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楼下的旋转门像个永不停歇的陀螺，进进出出的人脸上都挂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周深站在大厅的玻璃幕墙前，看着自己映在上面的影子——熨帖的西装，梳得整齐的头发，手里提着的公文包棱角分明，和三天前那个在水库边浑身沾满泥点的男人判若两人。

高明失踪的第四天，消息终于压不住了。

昨晚HR总监李姐给他打电话时，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周深啊，高总……还是联系不上，他太太已经报了警，今天上午警方可能会过来了解情况。城西那个项目马上要竞标，现在只有你能顶上了。”

“李姐放心，我会处理好。”周深当时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听筒里传来自己平稳得近乎冷漠的声音。

电梯“叮”地一声打开，里面挤着几个技术部的同事，看到周深时，眼神都有些闪躲。上周三下午，有人亲眼看见他在茶水间和高明吵得面红耳赤，高明指着他的鼻子骂“不知好歹”，他摔门而去时，门框都在晃。

“周哥早。”一个刚入职的实习生小声打招呼，手里的咖啡杯晃了晃，褐色的液体溅在鞋面上。

周深点点头，目光掠过他慌乱的脸。他知道，现在公司里到处都是猜测——有人说高明卷款跑路了，有人说他被仇家绑了，还有人压低声音，说和上周三那场争吵脱不了干系。

电梯在十六楼停下，门一开，一股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高明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门口站着两个穿警服的人，正在和李姐低声交谈。周深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过去。

“周先生是吗？我们是刑侦队的，想向你了解下高明失踪前的情况。”一个国字脸的警察亮出证件，眼神锐利得像刀，“听说你上周三和他发生过争执？”

周深放下公文包，指尖在包带上轻轻摩挲——那里沾着点水库底的淤泥，他用酒精棉擦了三次才弄干净。“是有过工作分歧，”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城西项目的设计方案，高总觉得太激进，我们吵了几句，都是为了工作。”

“争执到什么程度？”另一个年轻警察追问，手里的笔录本翻得哗哗响。

“高总情绪比较激动，说要撤我的项目负责人。”周深垂下眼，声音放低，“我当时确实有点冲动，摔了门就走了，后来冷静下来想找他道歉，他已经不在公司了。”

李姐在一旁帮腔：“小周和高总虽然偶有分歧，但私交一直不错，高总常说小周是公司最得力的干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说话时不停地瞟着高明办公室的门。

周深知道，李姐在怕什么。高明负责的几个项目里，有不少账目经不起细查，而李姐作为HR总监，手里握着不少人的“把柄”，包括高明给她塞的那笔“年终奖”。

警察问了些细节，比如高明失踪前的行踪、有没有异常情绪、和什么人结过怨。周深都一一作答，语气平淡，条理清晰，甚至主动提到“高总最近好像在跟人闹别扭，上周听他打电话时说‘别逼我’”——那是他故意编的，为的是把警方的视线引向别处。

送走警察，周深揉了揉眉心，李姐凑过来说：“城西项目的资料都在高总的电脑里，密码你知道吗？”

“试试他的生日吧。”周深不动声色地推开高明办公室的门。

一股淡淡的雪松味扑面而来，是高明常用的古龙水。办公室很大，红木办公桌擦得锃亮，桌上摆着他和妻子的合照——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温婉，谁也不知道她早就和高明分房睡了。周深的目光扫过桌面，落在一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上，封面上印着公司的logo。

他走过去，打开笔记本。前几页是项目进度记录，翻到中间，突然出现几行潦草的字迹：“周深，城西项目必须拿下，否则……”后面的字被划掉了，只剩下深深的墨痕，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周深的手指顿了顿，继续往后翻。最后一页写着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旁边画着个奇怪的符号，像个倒过来的问号。他掏出手机，默默记下这个号码——直觉告诉他，这很重要。

“密码不对。”李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她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试了生日、工号，都提示错误。”

周深合上笔记本，放回原位：“我来吧。”他走到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停顿了两秒，输入了一串数字——那是苏晴的生日。

“啪嗒”一声，电脑解锁了。

李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猜的。”周深面不改色地打开文件夹，“高总有时候会用家人的生日当密码。”他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高明连电脑密码都用苏晴的生日，他们的关系，远比他想象的更密切。

电脑里的文件夹分类清晰，城西项目的资料占了整整一个盘。周深点开一个名为“核心方案”的文件夹，里面除了设计图，还有几个加密的子文件夹。他尝试输入密码，这次用的是自己的生日，竟然打开了。

里面是高明和供应商的聊天记录，时间跨度长达两年。

“这批材料必须以次充好，差价按老规矩分。”

“周深好像察觉到了，要不要……”

“暂时别动他，城西项目还需要他。”

周深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原来高明早就想对他下手，只是时机未到。他点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高明打压他的证据——包括偷偷修改他的设计图、删除他的邮件、在高层面前说他坏话的录音。

录音里，高明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周深那小子，就是个愣头青，以为有才华就能上天？没我，他什么都不是。”

周深深吸一口气，点开删除键。他看着那些文件一个个消失在回收站里，心里没有丝毫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这些证据，现在已经没用了。高明死了，死在他手里，所有的恩怨都随着那根钓鱼线，沉入了冰冷的水库底。

