瞧瞧?”

“不用。”林隐放下碗,强迫自己咽下那口液体。三天了,他穿越到这个叫大康朝的鬼地方已经三天。从最初的震惊、怀疑到现在的勉强接受,杀手本能让他迅速切换生存模式——观察、适应、伪装。

唯一伪装不了的,是这具身体对**的渴求。

“衙门今天有什么安排?”林隐站起身,拍了拍飞鱼服上不存在的灰尘。这身官服绣工精美,但功能性极差——没有足够的口袋,下摆太长影响行动,腰间的绣春刀佩戴位置也不符合人体工学。

“沈百户说您再休沐一天...”赵小栓话没说完,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同样身着绣衣卫服饰的年轻人跑来,气喘吁吁:“林、林小旗,百户大人急令,西市出命案了!”

林隐眼神一凛。命案。这是他的领域。

“带路。”

西市鱼行后的窄巷里,已经围了一圈人。几个绣衣卫力士在维持秩序,见到林隐来了,纷纷让开。

“林小旗。”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沈铁鹰站在巷子中央,四十出头,面容严肃如石刻。他是北镇抚司的百户,林隐的顶头上司。此刻他正皱眉看着地上那具尸体——一个中年男子,身着绸缎衣服,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死者王富贵,西市布商。”沈铁鹰简明扼要,“今早伙计发现死在这儿。初步看是劫杀,钱袋不见了。”

林隐没有立即回应。他蹲下身,目光如扫描仪般扫过现场。

尸体仰面倒地,匕首插入角度略向上,深度...他目测约十五厘米,正中心脏。血迹喷溅形态呈中速中量,符合锐器刺入胸腔的典型特征。死者右手有防御性伤口,左手...

“他左手攥着什么?”林隐问。

旁边的力士一愣,蹲下查看:“好像...是块碎布?”

“别动。”林隐抬手制止,从怀里——不,这衣服根本没有内袋,他只能从袖袋里摸出两根用布包裹的筷子。这是他昨天让赵小栓找来的,经过沸水煮烤,勉强能当临时取证工具。

沈铁鹰的眉毛扬了起来。

林隐用筷子轻轻拨开死者左手手指,露出一小块深蓝色的布料,质地精良,边缘有金线绣纹。

“这不是普通劫匪穿得起的。”林隐说。

“也可能是从死者身上扯下的。”一个力士小声说。

林隐摇头,用筷子指向死者衣襟:“他穿的是褐色绸衫。而这布料是深蓝,带金线。”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地面,“脚印混乱,至少有五个人在案发后来过这里。但这里——”

他走到墙边,指着一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半个鞋印,纹路特殊,沾了少量青苔。最近三天永昌城没下雨,这青苔只能来自潮湿处。鱼行后面那条排水沟?”

几个力士面面相觑。沈铁鹰眼神深了些:“继续。”

林隐沿着墙走,在三步外停下:“这里,有拖拽痕迹。不明显,但草茎倒伏方向一致。”他转身,看向尸**置,“凶手是从背后袭击,但死者转身抵抗,被刺中胸口。之后凶手搜走钱袋,但死者临死前抓住了凶手衣角,扯下这块布。”

他走回尸体旁,重新蹲下,仔细检查死者指甲:“指甲缝里有织物纤维,深蓝色。还有...”他凑近闻了闻,皱眉,“樟木和...麝香味?”

现场一片寂静。几个力士张大嘴,赵小栓眼睛发亮,只有沈铁鹰依然面无表情。

“所以,”沈铁鹰缓缓开口,“你认为这不是普通劫杀。”

“抢劫通常发生在僻静处,这里离主街仅三十步,风险太高。”林隐站起身,“死者衣物完好,只有胸口一处致命伤,说明凶手目标明确,一击毙命。这是杀人,抢劫只是伪装。”

“动机?”

