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市局询问室。
周明坐在我对面,黑眼圈很深,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纸杯边缘。
他三十岁左右,穿着程序员标配的格子衬衫,头发有点油腻,像熬了通宵。
“我和薇薇是大学同学。”他开口,声音干涩,“她那时不叫林薇薇,叫林晓梅。
在我们系里很普通,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
我翻看着资料:“然后她毕业做了主播,火了,你们就分手了?”
周明苦笑:“她红了之后,我们的世界就不一样了。
她要买名牌,要出入高档场所,要认识有用的人。
我只是个写代码的,供不起。”
“但她两个月前找你借钱买房?”
“对。”周明抬头看我。
“她很急,说如果一周内凑不齐尾款,房子就没了。
我问她谁借她这么多钱,她不说。
后来...后来我偷偷查了她说的那个海外账户。”
我身体前倾:“查到什么?”
“账户属于一家离岸公司,注册人是...”周明顿了顿,“张振东。”
我笔尖一顿。
张振东,星光传媒的老板,林薇薇的签约公司老总,也是今天要询问的对象之一。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周明压低声音。
“张振东有老婆,孩子都上初中了,他给薇薇买房,能是什么关系?”
我记录下这条信息:“你还知道林薇薇和其他人的关系吗?比如同事、朋友、其他男性?”
周明眼神闪烁了一下。
“周先生,现在不是隐瞒的时候。”
“有个律师。”他终于说。
“叫秦风,薇薇三个月前认识他的,说是处理什么合同纠纷,但我见过他们一起吃饭...很亲密。”
秦风,又一个名字。
“还有她直播间的榜一大哥,‘薇薇是我命’。
真实身份不知道,但给薇薇刷过至少两百万礼物。”周明舔了舔嘴唇。
“薇薇提过,这个人很偏执,天天私信她,还寄过恐怖快递。”
“什么快递?”
“带血的娃娃,恐吓信。”周明说,“薇薇报过警,但快递是匿名的,查不到。”
我记下关键词:偏执粉丝、恐吓行为。
询问进行了四十分钟。
周明提供了三个关键名字:张振东(老板)、秦风(律师)、榜一大哥(匿名)。
还有一条信息:林薇薇死前一周,曾跟周明说她“掌握了某个秘密,足够毁掉一个人”。
“什么秘密?”我问。
“她没说。但她说这话时很害怕,又有点...兴奋。”
周明回忆,“像抓住别人把柄的感觉。”
十点整,第二个询问对象到了。
张振东,四十五岁,西装革履,腕表价值不低于二十万。
他带着律师,往询问室一坐,气场全开。
“我和林薇薇是单纯的合作关系。”他率先开口。
“她是我们公司头部主播,我作为老板关心员工,仅此而已。”
“那为什么通过离岸公司给她转款一千二百万?”我直接问。
张振东脸色微变,看了眼律师。
律师接话:“那是公司对优秀员工的奖励,合法合规。”
“奖励需要走离岸账户?”
“这是公司财务安排。”律师滴水不漏。
我换了个方向:“昨晚八点到九点,你在哪里?”
“公司开会,有监控和与会人员可以证明。”张振东回答得很快,像排练过。
“而且林薇薇死时我在公司,几十个员工都能作证。”
不在场证明很完整。
太完整了。
“你和林薇薇除了工作,有没有私交?”
“偶尔一起吃饭,谈工作。”张振东顿了顿。
“她是个有野心的女孩,我很欣赏,但仅限于此。”
“她最近有没有异常?比如害怕,说被人跟踪?”
张振东犹豫了一下:“她提过,说感觉家里有人进去过,我建议她换锁,加监控。”
“你没建议她报警?”
“她说报警没用。”张振东盯着我,“警官,我直说了吧。
林薇薇这个圈子很复杂,粉丝、黑粉、竞争对手...想让她出事的人不少。”
“比如?”
“比如彩虹传媒的几个主播,被她抢了流量,比如某些极端粉丝,比如...”他停住。
“比如谁?”
张振东凑近一些,压低声音:“秦风律师,他帮林薇薇处理过几次纠纷,但最近他们在闹矛盾。”
又是秦风。
“什么矛盾?”
“钱。”张振东冷笑,“秦风不是什么好人,专门帮网红洗钱、避税,林薇薇可能被他坑了。”
询问结束前,我最后问了一个问题:“张总,你觉得谁会杀林薇薇?”
张振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一个她信任的人,否则进不了她家。”
十一点,秦风到了。
他三十五岁左右,金丝眼镜,笑容得体,但眼神锐利。
一坐下就主动开口:“我和林薇薇是客户关系,我帮她处理劳务合同和税务问题。”
“只是客户?”我问。
秦风笑了:“不然呢?我有未婚妻,年底结婚。
林薇薇是漂亮,但我分得清工作和生活。”
“但她死前一周,你们大吵一架。为什么?”
