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时间总比别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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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你愿意嫁给我吗?”

咖啡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季晨单膝跪地,手中丝绒盒子里的钻戒在暖光灯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三天前,我们在图书馆的哲学区相遇。他抽出一本《时间简史》,我正巧在找同一本。手指碰触的瞬间,我感觉到熟悉的心悸——那种我已经体验过无数次的心悸。

“我愿意。”

我听到自己说。但这句话出口时,我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像被岁月磨砺过的砂纸。

季晨的笑容僵住了。周围那些起哄的、举着手机拍照的陌生人,脸上的表情从羡慕变成了惊愕。

“林晚,你的...头发...”季晨的手停在半空,那枚戒指突然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我伸手摸向自己的头发。三天前还是乌黑亮丽的长发,此刻在我的指缝间,是如雪般的银白。

不,不只是头发。

我抬起另一只手,手背上的皮肤已经松弛,淡褐色的老年斑点缀其间。我看向咖啡厅玻璃窗上的倒影——那是一个老妇的脸,眼角的皱纹如年轮般刻着时间的故事,只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三天前的清澈。

“季晨,”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别人的事情,“我们认识多久了?”

“三...三天。”他依然跪着,姿势却变得滑稽而尴尬。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举着手机录像。

“三天。”我重复道,缓慢地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镜中的女人大约七十岁,银发梳得整齐,眼神里有着看透世事的淡然。“可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三十年了。”

“什么?”季晨终于站了起来,戒指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的时间流速是正常人的十倍。”我放下镜子,直视他的眼睛,“你认识我三天,爱了我三天。但我已经认识你三十年,爱了你三十年。”

周围的窃窃私语变成了惊呼。我听到有人小声说“特效妆吧”、“拍短视频的”。

“这不可能...”季晨后退一步,撞到了桌子,咖啡杯倾倒,棕色的液体在白色桌布上蔓延,像一幅抽象的时间地图。

“第一天见面,我们在图书馆聊了四个小时。对你来说,是四小时。对我来说,是两天。”我慢慢站起身,苍老的身体发出轻微的骨骼摩擦声,这具身体确实已经七十岁了,“你告诉我你最喜欢的哲学家是尼采,喜欢雨天读书,讨厌青椒。这些细节,我用四天来品味。”

季晨的脸色变得苍白。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美术馆。你在一幅莫奈的《睡莲》前站了很久,说这让你想起童年外婆家的池塘。那段两小时的共处,对我来说是二十小时——几乎一整天。我用那一天,反复回想你说话时睫毛的颤动,你手指划过画册边缘的样子。”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早上,你在电话里神秘地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这三个小时的期待,对我来说是三十个小时——一天多的时间。我用来想象你可能会说的话,可能会做的事。”

我停顿了一下,环视四周。整个咖啡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

“现在,你向我求婚。”我看向地上的戒指,钻石在灯光下依然闪烁,却不再有任何意义,“这十分钟的求婚场景,对我而言是一百分鐘——将近两小时。在这两小时里,我回忆了我们‘相识’的整个过程,回顾了这三十年来的每一天。”

季晨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所以,当你说‘我爱你,愿意嫁给我吗’的时候,”我微微歪头,银发滑过肩膀,“我的回答是:你现在才说爱,可我已经爱了你三十年,也刚刚独自熬完了一生。”

一个服务员手中的托盘掉在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尖锐地打破了寂静。

“这是...什么恶作剧吗?”季晨终于找回了声音,但充满不确定,“林晚,如果你不想答应,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

“这不是恶作剧。”我打断他,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一个陈旧的皮革笔记本,边角已经磨损,“这是三十年来,我每天写的日记。每天一页,一共10950页。需要我读给你听吗?从三十年前的第一天开始?”

我翻开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我开始朗读,声音苍老而平稳:

“第一天:今天遇到了一个叫季晨的男人。他的眼睛像秋天的天空,手指修长,握书的方式很特别。我们聊了尼采、时间和宇宙的意义。他说时间是最公平的,对每个人都一样。我想告诉他不是,但我不敢。我害怕他看我的眼神会改变...”

“第二天:又见到季晨了。在美术馆。他站在《睡莲》前的侧影,让我想起永恒这个词。他说这画让他想家。我想告诉他,我的家就是有他在的地方,无论时间如何加速流逝...”

“第三天:季晨要向我求婚了。我知道,因为我看到了他口袋里戒指盒的轮廓。多么可笑,在我已经和他‘相处’了三十年后,他才刚刚准备好说‘我爱你’...”

“别念了!”季晨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脸色煞白,额头渗出冷汗,“这不可能...时间流速是别人的十倍?这违反物理定律!”

“我知道。”我平静地合上笔记本,“我也希望这是假的。但每天早上醒来,我都会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老去十天的模样。每一天,我都离死亡更近十天。而你的时间,几乎静止不动。”

我走向他,脚步有些蹒跚——这具七十岁的身体还不习惯。季晨下意识地后退。

“三天前,我们都是二十五岁。”我在他面前停下,伸手想触摸他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现在,你仍然是二十五岁的季晨,而我,已经是七十五岁的林晚了。”

我转身,向咖啡厅外走去。银发在背后轻轻摆动。

“等等!”季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要去哪?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回头,只是举起一只手轻轻挥了挥,像一个告别的手势。

“去找一个解决办法。或者,去等待我本就所剩无几的时间结束。”

推开咖啡厅门的瞬间,午后的阳光刺痛了我已显浑浊的眼睛。街道上行人匆匆,他们的时间匀速流淌,而我,正以十倍的速度奔向终点。

我听到咖啡厅里爆发出嘈杂的讨论声,听到季晨追出来的脚步声,但我没有停留。

三天,三十年。

我的爱情刚刚开始,就已耗尽一生。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