“不知道。需要查他的社会关系、财务状况、最近与谁有冲突。”林隐下意识说出现代刑侦术语,看到沈铁鹰困惑的眼神,改口道,“我是说,查他认识哪些人,欠没欠钱,最近得罪过谁。”

沈铁鹰沉默片刻,对旁边力士说:“按林小旗说的方向去查。你——”他看向林隐,“写份详细的案呈上来。”

“我需要纸笔,还有...”林隐环顾四周,“这附近最高的观察点。”

“做什么?”

“看现场全貌。”

沈铁鹰盯着他看了三秒,挥手:“小栓,带林小旗去对面茶楼二楼。”

茶楼二楼临窗位置,林隐铺开赵小栓找来的纸,用炭笔——这是他目前能找到最接近铅笔的东西——开始画现场示意图。比例尺是估的,方位凭记忆,但他还是尽可能还原了巷子布局、尸**置、痕迹分布。

赵小栓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林小旗,您这是...画地图?”

“现场重建图。”林隐标注了几个关键点,“你看,从尸**置、血迹喷溅方向和那块碎布的发现点,可以反推凶手和死者当时的相对位置...”

他在讲解,完全没注意到楼梯口站着一个身影。

苏月薇今天本只是来西市买胭脂——虽然她很少用,但母亲总念叨。听到命案动静,她习惯性过来看看,却看到茶楼二楼那个奇怪的绣衣卫小旗,正对着一张鬼画符般的图指指点点。

她认得这人。林毅,北镇抚司最不起眼的小旗之一,性格木讷,资质平平。但眼前这人...眼神锐利,说话条理清晰,举手投足间有种奇怪的精准感。

而且他在画的东西,她从未见过。

苏月薇悄声上楼,站在林隐身后,看向那张图。线条干净,标注详细,甚至用不同符号表示不同痕迹。她父亲是绣衣卫指挥佥事,她见过无数案卷,从未见过这样的“图”。

“此处青苔痕迹,”林隐指着图上一处标记,“说明凶手可能从排水沟方向来或离开。但沟边泥土湿润,若踩过必有明显脚印,可现场只有半个浅印...”

他突然停住,猛地转头。

杀手本能让他察觉到背后的目光。

四目相对。苏月薇看见一双异常警觉的眼睛,那不是她印象中林毅会有的眼神。

“你是谁?”两人几乎同时发问。

赵小栓慌忙起身:“苏、苏**!这是北镇抚司的林小旗。林小旗,这位是指挥佥事苏大人的千金...”

“我知道他是林毅。”苏月薇没移开目光,“我问的是,你到底是什么人?”

空气凝固了。

林隐大脑飞速运转。苏月薇,绣衣卫高官之女,在原主零碎记忆中出现过几次,但无深交。她为什么这么问?看出了什么?怎么应对?

“在下林毅,北镇抚司小旗。”他选择最稳妥的回答,同时观察对方——年轻,二十上下,衣着精致但便于活动,站姿隐含武人习惯,手指有练剑的茧。警惕,好奇,不怀好意但暂无敌意。

苏月薇走近,看向桌上的图:“这是什么?”

“现场示意图。”

“为何要画这个?”

“为了理清线索。”林隐答得简单。

“你以前可不会这个。”苏月薇拿起图纸,仔细看那些符号,“这些标记什么意思?”

“不同类别的痕迹。”

“谁教你的?”

“自己想的。”

苏月薇抬眼看他,眼神锐利:“重伤一场,倒是开窍了?”

“也许。”林隐不置可否,收起图纸,“苏**若无他事,在下还要查案。”

他转身下楼,步伐平稳,但手心已经渗出冷汗。那个女人的眼神太敏锐,她看出了异常。麻烦。

苏月薇站在窗边,看着林隐穿过西市人群的背影。赵小栓小跑着跟上,嘴里还在问什么。

“自己想的?”她轻声重复,嘴角微扬,“有点意思。”

当天下午,北镇抚司衙门的案牍库里,林隐正面对第二重打击。

他要写案情报告,但这里没有电脑,没有打印机,甚至没有像样的表格。只有毛笔、砚台、和一种叫“宣纸”的脆弱纸张。

“案呈需按格式,”沈铁鹰站在他桌边,语气听不出情绪,“先写案发时间地点,再写死者身份,再写现场勘查,最后是初步判断。用楷书,忌潦草。”

林隐看着毛笔,深吸一口气。他学过硬笔书法,但毛笔是另一回事。半小时后,他面前堆了七八张废纸,要么墨团晕开,要么字歪如虫爬。

赵小栓小心翼翼地说:“林小旗,要不...我帮您写?您说我写?”