秦风笑容不变,但手指微微收紧:“她怀疑我做了假账,私吞她的钱。
我给她看了所有账目,清清白白,但她不信。”
“所以你对她有怨气?”
“是失望。”秦风纠正,“我帮她从一个小主播做到顶流,她却不信任我。”
“昨晚八点到九点,你在哪里?”
“在家。”秦风说,“未婚妻可以证明,我们八点半一起看电影,直到接到警方电话。”
又是一个有不在场证明的。
“林薇薇说过她被人跟踪吗?”
“说过。”秦风点头,“我建议她搬家,她说刚买的房子,舍不得,我还建议她雇保镖,她嫌贵。”
“你知道‘薇薇是我命’这个粉丝吗?”
秦风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知道,林薇薇很怕他。
那个人不止刷礼物,还查到她的住址,在她家门口蹲过,我帮她申请过限制令。”
“那人是谁?”
“不知道,网络匿名,IP是跳转的。”秦风顿了顿,“但林薇薇死前一天,收到过他的私信。”
我心头一跳:“什么内容?”
“‘明天直播,送你一份大礼’。”秦风看着我,“她截图发给我了,我让她报警,她说没证据。”
“截图还在吗?”
“在我手机里。”
秦风调出截图,转发给我。
时间显示是案发前一天下午三点。
私信内容确如他所言。
但有个细节让我警觉——截图是完整的,连手机状态栏都包括了。
时间、电量、信号格...而在信号格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蓝牙标志,显示已连接。
“林薇薇截图时,蓝牙连着什么设备?”我问。
秦风愣了一下:“可能...是耳机?或者音响?”
我记下这个疑点。
中午,我在食堂扒拉了两口饭,脑子里乱成一团。
三个询问对象,三个都有不在场证明,三个都指证别人。
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每个人都扮演着无辜的角色。
“叶姐!”小李端着餐盘坐我对面,“技术队有新发现!”
“什么?”
“林薇薇家的智能家居系统。”小李眼睛发亮。
“她家装了**智能设备,门锁、灯光、空调、摄像头...都是联网的。”
“然后呢?”
“系统日志显示,案发当晚七点五十二分,有人用管理员权限关闭了所有摄像头。”
小李压低声音,“但操作记录被删了,技术队刚恢复。”
“能追踪操作来源吗?”
“正在查,但对方用了**IP,很专业。”
我放下筷子。
凶手不仅熟悉林薇薇的家,还熟悉她的智能系统。
这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还有,”小李补充,“法医那边初步尸检结果出来了。
死亡时间八点四十到九点之间,胸口中刀,一刀毙命。
但有个奇怪的地方...”
“什么?”
“林薇薇胃里有安眠药成分。”小李说,“剂量不大,但足够让她昏昏欲睡。”
我脑子嗡的一声。
安眠药?那意味着她可能在被杀前已经意识模糊,无力反抗。
也解释了为什么现场没有搏斗痕迹。
但凶手是怎么给她下药的?食物?饮料?
“技术队检查过她家的水杯吗?”
“查了,客厅茶几上的水杯有安眠药残留。”小李说。
“杯子上只有林薇薇自己的指纹。”
也就是说,她自己喝了带药的水。
但药是谁放的?
下午一点,我去了林薇薇的别墅。
现场还封锁着,但技术队大部分工作已经完成。
我穿好鞋套走进去,第一次亲临这个“直播杀人”的现场。
客厅很大,白色大理石地板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画出一片褐色的不规则图案。
我站在林薇薇倒下的位置,环顾四周。
沙发、茶几、电视墙、开放式厨房。
装修极简到冷清,像酒店套房,没有生活气息。
我走到厨房,刀架上缺了一把刀,空位用证据标记圈着。
冰箱里几乎空着,只有几瓶水和面膜。
卧室衣柜塞满了名牌衣服和包包,标签都没拆。
书房书架上摆着几本成功学书籍,落满灰。
这不像是家,更像是布景。
一个用来直播的布景。
我注意到书房电脑还开着。
技术队已经拷贝了硬盘,但我想亲自看看。
戴上手套,我移动鼠标,屏幕亮起。
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常用软件图标。
我打开浏览器,历史记录被清空了。
但缓存文件夹里,技术队恢复了一些图片。
大多是直播截图、产品照片。
但有一张很奇怪——是一个文档的截图,标题是《合作协议》,甲方林薇薇,乙方空白。
内容只拍到一部分,关键词包括“保密条款”“五年期限”“违约金五千万”。
我放大图片,在文档页脚看到一行水印:“秦风律师事务所”。
秦风。
但为什么要截图?林薇薇想保存证据?
我继续翻找,在回收站找到一个已删除的音频文件,文件名是证据。
恢复后,我戴上耳机播放。
先是嘈杂的环境音,像是餐厅。
然后是林薇薇的声音:“...你这样会毁了我!”
