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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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

一场夜雨过后,整座城市浸泡在湿漉漉的寒意里。林凡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自行车,踩过满地黄绿交杂的梧桐落叶。校服袖口已经磨得发白,洗得褪色的深蓝色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更加寒酸。他抬头看了眼金陵中学的校门——那座民国时期的老建筑在雨后的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像极了父亲工具箱里最沉重的那把扳手。

高三(7)班的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林凡找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这是他的固定座位,一个既不会被老师重点关注,又能随时观察窗外操场的绝佳位置。他放下磨损严重的书包,掏出昨天没做完的数学试卷。红色的叉号像伤口一样遍布卷面,37分,距离上次的35分“进步”了2分。

“听说了吗?柳如烟又拿奖了。”前排两个女生的窃窃私语飘进耳朵。

“全国中学生古文大赛特等奖,校长早上亲自给她颁的奖状。”

“人家爸爸是南大文学院的教授,妈妈是省画院的,基因在那儿摆着呢。”

林凡手中的笔顿了顿。柳如烟,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他当然知道她——或者说,全校没人不知道她。那个永远穿着整洁校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成马尾,成绩榜上永远高居榜首的女生。和他,像是活在平行世界的两个人。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又下了起来。林凡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越来越密集的雨幕,想起自己的伞昨天借给邻居张奶奶后忘了拿回来。父亲上夜班前嘱咐过“今天有雨记得带伞”,可他匆匆出门时还是忘了。

“需要一起走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澈得像雨滴敲打青石板。林凡转过头,看见柳如烟撑着一把素雅的浅蓝色雨伞站在那里。她的校服外套里露出一截米白色毛衣的高领,整个人干净得像是从另一个季节走来。

“我...我去图书馆。”林凡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正好顺路。”柳如烟将伞往他这边倾斜了些,“我也要去还几本书。”

那是林凡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柳如烟。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握着伞柄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身上有淡淡的书卷气,混着某种茉莉花的清香。两人并肩走在雨中,伞下的空间狭小而微妙。林凡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攫住了他。

“你是林凡,对吧?”柳如烟忽然开口。

林凡惊讶地看向她:“你怎么...”

“数学课上,王老师总是点你回答问题。”柳如烟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虽然你很少答对,但你的解题思路很有意思,有时候会用到老师没教过的方法。”

林凡的脸颊发烫。他那些“歪门邪道”的解题方法,不过是实在听不懂课堂内容后自己瞎琢磨出来的,没想到会被这样一个优等生注意到。

图书馆二楼的自习区,柳如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掏出厚厚的《古代汉语通论》。林凡在她斜对面的位置坐下,摊开那张37分的数学试卷。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室内暖气开得很足,他的眼镜片蒙上了一层薄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凡咬着笔杆,对着三角函数题一筹莫展。就在他几乎要把草稿纸戳破的时候,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被推到他面前。

“这个公式用错了。”纸条上娟秀的字迹写着正确的推导过程,还附上了一小段解释,“如果你愿意,每周六下午我可以帮你补数学。”

林凡猛地抬头,柳如烟正低头看书,侧脸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的耳根泛着淡淡的粉色,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就这样,每周六下午两点,图书馆靠窗的第四个座位,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柳如烟的补习方法很特别,她不直接讲题,而是先让林凡说出自己的思路,无论多么荒诞都不打断,然后再顺着他的逻辑推导出正确解法。一个月后的月考,林凡的数学破天荒地考了62分。

“及格了!”放学后,林凡在校门口的银杏树下等到柳如烟,迫不及待地分享这个消息。

柳如烟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林凡第一次看见她笑得如此开怀:“真的?太好了!”

金色的银杏叶在秋风中旋转落下,有一片正好落在柳如烟的发间。林凡下意识地伸手去摘,指尖触到她柔软发丝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时间仿佛静止,只有银杏叶还在簌簌地落。

“那个...”林凡慌乱地收回手,“为了感谢你,我请你喝奶茶吧。”

他知道学校后街有家奶茶店,班上女生常常提起。虽然口袋里只有父亲给的二十块零花钱,但请一杯奶茶应该够了。

柳如烟却摇摇头:“我想去鸡鸣寺看樱花。”

“这个季节哪有樱花?”林凡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她说的是樱花季——明年春天,一个遥远得几乎看不见的约定。

柳如烟抬起头,目光穿过纷飞的银杏叶看向远处:“那就等到明年春天。林凡,你能等吗?”