“不用。”林隐咬牙。他是顶尖杀手,能组装狙击枪能在三十秒内开锁,不可能败给一支毛笔。

又失败三次后,他终于写出勉强能看的几行字。但现代的行文习惯改不过来,写着写着就开始“现场血迹喷溅形态分析”“凶手行为模式推测”。

沈铁鹰拿起一张看,眉头越皱越紧:“‘行为模式’?何意?”

“就是...凶手做事的习惯。”林隐努力解释,“比如他选择白天行凶,说明胆子大或急需灭口;一击毙命,说明熟悉人体结构或有武术功底;伪装抢劫,说明想误导侦查方向...”

“侦查?”

“就是查案。”

沈铁鹰放下纸,深深看他一眼:“这些都是你想的?”

“...是。”

“继续写。写完给我。”沈铁鹰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住,“对了,苏指挥佥事的千金今天来问了你的情况。”

林隐笔尖一顿。

“她说你‘与往日大不相同’。”沈铁鹰没回头,“你好自为之。”

门关上。林隐放下毛笔,揉了揉眉心。杀手训练包括伪装身份,但通常只需要维持几天,最多几周。而现在,他可能要在这个身份里活很久。

更糟糕的是,他对原主林毅几乎一无所知。记忆融合残缺,只有零碎片段:父母早亡,家境普通,性格老实,武功一般,在绣衣卫混了三年还是小旗,没朋友,没仇人,没婚约...应该没有吧?

“林小旗,”赵小栓小声说,“您要不要先吃点东西?都申时了。”

林隐看向窗外,天色确实渐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栓,我...我以前,是个怎样的人?”

赵小栓一愣:“您怎么问这个?您就是您啊。”

“说说看。”

“嗯...您挺闷的,不爱说话,但心肠好。上次王婆家的猫上树,是您给救下来的。武功嘛...普通,但从不偷懒。沈百户说您踏实,就是缺了点机灵...”赵小栓挠头,“不过现在您可机灵了!那现场看得,神了!”

林隐沉默。原主是个老实人,这倒是好事——性格突变可以用“重伤开窍”解释。但苏月薇那样的聪明人,恐怕不会轻易相信。

“对了,”他换了个话题,“京城里,有没有什么地方卖...很苦的饮品?像茶,但更苦,黑色的,来自番邦那种?”

“您说番茶?”赵小栓努力想,“西市好像有胡商卖一种黑乎乎的苦汤,但贵得很,一小包要三钱银子!”

三钱银子,相当于林隐这个月俸禄的三分之一。但为了**,值了。

“带我去。”

胡商店铺藏在西市最角落,店主是个卷发深目的中年男人,自称来自“极西之地”。林隐看到货架上那些瓶瓶罐罐时,心跳都加快了。

肉桂、豆蔻、一些他不认识的香料...然后,在一个陶罐里,他看到了深褐色的豆子。

“咖啡豆?”他用英语脱口而出。

胡商眼睛一亮,用生硬的汉语说:“客官识得此物?这叫‘咖法’,我家乡的饮品,磨粉煮之,极苦但提神。”

“多少钱?”

“三钱银子,就这么一小袋。”胡商比划着,大概只有100克。

林隐咬牙掏钱——用原主最后一点积蓄。赵小栓在旁边倒吸凉气:“林小旗,这够买三十斤米了!”

“值得。”林隐接过那袋珍贵的咖啡豆,仿佛接过救命稻草。

回住处的路上,赵小栓还在嘀咕太贵,林隐却已开始盘算怎么弄个简易磨豆器和滤泡工具。这个时代没有电,没有不锈钢,但总有办法...