“周哥，苏晴姐来了。”实习生在门口探头，脸色有些尴尬。

周深关掉电脑，转身时，苏晴正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脸上化着淡妆，眼睛红红的，看起来憔悴又可怜。“警方让我来拿高总的一些私人物品。”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李姐识趣地说：“你们聊，我去看看会议室的布置。”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雪松味和苏晴身上的香水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周深靠在办公桌边，看着苏晴走到文件柜前，假装翻找东西，手指却在第三个抽屉上停顿了一下。

“需要帮忙吗？”周深问。

苏晴吓了一跳，手里的文件夹掉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不用，我自己来就好。”她蹲下去捡，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周深走过去，帮她捡那些文件。一张照片从文件夹里滑出来，落在脚边——是高明和苏晴在海边拍的，两人穿着泳衣，笑得亲密。周深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一秒，弯腰捡起，递还给苏晴。

苏晴的脸瞬间白了，接过照片时，手指抖得厉害。“这是……公司团建时拍的。”她慌忙把照片塞进包里，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

周深没有拆穿她。他看着苏晴打开第三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保温杯，又拿出几本杂志，动作显得有些刻意。“找到了吗？”他问。

“嗯，就是这些。”苏晴抱着东西，转身想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背对着他说，“高总……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好像藏了份‘礼物’，他说密码是我的生日。”

周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晴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总觉得……那东西不太对劲，他每次提起时，眼神都怪怪的。”说完，她快步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周深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保险柜？礼物？苏晴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是试探，还是另有目的？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果然在墙角看到一个嵌入式的保险柜，黑色的柜门，密码锁闪着微弱的光。他走过去，试着输入苏晴的生日。

“嘀——”密码错误的提示音响起，短促而刺耳。

周深皱了皱眉，又试了高明的生日、他们的结婚纪念日，甚至自己的生日，都提示错误。他盯着密码锁，突然想起笔记本上那个倒过来的问号——那会不会是密码的提示？

他拿出手机，翻出刚才记下的那个号码，拨打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谁？”

“我找高总。”周深说。

“高总？哪个高总？”对方的声音带着警惕。

“高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忙音。

周深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这个号码的主人是谁？和高明是什么关系？那个倒过来的问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重新打开电脑，试图恢复那些被删除的文件。但高明的电脑设置了自动清理功能，回收站里的文件已经被彻底清除，连痕迹都没留下。

窗外的天阴了下来，乌云像一块巨大的灰布，遮住了太阳。周深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像个巨大的迷宫，每个人都在里面小心翼翼地行走，藏着自己的秘密和算计。

他想起苏晴刚才的表情，她的慌乱不像是装的。那个保险柜里的“礼物”，到底是什么？高明为什么要藏起来？又为什么要告诉苏晴密码？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像一团乱麻。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打开那个保险柜，不管里面藏着什么，都不能落在警方手里。

这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周深犹豫了一下，接起电话。

“周先生吗？我是刑侦队的王警官，上午见过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严肃，“我们刚才去高明家调查，发现他的书房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你知道他最近在找什么东西吗？”

周深的心脏猛地一缩：“不清楚，他从没跟我提过。”

“好的，如果你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们。”王警官顿了顿，又说，“对了，我们查到高明上周三下午去过高架桥附近的一家五金店，买了把锤子和一卷胶带，你知道他买这些东西做什么吗？”

锤子？胶带？

周深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他想起三天前在水库边，高明的后备箱里确实有个工具箱，但他当时没在意里面装了什么。难道高明早就预料到会有危险？他买这些东西，是为了防身，还是……

“周先生？”王警官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带着一丝探究。

“抱歉，我在想事情。”周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高总有时候会自己动手修点东西，可能是家里需要吧。”

挂了电话，周深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他一直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现在才发现，高明藏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要多。那个保险柜，那个号码，那把锤子……像一个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

他走到保险柜前，再次输入密码。这次，他试了那个倒过来的问号对应的数字——在手机九宫格键盘上，问号对应的是“”键，而“”键的位置，对应的数字是8。

他输入了888888。

“咔哒”一声，保险柜开了。

周深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深吸一口气，拉开柜门。

里面没有现金，没有珠宝，只有一个黑色的牛皮纸袋。

他拿出纸袋，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还有一张折叠的纸。

照片上，是苏晴和一个陌生男人的亲密合影，背景是一家酒店的房间。那个男人周深认识，是城西项目的竞争对手公司老总。

周深的手指微微颤抖，拿起那张纸。

上面是高明的字迹，写着：“苏晴，如果你想让这些照片永远消失，就按我说的做——城西项目，必须让对方赢。”

原来，高明不仅和苏晴有染，还利用她来操控项目。而苏晴，早就背叛了高明，和竞争对手勾搭上了。

周深看着照片上苏晴笑靥如花的脸，突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他以为自己了解苏晴，知道她贪婪、虚荣，却没想到她竟然敢走这么险的一步。

那她刚才告诉自己保险柜的事，是因为知道里面的东西对她不利，想借自己的手毁掉？还是……

周深突然想起苏晴离开时的眼神，那里面除了慌乱，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把照片和纸条放回纸袋，锁好保险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心里的计划悄然改变。

高明的“遗产”，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而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拿出手机，给苏晴发了条信息：“晚上回家，有件事想跟你谈谈。”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周深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他知道，今晚，会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