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暧昧地勾勒出门口那个高大身影的轮廓。
他逆着客厅稍亮的光线,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极具压迫感的气息随着敞开的门弥漫进来,瞬间攫取了我的呼吸。
不是顾微微描述中那个因为「隐疾」而可能自卑阴郁的男人,完全不是。
他很高,肩线宽阔平整,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身上只穿着挺括的白衬衫,领口处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小片锁骨和喉结。
领带……确实被扯松了,歪斜地挂在颈间,透着一种慵懒又危险的随意。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沉默地打量着我,目光如有实质,从我被吓得有些僵硬的脸,滑到我因为坐起而有些敞开的睡衣领口,再落回我的眼睛。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我擂鼓般的心跳声。
「你……」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试图找回一点镇定,「顾……顾先生?你回来了。」
他没应声,抬步走了进来。
随着他的走近,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却也极其冷峻的脸。
五官深邃立体,眉骨锋利,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略显淡漠的直线。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瞳仁颜色很深,此刻在昏暗光线下,像是敛着寒星的夜幕,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穿透一切。
他走到床边,停下。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混合着淡淡烟草的气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酒气。
「夏凝初。」他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的要低沉,质感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丝绸,带着一点刚刚结束工作的微哑,清晰地敲打在我的耳膜上。
他知道我的名字,这不奇怪。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攥紧了身下的丝绒被单,指尖冰凉。
「是。顾先生,这么晚了,有事吗?」
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且疏离,符合我们「协议夫妻」的身份,「微微说你很忙,我以为你今晚不会回来。如果需要我配合什么,可以明天再……」
「听说,」他打断我,语速不快,甚至算得上从容,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你觉得我不能人道?」
!!!!
我脑子「嗡」地一声,瞬间空白。
顾微微!那个死丫头!她怎么传话的?!还是……他自己猜的?不对,他这语气,分明是知道了什么!
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我脸上努力维持的镇定寸寸龟裂。
「我……我没有!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语无伦次,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恨不得立刻打个地洞钻进去,或者把顾微微揪过来暴打一顿。
他看着我的慌乱,眼底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我抓不住。
然后,他忽然微微俯身,双手撑在了我身体两侧的床垫上。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更浓烈的属于他的气息,将我牢牢困在他与床铺之间。
这个姿势极具侵略性,我整个人几乎被他圈禁在怀抱的范围里,无处可逃。
我吓得呼吸都停了,脊背紧紧贴着床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顾微微是这么跟你说的,嗯?」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目光锁着我的眼睛,不放过我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太近了!近得我能数清他纤长的睫毛,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惊慌失措的我自己。
「我……微微她也是关心你……」我试图为闺蜜开脱,也为自己辩解,声音却细弱蚊蚋,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关心我?」他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
「所以,你就信了?觉得嫁给我,就是做个摆设,安全无虞,还能顺便气一气你想气的人,拿一笔可观的赡养费,后半生逍遥快活?」
他……他怎么什么都知道?!连我为了气我爹和程昊这点心思,他都一清二楚?!
我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被彻底看穿的窘迫和慌乱。
顾微微到底跟她哥交代了多少?!
「不是的,我……」我想否认,却发现任何辩解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说的,基本就是事实,至少是我同意结婚时心里盘算的版本。
「夏凝初,」他又叫了我的名字,这一次,声音更沉,更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看起来,很像一个需要同情,或者需要一个摆设来掩饰所谓的‘缺陷’的男人吗?」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刮过我的皮肤,让我忍不住战栗。
不像。
一点也不像。
眼前这个男人,气场强大,掌控感十足,哪怕只是这样随意地撑着床沿俯视我,也带着一种猎食者般的从容和压迫。
他跟「自卑」、「阴郁」、「不行」这些词汇,根本扯不上半点关系。
我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寒意。
我可能……被顾微微那个坑货给骗了!而且,她哥显然知情,甚至可能是……主谋?
这个认知让我头皮发麻。
「那……那你……」我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发颤,「你为什么要同意结婚?以你的条件,根本不需要……」
「我需要一个妻子。」他直截了当地说,目光依旧紧锁着我,不曾移开半分,「而你,很合适。」
合适?哪里合适?好骗吗?
「协议……」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微微说,我们有协议,互不干涉……」
「协议?」他低低地重复,忽然抬起一只手。
我吓得一颤,以为他要做什么,他却只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勾起了我散落在肩头的一缕头发,慢条斯理地在指尖绕了绕。
这个动作,比直接触碰更让我心惊肉跳,一股酥麻感顺着发梢直窜头顶。
「结婚证是真的。」他缓缓说道,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他手指间缠绕的发丝上,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法律上,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这就是最大的协议。」
他顿了顿,抬眸,重新看进我眼里,那深邃的眸底,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燃烧,我看不分明,却本能地感到危险。
「至于其他的,」他松开了我的头发,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我的锁骨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我说了算。」
说完,他直起身,收回了撑在床畔的手臂。
压迫感稍减,我几乎虚脱,大口喘着气,才发现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他不再看我,转身走向与主卧相连的、我之前以为是书房或者衣帽间的另一扇门。
「早点休息。」他丢下这句话,拧开门把手,走了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直到那扇门彻底合拢,隔绝了他的身影,我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柔软的大床上,心脏仍在狂跳不止,后背一片冰凉。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顾谨琛根本不像顾微微说的那样!他强势、危险、掌控欲极强,而且看起来……健康得不能再健康!
那顾微微为什么要骗我?她哥又为什么要顺水推舟,娶我这么个「合适」的人?
「我需要一个妻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单纯的商业联姻?可如果是商业联姻,为什么会选我?我家那点背景,根本入不了顾家的眼。
还有他最后那句「我说了算」……什么意思?我们的「互不干涉」协议,作废了?
无数疑问和不安啃噬着我。
我裹紧被子,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这个华丽冰冷的「婚房」,这个深不可测的「丈夫」,都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顾微微,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摸出手机,找到那个罪魁祸首的号码,毫不犹豫地拨了过去。
忙音。
再打,还是忙音。
发微信,红色的感叹号刺眼地亮起——消息被拒收了。
她把我拉黑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这个杀千刀的顾微微,卖闺蜜卖得如此彻底!
这一夜,我辗转反侧,几乎没怎么合眼。
耳边反复回响着顾谨琛低沉的声音和那句「我说了算」,眼前晃动着他在昏暗光影中迫近的英俊而危险的脸。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