“林小旗!”一个力士跑过来,气喘吁吁,“找到了!按您说的,我们在城东一处当铺,找到了当深蓝色金线绣纹衣服的人!”

林隐眼神一凛:“带路。”

当铺掌柜是个精瘦老头,见到绣衣卫的人,吓得直哆嗦。

“大、大人,那衣服是昨天午后来的,一个年轻人,看着不像富贵人家,但衣服是好料子,金线都是真金的!小的觉得可疑,就记下了...”

“衣服在哪?”林隐问。

掌柜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包袱,打开,正是深蓝色金线绣纹的外衫。林隐拿起仔细看,右下摆缺了一角,撕裂痕迹与死者手中的碎布完全吻合。

“那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二十出头,瘦高,左脸有颗痣,说话带点南方口音。哦对了,他右手虎口有旧疤,像是刀伤。”

林隐迅速记下。年龄、相貌、地域特征、体貌特征。“他当了多少钱?”

“五两银子。那衣服值二十两不止,但他急着要钱,小的就...”

“如果他再来,稳住他,立刻报官。”林隐说完,看向那件外衫。质地精良,做工精细,金线绣的是云纹,这不是普通裁缝铺能做出来的。

“小栓,京城最好的绣坊是哪家?”

“那得是‘锦云轩’,专给达官贵人做衣服。”

“走。”

锦云轩的掌柜是个中年妇人,见到衣服后脸色微变:“这...这是小店做的。”

“谁定的?”林隐问。

“这...”妇人犹豫。

沈铁鹰此时走进绣坊,亮出腰牌:“绣衣卫查案,如实说。”

妇人吓得跪下了:“是、是吏部李主事家的公子,李修文。三个月前定的,说是要赴诗会穿...”

李修文。吏部主事之子。林隐和沈铁鹰对视一眼。

“李修文现在何处?”

“这...小人不知...”

“他昨天可来过?”林隐追问。

“没、没有。”

离开锦云轩,沈铁鹰脸色凝重:“吏部的人。麻烦。”

“先查清楚。”林隐说,“衣服为何会在当铺?李修文是当衣人,还是衣服被偷了?”

“你怀疑李修文是凶手?”

“不确定。但他是重要线索。”林隐看向手中衣服,“虎口有刀疤的年轻人,可能是李修文的随从,也可能是偷衣贼。找到这个人,就能问出衣服来历。”

沈铁鹰沉默片刻:“此事涉及官宦子弟,需谨慎。我先去禀报千户大人。你——”他看向林隐,“继续查,但别打草惊蛇。”

“明白。”

沈铁鹰离开后,林隐站在街边,大脑飞速分析。凶手可能是李修文,也可能是他身边的人。杀人动机?仇杀?情杀?还是那王富贵知道了什么秘密?

“林小旗,现在去哪?”赵小栓问。

“回现场。”林隐说,“我漏了什么。”

暮色中的西市小巷更显阴森。林隐举着赵小栓找来的灯笼,重新勘查。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墙角的青苔痕迹,拖拽痕迹,血迹分布...他闭眼想象案发过程:凶手从排水沟方向接近,从背后袭击,死者转身,被刺中胸口,倒地,凶手搜身,扯下钱袋,离开...

等等。

林隐睁开眼,走到墙边。青苔痕迹在墙根,很浅,几乎看不见。但如果凶手从排水沟方向来,为什么要贴着墙走?为了隐蔽?那为什么不选更暗的角落?

他蹲下,用灯笼照亮地面。青苔痕迹旁,有一点极细微的褐色粉末。他蘸起一点,闻了闻。

泥土,但混着...药味?

“小栓,这附近有药铺吗?”

“有,隔两条街就是‘仁济堂’。”

“排水沟通往哪里?”