这句话里藏着某种林凡当时还无法完全理解的重量。他只是用力点头:“能。”

那天晚上,林凡在作业本背面写下“樱花之约”四个字,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进那本翻烂了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里。父亲凌晨两点下班回家时,看见儿子房间的灯还亮着。

“这么晚了还不睡?”父亲推开虚掩的门,看见满桌的习题集。

“爸,我想考个好大学。”林凡头也不抬地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放在桌上:“明天去买点营养品,别把身体熬坏了。”转身离开时,林凡看见父亲微微佝偻的背影,和工装上洗不掉的油污痕迹。

从那天起,林凡的生活变成了两点一线:学校、家、以及每周六下午两点图书馆的那个位置。他不再打游戏,不再在课堂上睡觉,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开始有了一门学科的雏形。柳如烟给他的不仅是数学公式,还有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秩序感——那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并且有路径可循的踏实。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六,南京迎来了初雪。图书馆的暖气很足,窗玻璃上凝结着雾气。柳如烟在讲解一道解析几何题时,忽然停下来:“林凡,你想考哪个大学?”

这个问题林凡想过无数遍,但从未对人说起过。“上海财经大学。”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查过了,他们金融专业很好,毕业后进投行的话,起薪就能有八千。”

柳如烟手中的笔顿了顿:“上海...”

“我知道你要留在南京。”林凡抢在她前面说,“南大的文学院是全国最好的。但是...”他深吸一口气,“我可以每个月回来,高铁只要一个多小时。或者,你毕业后来上海,我...”

“林凡。”柳如烟打断他,在雾气蒙蒙的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又在旁边写下一个“等”字,“我们先好好准备高考,好吗?”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世界染成纯净的白色。那一刻,林凡觉得自己和柳如烟之间建立起了某种隐秘的联结,像是一条看不见的丝线,穿过纷飞的雪花,将他们牢牢系在一起。

寒假前的最后一次补习,柳如烟带来一个铁盒子。“时间胶囊。”她说,“我们各自写一封信给十年后的自己,埋在学校那棵最老的银杏树下。”

林凡在信纸上写:“十年后的林凡,希望你已经成为能让父亲安享晚年、让如烟骄傲的人。如果你们还在一起,请一定好好珍惜她。”

他把信纸折好时,看见柳如烟也刚好写完。两人相视一笑,那种默契让林凡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夜幕降临时,他们悄悄来到那棵据说有三百岁树龄的银杏树下,在粗壮的根系旁挖了一个小坑,将铁盒埋了进去。

“十年后的今天,我们一起来挖。”柳如烟说,将一捧土轻轻盖上去。

“一定。”林凡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被他温热的手掌包裹着,渐渐有了温度。

春节过后,高考倒计时牌挂在了教室最前方。林凡的成绩稳步提升,一模考试时已经挤进了班级前二十。班主任在班会上特别表扬了他的进步,有几个曾经嘲笑过他的同学投来惊讶的目光。但林凡不在乎这些,他只在课间休息时,远远看向走廊另一头柳如烟班级的方向,偶尔两人目光相遇,便是一个无需言语的微笑。

三月中旬的一天,柳如烟没有出现在图书馆。林凡等了一个小时,打她手机也无人接听。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收到一条短信:“今天家里有事,抱歉。下周补上。”

短短几个字,林凡却读出了不对劲。柳如烟从来不会用这样简略的语气说话,而且她几乎不会爽约。接下来的整整一周,柳如烟在学校里都显得异常安静,即使两人在走廊遇见,她也只是匆匆点头便快步离开。

周六下午,林凡没有去图书馆,而是直接去了柳如烟家所在的那个小区——颐和路民国公馆区。这里是南京著名的历史文化街区,一栋栋老洋房掩映在法国梧桐之中。他站在11号院的铁艺大门外,看着院内那栋爬满常春藤的三层小楼,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两人之间的鸿沟。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大门开了。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正是柳如烟的父亲柳文渊教授。他显然认出了林凡——或者说,早就知道这个男生的存在。

“你是林凡吧?”柳文渊的声音温和,眼神却锐利如刀,“我是如烟的父亲。有时间喝杯茶吗?”

小区对面的茶馆里,柳文渊要了一壶碧螺春。氤氲茶香中,他开门见山:“如烟下周要去北京参加一个特训营,为自主招生做准备。之后她可能会直接保送南大,或者去北大。”

林凡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这是她的选择吗?”