一个男声,压低但清晰:“是你会毁了我,那份合同如果曝光,我们都完蛋。”
“我可以不曝光,但你得答应我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钱要加一倍,第二,我要进董事会。”林薇薇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别以为你能控制我。”
男声冷笑:“你太贪心了。”
“我有贪心的资本。”林薇薇说,“你知道我手里还有什么。”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我反复听了三遍。
男声做了处理,听不出是谁。
但对话内容显示,林薇薇确实抓住了某个人的把柄,在敲诈对方。
而这个被敲诈的人,很可能就是凶手。
下午三点,我回到局里。
陈队正在大发雷霆:“七个!七个重点嫌疑人!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这他妈怎么查!”
白板上贴了七张照片:周明(前男友)、张振东(老板)、秦风(律师)、赵雨欣(竞争对手主播)、王浩(助理)、李娜(化妆师),以及一个代号“幽灵”的榜一大哥。
“技术队查了所有嫌疑人的手机定位。”小李汇报。
“案发时间段,周明在公司加班,有打卡记录。
张振东在公司开会,有监控。
秦风在家,未婚妻作证。
赵雨欣在外地参加活动,有航班记录。
王浩和李娜在一起吃饭,有餐厅发票...”
“那个榜一大哥呢?”陈队问。
“查不到。”技术队小张摇头,“IP是虚拟的,付款方式是比特币,真实身份完全隐藏。
但案发时他还在林薇薇直播间刷礼物,理论上不可能是凶手。”
理论上。
我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七张脸:“陈队,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们一直假设凶手是一个人。”我慢慢说,“但如果...是共犯呢?”
会议室安静下来。
“什么意思?”陈队皱眉。
“假设A提供不在场证明,B动手杀人。”我指着七张照片。
“那么每个人都可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动机呢?”
“林薇薇在敲诈某人,那人雇凶杀人。”我顿了顿。
“或者,林薇薇知道的秘密涉及多人,他们合谋灭口。”
陈队盯着白板看了很久,然后说:“叶晚,我给你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内,我要知道这个秘密是什么。”
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
但我没退路。
“我需要重新询问所有嫌疑人。”我说,“特别是关于林薇薇最近接触的人和事。”
“可以。”陈队点头,“但注意方式,这些人都有律师。”
下午四点,我第一个找了林薇薇的助理王浩。
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薇薇姐对我很好。”他哽咽着,“我刚入行时什么都不懂,是她一手带我的。”
“她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王浩想了想:“她...很焦虑,经常失眠,让我买安眠药,还总说感觉有人盯着她。”
“她提到过具体的人吗?”
“有一次...”王浩犹豫,“她说张总最近对她很冷淡,可能要放弃她。
她很害怕,因为合同快到期了,张总不续约的话,她的资源会断。”
“她和张振东除了工作,有没有...”
“有。”王浩压低声音,“我见过张总半夜从她家出来,但他们都很小心,张总每次都从车库直接上楼,不走正门。”
“秦风律师呢?”
“秦律师...”王浩表情复杂,“薇薇姐很依赖他,但又怕他,说他知道她所有秘密。”
“什么秘密?”
“税务上的。”王浩声音更小了,“薇薇姐收入高,但纳税...秦律师帮她操作,省了很多钱。
但薇薇姐担心出事,秦律师说没问题。”
典型的灰色操作。
但如果曝光,两人都逃不掉。
“最后一个问题。”我看着王浩,“案发当晚,你在餐厅吃饭。
但餐厅监控显示,八点二十分你出去接了个电话,离开了十分钟。
那十分钟,你在哪里?”
王浩脸色唰地白了。
“我...我在外面抽烟。”
“抽十分钟?”
“我...我心情不好,走了走。”
“有人看见你吗?”
“没...没有。”
我记下这个时间空档。
十分钟,从餐厅到林薇薇别墅,开车需要十分钟。
但如果超速、抄近路,勉强够往返。
但王浩没有车。
他的出行记录显示,当晚他用的是共享单车。
第二个询问对象是化妆师李娜。
她和王浩口径一致,但补充了一个细节:林薇薇死前三小时,曾收到一束匿名花。
“什么花?”
“黑玫瑰。”李娜说,“卡片上写:‘最后一次警告’。”
“花呢?”
“薇薇姐扔了,但拍了照。”李娜翻出手机照片给我看。
黑玫瑰,象征死亡和复仇。
送花人显然是威胁。
“她猜到是谁送的吗?”
李娜摇头,但眼神闪烁。
“李娜,知情不报也是犯罪。”
“我...我不确定。”她终于说,“但薇薇姐前两天和赵雨欣大吵一架,因为赵雨欣抢了她的代言。”
赵雨欣,竞争对手主播。
我调出她的资料:二十五岁,和林薇薇同类型,但一直被压一头。
两人在直播间互撕过多次,赵雨欣曾公开说“林薇薇迟早遭报应”。
案发时赵雨欣在外地,但如果是雇凶...
晚上八点,我还在办公室梳理线索。
七个人,七条线索,像一团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