“往东是护城河,往西...经过药铺后巷。”

林隐起身:“去药铺。”

仁济堂已经打烊,但老掌柜被绣衣卫叫门,还是披衣起来。

“这种粉末?”掌柜就着灯笼看了半天,“像是...药材渣滓混了香灰。您闻到的药味,可能是当归、川芎...治跌打损伤的方子里常用。”

“最近有没有人来抓治跌打损伤的药?年轻男子,瘦高,左脸有痣,右手虎口有疤。”

掌柜想了半天,摇头:“没印象。不过...”他犹豫道,“三天前,倒是有个年轻人在后巷徘徊,我伙计赶了他,看他走路有点跛。”

“跛脚?”

“右腿不太利索。”

新线索:凶手可能受伤。是在行凶时被死者反抗所伤?还是旧伤?

林隐谢过掌柜,走出药铺。夜色已深,永昌城笼罩在黑暗中,只有零星灯火。他抬头看天,陌生的星空。

三天。他来到这个陌生世界仅仅三天,已经卷入一桩命案,引起上司怀疑,被高官之女盯上,还花光了所有钱买咖啡豆。

杀手准则第一条:融入环境,避免注意。他做得糟透了。

“林小旗,”赵小栓小声说,“您这一天都没吃东西,要不先回家歇歇?案子明天再查?”

家。那个原主留下的简陋小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灶。没有电,没有自来水,没有网络。但至少,有四面墙。

“你先回吧。”林隐说,“我再去个地方。”

“您去哪?我陪您!”

“不用。”林隐看向黑暗中的某个方向,“我想一个人走走。”

他想看看,这个他要生存下去的世界,到底什么样。

林隐最终去了城墙。永昌城的城墙高约十米,砖石垒砌,垛口整齐。他沿着马道走上城头,夜风吹起飞鱼服的下摆。

城池在脚下延伸,灯火稀疏,大部分区域沉在黑暗中。更远处是农田、山峦,和完全陌生的地平线。

他摸摸怀里,那袋咖啡豆还在。又摸摸腰间,绣春刀的刀柄冰凉。

穿越。这个词在三天前还只是个小说概念,现在却是他的现实。回得去吗?怎么回去?那块让他穿越的令牌,在他醒来时就在怀中,现在也还在。他拿出来,借着月光看。

令牌是青铜所制,掌心大小,正面刻着“绣衣”二字,背面是复杂纹路,像星空,又像某种符文。三天前在博物馆,他触摸的就是这块令牌——或者说,一块几乎一模一样的仿制品。

是令牌带他来的。那它也能带他回去吗?怎么触发?再摸一次?还是需要特定条件?

没有答案。

“林小旗好兴致。”

女声从身后传来。林隐瞬间转身,手按刀柄,动作快到他自己都惊讶——这具身体的反应速度,比他想象中好。

苏月薇从阴影中走出,依然是一身便于行动的装束,只是加了件披风。她看着林隐手中的令牌,眼神微动:“这令牌,似乎与寻常的不同?”

“苏**深夜上城墙,也是好兴致。”林隐收起令牌。

“我父亲说,绣衣卫的人若心中有疑,常来此处看城。”苏月薇走到垛口边,与他并肩,“你在疑什么?”

“很多事。”

“比如?”

“比如王富贵为什么死,凶手是谁,衣服怎么到了当铺,李修文是否知情。”林隐顿了顿,“再比如,苏**为什么对我这么感兴趣。”

苏月薇笑了,月光下她的侧脸柔和了些:“因为我认识的林毅,不会趴在地上看脚印,不会画那些奇怪的图,不会闻死者指甲,也不会花三钱银子买番邦苦豆子。”

林隐心中一紧。她被跟踪了。

“重伤一场,能让人变化这么大?”苏月薇转头看他,眼睛在黑暗中发亮,“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是林毅?”

沉默。只有风声。

“我是林毅。”林隐最终说,“只是...想通了一些事。”

“比如?”

“比如查案不能只看表面,比如活着不能混日子,比如...”他看着手中那袋咖啡豆,“人总得有点念想。”

苏月薇看了他很久,忽然说:“李修文今天下午出城了,说是去城外别庄小住。”

林隐猛地看向她。

“我父亲是指挥佥事,这点消息还是有的。”苏月薇淡淡道,“他走得很急,只带了一个随从。那个随从,右腿有伤,虎口有疤。”

“左脸有痣?”

