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朝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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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承圣三年,吴郡的雨下了整整三个月。

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发亮,倒映着两岸歪斜的吊脚楼,像一幅被泡得发皱的水墨画。章要儿站在自家绣坊的二楼窗前,望着街面上匆匆避雨的行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雕花——那是三年前,她刚嫁给陈霸先时,他亲手刻的一对鸳鸯,如今左边那只的翅膀已被雨水浸得发黑。

“娘子,姑爷派人送消息来了。”侍女春桃举着油纸伞,从雨幕里钻进来,裤脚沾满了泥点,“说是在京口受了伤,让咱们别惦记。”

章要儿的心猛地一沉。她接过春桃递来的字条,墨迹被雨水洇了大半,只剩“安好”二字还清晰。可她太了解陈霸先了,这个从吴兴乡下走出来的铁匠之子,从来报喜不报忧。去年他随广州刺史萧映平叛,被流矢射穿左臂,传回的家书里也只字未提,还是同乡辗转带回消息,她才连夜绣了个护臂寄去。

“备车。”章要儿转身从妆匣里取出一支银簪,那是她的嫁妆,“去京口。”

春桃吓了一跳:“娘子,这雨太大了,江路难行啊!而且姑爷说了……”

“他说的是客套话。”章要儿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现在需要人。”

她换上一身素色布裙,将银簪塞进袖袋——那是她留着应急的盘缠。下楼时,绣坊的老掌柜正在柜台后算账,见她要出门,抬头叹了口气:“姑娘,如今世道乱,侯景的叛军刚过吴郡,路上不太平啊。”

章要儿弯腰给老掌柜行了个礼。这绣坊原是她父亲留下的产业,父亲去世后,是她靠着一手出神入化的苏绣技艺撑了下来,直到遇见陈霸先。那个男人第一次来定做将士的披帛时,穿着洗得发白的铠甲,却在看到她绣的《从军行》图时,眼神亮得像夜空的星:“章姑娘的针下,有风骨。”

“掌柜的放心,”她拎起包袱,“我懂些拳脚,不会有事的。”

老掌柜知道她性子犟,不再多劝,从抽屉里摸出个油纸包:“这是刚烤的麦饼,路上垫垫肚子。”

马车驶出吴郡城门时,雨势渐小,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章要儿掀开车帘,望着城外被战火焚毁的村落,断壁残垣间,几株桃树顽强地抽出新芽。她想起陈霸先常说的话:“乱世里的人,就得像野草,被火烧了,根还在土里。”

三日后,京口城外的军营。

陈霸先正坐在帐中处理军务,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有些苍白。副将周文育捧着一碗药进来,低声道:“主公,章姑娘来了。”

陈霸先猛地抬头,手里的狼毫笔“啪”地掉在案上。他起身时动作太急,牵动了伤口,疼得皱了皱眉,却顾不上揉,大步往外走。

帐外,章要儿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布裙上沾着泥点,却依旧挺直了脊背。看到陈霸先出来,她眼睛一红,却没哭,只是走上前,伸手想碰他的胳膊,又怕弄疼他,指尖悬在半空。

“傻丫头,这么大雨,来做什么?”陈霸先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却带着熟悉的、绣线磨出的薄茧。

“给你送护臂。”章要儿从包袱里取出个新绣的护臂,上面绣着一只浴火的凤凰,“我听人说,你在战场上……”

“小伤而已。”陈霸先笑了笑,将护臂套在绷带上,大小正好,“你看,有你这凤凰护着,子弹都绕着走。”

帐内的将领们见了,都偷偷抿嘴笑。他们都知道,这位章姑娘不仅是主公的妻子,更是他的“定海神针”。去年军粮短缺,是她变卖了绣坊的存货,换了三十石米送到军营;前年主公被构陷下狱,是她冒着风险,连夜求见梁元帝的宠妃,呈上主公平叛的功绩册,才洗清冤屈。

“对了,”章要儿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布包,“这是我给将士们绣的符袋,里面塞了艾草,能驱虫避邪。”

周文育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每个符袋上都绣着个“勇”字,针脚细密,显然绣了很久。他眼眶一热,对着章要儿行了个军礼:“多谢章姑娘!”

陈霸先看着妻子被针扎破的指尖,心里又是疼又是暖。他知道,这个女人从不是温室里的花,她是能与他并肩踏过刀山火海的战友。

当晚,雨停了。陈霸先在帐中研究地图,章要儿坐在一旁,给他研墨。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帐外的风声、虫鸣声,都成了温柔的背景音。

“要儿,”陈霸先忽然开口,“若有一天,我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你怕吗?”

章要儿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睛。她知道,他说的“惊天动地”,绝不是寻常的军功。近来朝堂动荡,梁元帝被杀,萧氏宗室互相攻伐,天下百姓流离失所,陈霸先虽只是个将军,却早已在暗中积蓄力量。

“不怕。”她拿起一支新的狼毫,蘸饱了墨,“你要劈柴,我给你扶斧;你要渡河,我给你撑船。你做的事,若能让天下人少些苦难,我就陪你。”

陈霸先握住她的手,墨汁染黑了两人的指尖,却像在彼此心里,刻下了一个无声的约定。窗外,一轮明月从云缝里钻出来,照亮了军营的旗帜,也照亮了江南大地迷茫的前路。

他不知道,多年后自己会代梁建陈,成为开国皇帝;更不知道,眼前这个为他研墨的女子,会以皇后之尊,在他死后稳定朝局,守护着他用血汗打下的江山。此刻,他们只是乱世里相互扶持的夫妻,心里装着彼此,也装着脚下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