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御花园的镜湖冻实了。三皇子萧景桓领着几个宗室子弟在冰上嬉戏，笑声隔着老远传到芜衡殿。楚昭在院里练棍，每一声笑都让他棍风更厉一分——昨日景琰咳血，他去太医署求药，被晾了整整两个时辰。

“别练了。”景琰裹着破裘站在廊下，脸色比雪还白，“陪我去冰上走走。”

楚昭猛然收棍：“你疯了？”

景琰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萧景桓这月来了七次，次次被挡。若再不见，他会疑心我在谋划什么。”他压低声音，“今日他设这局，我非去不可。但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别动手。”

镜湖冰面光洁如镜。萧景桓见到他们，挑眉笑了：“七弟竟舍得出门了？来，试试这新得的冰橇。”他指的是一架毫无防护的木橇，前方冰面有道不易察觉的裂隙。

景琰顺从地坐上冰橇。楚昭指甲掐进掌心。

冰橇滑出，在裂隙处猛地一颠！景琰整个身子被抛起，重重砸在薄冰区。“咔嚓”脆响，冰层裂开黑洞，瞬间吞没了他！

“救人啊！”萧景桓惊叫，脚却钉在原地。几个伴当面面相觑——谁都知道，七皇子落水，救是惹祸，不救也是惹祸。

楚昭脑中一片空白。他听见景琰坠冰前那声压抑的闷哼，看见黑洞里冒出的气泡。然后身体比思绪更快——他撞开人群，纵身跃入冰窟！

刺骨寒意如千万根针扎进骨髓。水下浑浊，他拼命睁眼，看见下方缓缓下沉的白色身影。景琰已不动了。楚昭蹬水向下，抓住那截破裘时，自己的腿开始抽筋。他咬牙将人拖向冰窟口，可破碎的冰缘不断塌落，出口在缩小。

冰面上，萧景桓蹲下身，用金镶玉的靴尖踢了踢碎冰：“楚昭，你可想清楚了。现在上来，我只当你救主心切。若再耽搁……”他轻笑，“便是你谋害皇子，拖尸灭迹。”

水下，楚昭听不清话语，但看见靴尖的影子。他突然懂了：这是个死局。救不上景琰，两人一起死；救上去，景琰若死，罪在他。他低头看向怀中人青白的脸，忽然将景琰用力托起，自己却松开手，反身朝冰窟更深处潜去！

“他要干什么？！”岸上有人惊呼。

只见楚昭潜至冰层较薄处，拔出靴中匕首，用尽全身力气向上猛刺！“咔嚓——轰！”一大片冰面被他从水下硬生生破开！他拖着景琰从新开的洞口爬出，浑身冰碴，嘴唇乌紫，却第一时间将掌心贴在景琰心口——还有微弱心跳。

萧景桓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有人能破开三尺冻冰。

楚昭抬头看他，眼中血丝密布：“三殿下，”声音嘶哑如破锣，“七皇子若死，我必杀一人偿命。”他目光扫过那几个伴当，“再自尽陪他。”

这话太疯，震住了所有人。萧景桓强笑：“你威胁我？”

“是告知。”楚昭抱起景琰，踉跄起身。每一步都在冰上留下血脚印——他的脚底被冰棱割烂了。

当夜，芜衡殿灯火通明。太医署果然无人来。楚昭烧光所有能烧的东西，把景琰裹在怀里，用体温硬熬。三更时，殿门被叩响，竟是那位曾受景琰母妃恩惠的老太医，背着药箱，须发皆白。

“只能尽人事。”老太医施针时手在抖，“但老朽有一问：殿下今日之灾，是意外还是人为？”

楚昭不答。老太医叹气，留下药方匆匆离去。天亮时，景琰高热稍退，迷糊中抓住楚昭的手，呓语般道：“……别报仇……时候未到……”

楚昭红着眼点头，却在心底刻下另一个念头：时候一到，他要萧景桓百倍偿还。

而他们都不知道，镜湖对岸的望月阁里，有人用西洋镜看完了全程。那人披着紫貂大氅，指尖轻敲窗棂：“楚家小子，倒有几分血性。可惜……”他顿了顿，对阴影道，“去查查，当年楚将军麾下，还有多少旧部活着。”

冰窟的漩涡，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