“有。”

线索串联起来了。李修文的随从,虎口有疤,右腿有伤,左脸有痣——符合当铺掌柜和药铺伙计的描述。随从当掉主人的衣服,主人匆忙出城...

“他们在逃。”林隐说。

“也许。”苏月薇不置可否,“但吏部主事之子,若无确凿证据,绣衣卫也不能轻易动。”

“如果有证据呢?”

“那就看你能找到什么了。”

林隐看着她:“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苏月薇转身,朝楼梯走去,“我只是好奇,一个重伤后‘开窍’的人,能走到哪一步。”

她消失在楼梯口。林隐独自站在城头,夜风更冷了。

证据。他需要确凿证据。现场只有碎布,没有目击者,没有凶器,李修文可以推说是随从个人行为,甚至可以灭口随从,死无对证。

除非...

林隐看向手中的咖啡豆。除非他能用现代方法,找到这个时代的人找不到的证据。

他需要一套工具。简陋,但有用。

第二天一早,林隐出现在北镇抚司衙门时,背着一个奇怪的布包。

沈铁鹰正在看他的案呈——经过半夜苦练毛笔字,终于写出了一份能看的版本。见到林隐,沈铁鹰抬头:“李修文的事,你知道了?”

“苏**说了。”

“她倒是热心。”沈铁鹰放下案呈,“千户大人的意思是,没有铁证,不能动朝廷命官之子。那件衣服,李主事可以说被偷了,随从可以说私自当卖。光凭这个,定不了罪。”

“我需要出城一趟。”林隐说。

“去哪?”

“李家的别庄。如果他们在逃,别庄可能是中转站,可能留下线索。”

沈铁鹰皱眉:“没有手令,我不能让你出城查案。而且李家别庄在城外三十里,你去一趟,一天就没了。”

“半天。”林隐说,“骑马去,快查快回。”

“你什么时候会骑马了?”

林隐一顿。原主不会骑马?

“重伤后学的。”他面不改色。

沈铁鹰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挥手:“去吧。带两个人,午时前回来。”

“一个就行。赵小栓。”

沈铁鹰没反对。林隐转身时,他又说:“林毅。”

“大人?”

“不管你是谁,”沈铁鹰声音低沉,“别给北镇抚司惹麻烦。”

林隐回头,对上沈铁鹰深沉的目光。这个古板的上司,其实什么都明白。

“是,大人。”

马厩里的马对林隐不太友好——或者说,对这具身体的原主不太友好。赵小栓牵来一匹温顺的母马,林隐翻身上马,动作略显生疏,但很快稳住。

杀手训练包括骑术,只是这具身体需要适应。

“林小旗,您真会骑马了!”赵小栓惊喜。

“少废话,带路。”

两人出永昌门,沿官道向东。清晨的官道已有行人商队,尘土飞扬。林隐观察着路面——如果有车马匆忙经过,会留下痕迹。

果然,在岔路口,他看到了新鲜的车辙印,偏离主道,通往一条小路。

“这条路去哪?”

“往前是李家庄园,李家的别庄就在那儿。”

“走。”