“这是最好的选择。”柳文渊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如烟这孩子心思单纯,容易被一时的感动迷惑。但你们还年轻,未来有太多的不确定性。这里面有五万块钱,足够你大学四年的生活费了。离开她,让她专心走自己该走的路。”

五叠崭新的百元大钞静静躺在信封里。林凡盯着那些钱,想起父亲在工厂里弯腰驼背的背影,想起母亲离家出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跟着你爸这种没出息的男人,一辈子都过不上好日子”,想起自己那件袖口磨破的校服。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柳文渊的眼睛:“叔叔,我喜欢如烟,不是因为她家有钱有地位。她帮我补课,不是因为可怜我,而是因为她看到了我自己都没发现的可能。”他将信封推了回去,“这钱我不会要。至于如烟要走什么路,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柳文渊的眼神变了变,似乎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少年。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你倒是有点骨气。但是林凡,现实不是只有骨气就够的。如烟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她的未来早就规划好了——出国深造,继承她母亲在艺术圈的人脉,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伴侣。你给不了她这些。”

“现在给不了,不代表以后给不了。”林凡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的茶。但我不会放弃如烟,除非她亲口说不要我了。”

走出茶馆时,天边夕阳如血。林凡给柳如烟发了一条短信:“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先放手。”

十分钟后,手机震动:“明晚七点,明城墙,中华门段。”

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去年秋天,柳如烟带他去那里看日落,说那段城墙是南京现存最完整的一段,每一块砖都藏着六百年的故事。林凡记得当时她指着城墙上的箭孔说:“你看,这些伤口见证了无数离别,但城墙本身还在这里。有些东西,时间带不走。”

第二天的晚自习,林凡谎称肚子疼提前离开。他骑着那辆破自行车穿过大半个南京城,在六点四十分到达中华门。柳如烟已经在那里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站在古老的城墙垛口边,像一只即将飞走的鹤。

“我爸找你了。”这不是问句。

林凡点点头,走到她身边:“你知道了?”

“他昨晚跟我谈了一夜。”柳如烟的声音有些沙哑,“让我在去北京特训营之前,把这段关系处理干净。”

寒风呼啸着穿过城墙垛口,林凡感到刺骨的冷。“那你的决定呢?”

柳如烟转过身,月光下她的眼睛闪着水光:“林凡,我爸心脏不好,去年做过支架手术。医生说他不能再受**。”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我不能...我不能现在跟你走。但是...”她抓住林凡的手,那么用力,指甲几乎陷进他的皮肤,“给我时间,好吗?大学四年,我们各自努力,等我们都足够强大的那一天...”

她没有说完,但林凡听懂了。他将她拥入怀中,感觉到她的泪水浸湿了自己的肩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突然长大了——原来爱一个人,不只有甜蜜的心动,还有沉重的责任和艰难的等待。

“我考去上海。”他在她耳边说,“你留在南京。每个月我都回来,每天我们都联系。四年后,我来接你。”

柳如烟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林凡手里。那是一枚银杏叶形状的书签,叶片上用工笔画着细密的脉络,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一叶知秋,一念永恒。”

“这是我自己做的。”她说,“看到它,就像看到我。”

林凡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存了三个月的铁皮盒子——里面是他原本打算买新年礼物的钱,总共487块6毛。他抽出三百,剩下的连同盒子一起塞给柳如烟:“这个你帮我存着。等我去上海的时候,用这钱给你买礼物。”

他们在城墙上相拥到深夜,直到守城的大爷来催促。分别时,柳如烟忽然说:“林凡,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好得多。我第一次在图书馆注意到你,不是因为你的数学差,而是因为你在看《平凡的世界》。会看那种书的男生,心里一定有一团火。”

高考前最后一个月,林凡像疯了一样学习。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咖啡当水喝,模拟试卷堆起来有半人高。柳如烟去了北京,两人只能通过短信联系,每天深夜简单的“加油”两个字,成了支撑林凡的全部力量。

高考那天,南京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林凡坐在考场里,写完作文最后一个字时,窗外的雨刚好停了。阳光刺破云层,在积水上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他忽然想起柳如烟说过的一句话:“熬过最黑暗的时刻,光就会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

成绩公布那天,林凡颤抖着手输入准考证号——总分623,超出一本线78分。上海财经大学往年在江苏的录取线是610分左右。他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的,第一个电话打给父亲,第二个打给柳如烟。

“我做到了!”电话接通时,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柳如烟带着哭腔的声音:“我也...南大文学院,录取了。”

那是林凡十八年人生中最快乐的一个夏天。父亲特意请了一天假,带他去新街口买了人生第一套像样的衣服——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西裤。虽然加起来不到三百块,但林凡穿上后,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像个大学生了。”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到了上海,好好学。钱的事不用担心,爸还能干。”

八月底,柳如烟从北京回来。两人约在先锋书店见面——那是南京的文化地标,也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的地方。柳如烟瘦了些,但眼睛依然明亮。她递给林凡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是一套《经济学原理》和一件灰色的羊绒毛衣。

“上海冬天冷,别着凉。”她说,然后拿出两张火车票,“我买了两张去上海的票。我送你去学校,顺便...看看你未来四年生活的地方。”

开往上海的高铁上,林凡紧紧握着柳如烟的手。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农田、村庄、城镇,像一帧帧翻过的书页。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离开江苏省,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而身边这个女孩,成了他与故乡之间最温暖的联结。

上海财经大学在杨浦区,校园不大但很精致。林凡报到完,拖着行李箱来到分配的六人间宿舍时,柳如烟帮他一起擦桌子、铺床单。同宿舍的男生投来羡慕的目光,有个东北来的哥们儿直接说:“兄弟,你女朋友真好看。”

整理完一切,两人在校园里散步。夕阳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广播里正在放一首老歌:“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林凡。”柳如烟忽然停下脚步,“我们要开始异地恋了。”

“我知道。”林凡握住她的手,“但我每个月都回来。每天我们都视频。寒暑假我们一起去旅行。四年很快的,等到毕业...”

“等到毕业,我就去上海找你。”柳如烟接过他的话,眼神坚定,“我已经想好了,研究生可以考复旦或者华东师大。到时候,我们就不用分开了。”

那一刻,林凡觉得未来清晰可见,像一条笔直的光明大道。只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他们就能抵达约定的彼岸。

送柳如烟去火车站的那个晚上,上海下起了小雨。林凡在进站口紧紧拥抱她,在她耳边说:“等我。”

“我等你。”柳如烟轻声回应,然后转身走进人群。她的背影在熙攘的车站里显得那么单薄,却挺得笔直。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林凡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上海夜景。东方明珠在夜空中熠熠生辉,黄浦江上的游船缓缓驶过,外滩的万国建筑群灯火通明。这座城市如此繁华,繁华到让他这个从小城市来的少年感到眩晕。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会在这里站稳脚跟,你会给她一个未来。

宿舍已经熄灯,林凡打开台灯,从行李箱最底层取出那枚银杏叶书签。叶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背面的字迹清晰如昨:“一叶知秋,一念永恒。”

他在日记本上写下:“2012年9月3日,上海。如烟,四年为期,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窗外,上海的秋夜漫长而深沉。这座城市刚刚向他敞开大门,而他不知道的是,等待他的不仅有光明的前途,还有足以改变一切的诱惑与考验。距离和时间,这两个异地恋最大的敌人,已经开始悄然酝酿它们的第一轮攻势。

就在林凡沉入梦乡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林同学你好,我是柳如烟的父亲。我们有必要再谈一次,关于你和如烟的未来。”

林凡盯着那条短信看了整整三分钟,指尖悬在手机键盘上,却不知道该回复什么。柳文渊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通知。窗外的上海刚刚苏醒,早高峰的车流声像潮水一样涌进这间六人宿舍。上铺的东北哥们儿打着鼾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最后,林凡只回了五个字:“好的,柳叔叔。”

他没有告诉柳如烟这件事。有些战斗必须独自面对,而这是他选择这条路必须承受的代价。

大学第一年像被按了快进键。上海财经大学的课程密度远超高中,尤其是林凡选择的金融工程专业,高数、线代、概率论、编程基础四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每天六点起床,在操场跑完三公里后直奔图书馆,抢靠窗的那个固定座位——那个位置能看到一小片天空,偶尔有鸽子飞过,让他想起南京的梧桐。

每周五晚上九点,是他和柳如烟雷打不动的视频时间。她会给他看南大鼓楼校区秋天的银杏,那些金黄的叶子在镜头里翻飞时,林凡会暂停截图,存在一个名为“南京之秋”的文件夹里。她则喜欢听他讲上海的新鲜事:陆家嘴摩天楼的玻璃幕墙如何反射夕阳,外滩凌晨四点的清洁工如何扫去一夜繁华的痕迹,学校后街那家生煎包店的热气如何模糊了冬夜的窗。

“我们宿舍楼下有只流浪猫,我给它取名叫‘年年’。”柳如烟在视频里说,镜头转向一只橘白相间的小猫,“因为希望我们年年都能在一起。”

林凡笑了,但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紧。他不敢告诉她,为了买下个月回南京的高铁票,他已经连续吃了一个星期的食堂免费汤泡饭。父亲每月汇来的八百块生活费,在上海这个城市只够最基本的生存。他找了一份家教工作,每周三个晚上教一个初二学生数学,时薪六十元。这意味着他必须在其他时间把学业补上,经常熬到凌晨两点。