小路颠簸,林隐的骑马技术逐渐找回感觉。半小时后,一片庄园出现在视野中。高墙大院,气派非凡,但此刻大门紧闭,寂静无声。

“下马,步行。”林隐勒马,和赵小栓下马,将马拴在远处林中。

两人悄声接近庄园。林隐从布包里取出两样东西——用铜片磨成的简易镜子,和一根中空的竹管。

“这是什么?”赵小栓小声问。

“潜望镜。”林隐把竹管卡在墙缝,铜镜调整角度,透过竹管观察院内。这是他昨晚用油灯熏黑铜片、手工磨制镜面、加上竹管制成的简陋潜望镜,虽然模糊,但够用。

院内无人,但正堂门开着,有脚印往来。

“你在这等着,我进去看看。”林隐收起竹管,后退几步,助跑,蹬墙,手扒墙头,翻身而入。动作干净利落,赵小栓在墙外看得目瞪口呆。

院内果然无人。林隐贴墙移动,观察地面——脚印杂乱,有深有浅,至少四五个人,其中一组脚印一深一浅,符合跛脚特征。

他进入正堂。屋内陈设整齐,但桌面有灰尘擦拭的痕迹,有人匆忙收拾过东西。地上有碎瓷片,像是摔了茶杯。

卧室里,床铺凌乱,衣柜开着,几件衣服散落。林隐仔细检查,在床底发现一个小木盒,上了锁。

他取出两根细铁丝——这是他昨晚用绣衣卫的装备费买的,自己弯制的开锁工具。十秒后,锁开了。

盒子里是几封信,一些碎银,还有一块玉佩。林隐展开信,快速浏览。是李修文与某人的通信,内容隐晦,但提到“王富贵那厮贪得无厌”“需尽早了结”等字眼。

证据。但还不够直接。

他继续搜索,在墙角发现一点褐色的粉末——和案发现场的一样。他小心用纸包起一点。又在窗框上,发现一丝极细的线,深蓝色,带金线。

他全部收起,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赵小栓的鸟叫声——他们约定的警示信号。

有人来了。

林隐闪身躲到床后。脚步声接近,不止一人。

“快收拾,少爷说了,午时前必须离开永昌地界。”一个男声。

“那王富贵的东西怎么办?”另一个声音。

“埋在后山,永远别让人找到。”

“要我说,当初就不该留那布条...”

“闭嘴!赶紧的!”

林隐屏住呼吸。两人在屋里翻找片刻,拿了什么东西,匆匆离开。等脚步声远去,林隐从床后出来,看向他们离开的方向。

后山。

他翻墙而出,赵小栓紧张地迎上来:“两个人,往那边去了!”

“跟上,别太近。”

两人尾随那两人来到庄园后的山林。那两人在一棵老槐树下挖坑,埋下一个布包,填土,匆匆离开。

等他们走远,林隐和赵小栓上前挖出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件沾血的衣服,一把带血的匕首,还有一个钱袋。

钱袋上绣着“王”字。

铁证。

“走,回城。”林隐包好证物,迅速离开。

回程路上,赵小栓兴奋不已:“林小旗,您太神了!怎么知道他们埋东西在那儿?”

“他们匆忙离开,带不走所有证据,一定会埋藏。”林隐说,“后山偏僻,是最可能的地方。”

“那铜管和镜子也是神了!我从来没见过...”

“小把戏。”林隐策马加快速度。他心中想的不是案子,而是刚才听到的对话。

“王富贵的东西”——除了这些,王富贵还有什么?为什么必须“了结”他?

回到北镇抚司已是午后。林隐将证物交给沈铁鹰,简要汇报。沈铁鹰看着带血的衣物和匕首,脸色凝重。

“我立刻禀报千户,申请缉捕令。”他说,“你这次,立了大功。”

“大人,我觉得还有隐情。”林隐说,“王富贵可能不只是被灭口,他手里可能有李修文的把柄。”

“什么把柄?”

“不知道。但李修文急着出城,还让人埋证据,说明事情还没完。”林隐想了想,“我想查王富贵的家和店铺。”

沈铁鹰沉吟片刻:“可以。带两个人去,仔细搜。”

“我一个人更快。”

“...随你。”

王富贵的家在城西,一个小康之家的院落。家里只剩老母和妻子,哭成泪人。林隐表明来意,在她们允许下开始搜查。

他搜得很仔细。卧室、书房、库房...一个时辰后,他在书房地板下发现一个暗格。暗格里有个铁盒,上了锁。

这次锁更复杂,林隐花了点时间才打开。盒子里是账本,和一些信件。

账本记录的不是布匹生意,而是银钱往来,数额巨大,涉及多个官员名字。其中有李修文,也有其他名字。林隐快速翻阅,在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小字:

“三月十五,收李公子纹银五百两,为河工石料事。石料以次充好,记之。”

河工石料。林隐想起这几天听到的传闻——朝廷正在修永昌河堤,拨了巨款。如果石料以次充好...