第一次回南京是在国庆假期。林凡用家教攒下的钱买了一张动车票,还特意去南京路给柳如烟买了条丝巾——淡紫色的,绣着细小的白玉兰图案。他记得她说过喜欢紫色。

柳如烟在火车站接他,她瘦了些,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剪短到肩头,看起来更干练了。两人拥抱时,林凡闻到她发间熟悉的茉莉花香,突然眼眶发热。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柳如烟捧着他的脸,眉头紧皱。

“学习累的。”林凡轻描淡写地带过,从背包里掏出丝巾,“给你买的。”

柳如烟的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又暗下去:“这很贵吧?林凡,你不要给我买东西,你...”

“我当家教赚的钱。”他打断她,亲手把丝巾系在她颈间,“好看。”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埋时间胶囊的那棵银杏树下。秋日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金黄叶片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柳如烟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爸最近又在给我介绍他学生的儿子,说是北大光华管理学院的,明年要去哈佛交换。”

林凡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我告诉他,我有男朋友了。”柳如烟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倔强的光,“在上海,特别优秀,将来会进投行,赚很多钱,然后娶我。”

这句话像一把双刃剑,既甜蜜又沉重。林凡吻了吻她的额头,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他真的能成为她口中的那个人吗?那个“特别优秀”的未来精英,而不是现在这个需要精打细算才能买张车票的穷学生?

大二那年,林凡拿到了奖学金——国家励志奖学金,五千元。他给父亲寄回去三千,剩下的钱买了两张周杰伦演唱会的门票。柳如烟最喜欢的歌手就是周杰伦,她说过高中时最大的愿望就是去看一场他的演唱会。

演唱会那天是周六,上海八万人体育场座无虚席。当《晴天》的前奏响起时,柳如烟紧紧握住林凡的手,跟着全场大合唱:“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唱到“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时,柳如烟突然转过头,在闪烁的荧光棒海洋中大声说:“我们不会说拜拜的,对不对?”

林凡在她耳边喊:“绝对不会!”

那一刻,他相信爱情可以战胜一切。距离、时间、家庭阻力,所有这些都可以被青春的热血融化。演唱会结束后,他们手牵手走在散场的人潮中,上海的夜空难得地露出了几颗星星。柳如烟指着最亮的那颗说:“以后我们在上海有了家,要在阳台上放一架望远镜,每天一起看星星。”

“好。”林凡说,在心里默默计算——按照投行应届生的平均起薪,他需要不吃不喝攒五年才能在上海付个小房子的首付。五年,那时柳如烟已经研究生毕业了。

大三是分水岭。林凡开始密集地实习,第一份实习在一家小券商的研究部,每天的工作是整理数据和写会议纪要,月薪一千五。为了这份实习,他搬出了学校宿舍,在浦东一个老小区租了个十平米的隔间,月租八百。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简易衣柜,卫生间需要和另外三户共用。

柳如烟保研了,继续在南大文学院读古代文学。她的世界是古籍、论文和学术会议,朋友圈里晒的是刚修复的明代刻本,或者导师带她去参加的高端论坛。林凡的朋友圈则充斥着金融市场的波动、加班到凌晨的写字楼夜景,以及各种行业分享会的合影。

他们视频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林凡加班到深夜,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凌晨一点,柳如烟早已睡下。有时柳如烟参加学术活动,手机关静音,错过林凡难得准时的电话。两人开始习惯在微信上留言,而不是实时对话。

“今天看了一份特别好的唐代写本,想你。”

“刚写完第三版行业分析报告,眼睛要瞎了。你也早点睡。”

“导师推荐我去伦敦大学亚非学院访学半年,你说我要去吗?”

这条消息发来时,林凡正在参加一个项目的庆功宴。那是他第三份实习,在一家外资投行,如果能留下,毕业后起薪就是三十万。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周围是同事们的喧哗和碰杯声。坐在他旁边的副总裁女儿——一个刚从英国留学回来的女孩——凑过来问:“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没什么。”林凡按灭了屏幕。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为了讨好那个能决定他留用命运的副总裁。喝到第三轮时,手机又震动了,柳如烟发来:“你怎么想?”

林凡摇摇晃晃地走到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然后回复:“机会难得,去吧。”

发送成功后,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布满血丝,脸色苍白,西装外套的肩膀处有一小块酒渍。他想起大一刚来上海时那个穿着廉价衬衫的少年,那时他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拥有一切。现在他知道了,努力只是入场券,真正的游戏规则远比想象中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