他收起账本和信件,离开王家。回衙门的路上,他脑子飞快运转。王富贵是中间人,帮李修文等人处理河工贪腐的脏银,但因为账本,成了把柄。李修文灭口,是为了掩盖更大的罪。

这不是简单的命案,是牵扯朝堂的贪污大案。

回到北镇抚司,沈铁鹰不在。衙役说,百户大人去请缉捕令了。林隐在值房等待,摊开账本仔细看。

账本记录详细,时间、金额、经手人、事由...涉及至少五名官员,金额总计超过三万两。这在现代不算巨款,但在大康朝,一个七品县令的年俸才四十五两。

三万两,能建三座河堤。

门被推开,苏月薇走了进来。她今天换了身劲装,像是要出门。

“听说你找到证据了?”她径直走到桌边,看向账本,“这是什么?”

“王富贵的账本。记录河工贪腐的。”林隐没隐瞒。

苏月薇拿起翻看,脸色渐沉:“李修文,工部刘主事,户部赵郎中...好大的胆子。”

“沈百户去请缉捕令了,应该很快能批下。”

“未必。”苏月薇放下账本,“涉及这么多官员,刑部、大理寺都会介入。绣衣卫单独办不了。”

“那怎么办?”

“抄一份。”苏月薇说,“原件上交,抄本留下。以防万一。”

林隐看她:“你知道这会惹多**烦吗?”

“知道。”苏月薇迎上他的目光,“但若让这些人逍遥法外,永昌河堤明年汛期必垮,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个王富贵了。”

她眼中有关切,但不是对林隐,是对这城池百姓。林隐忽然觉得,这个看似骄纵的大**,心里有杆秤。

“好。”他摊开纸,开始抄录。

苏月薇在旁边看,忽然说:“你的字,进步很快。”

林隐笔尖一顿。三天前他还不会用毛笔,现在虽然仍不算好,但至少能看了。这是杀手的适应能力,但也是破绽。

“练了一夜。”他简单说。

“只为练字?”

“也为静心。”

苏月薇没再追问,看他抄完,将抄本收起:“原件你交给沈百户。抄本我保管。”

“你要做什么?”

“给我父亲看看。”苏月薇走到门口,回头,“林毅,不管你是谁,这次...做得好。”

她离开后,林隐坐在值房里,看着账本原件。窗外天色渐暗,值房里点起油灯。

沈铁鹰天黑时才回来,脸色不好。

“缉捕令没批。”他坐下,疲惫地揉着眉心,“李主事活动了关系,说证据不足,需三司会审。账本要先交刑部。”

“那李修文呢?”

“已经派人去别庄,但...”沈铁鹰摇头,“怕是扑空了。”

林隐沉默。果然,古代官场也一样,关系网,利益链。

“账本在这。”他把原件推过去。

沈铁鹰看着账本,没接:“你抄了吧?”

“...抄了。”

“聪明。”沈铁鹰终于露出一丝笑,很淡,“原件我交上去,抄本你收好。记住,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有抄本。”

“大人...”

“我在这个位置坐了十年,见过太多事。”沈铁鹰收起账本,“证据会消失,证人会死,但真相...总得有人记得。”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说:“这几天小心点。你动了某些人的奶酪,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奶酪?”

“...意思是,利益。”沈铁鹰推门出去。

林独自坐在值房里,油灯噼啪作响。他想起苏月薇的话,沈铁鹰的警告,还有那个尚未揭开的秘密——河工贪腐,石料以次充好,三万两白银...

窗外,永昌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古老的城市,在夜色中露出另一副面孔。

他摸摸怀里,那袋咖啡豆还在。又摸摸另一侧,抄本账本贴身藏着。

回不去了。至少现在回不去了。

那就在这活下去。用他的方式。

林隐吹灭油灯,走出值房。夜色深沉,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渐渐适应。

就像无数个在现代的夜晚,他潜伏,观察,等待。

只不过这次,猎物更大,更危险。

而他已经,踏入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