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暗夜里接住我坠落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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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后,当林溪换上一身深色运动服,戴着帽子,悄悄从后门溜到那个废弃配电房附近时,周维已经在阴影里等着了。雨小了些,变成濛濛的雨丝,但夜色更浓。他脚边放着那个黑色工具箱,已经打开,里面除了常见的工具,还有一些林溪叫不出名字的瓶罐和器具。

“外围痕迹处理过了。”周维低声说,示意她跟上,“进去看看里面。”

配电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路灯光线透进来一点微光,勾勒出堆积杂物的轮廓和地上一个扭曲的人形。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灰尘和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溪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虽然是她亲手所为,但再次回到这里,面对自己制造出的死亡现场,胃里还是一阵翻搅。

周维似乎察觉到了,他侧身,挡在她和尸体之间大半视线,同时递给她一个带有微型强光头灯的运动帽。“戴好,跟着我,注意脚下,别碰任何不必要的东西。”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指令性。林溪依言戴上帽子,打开头灯。冷白的光束划破黑暗。

周维自己也戴上了一顶同样的帽子。他先走到门口,蹲下,仔细检查门框、地面,用一把小刷子和特制的粉末处理了一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你进来和离开时,在这里有过短暂停留,扶过门框。”他平静地陈述,动作娴熟。

然后,他走向尸体。张超仰面躺在杂乱的旧电缆和破损木箱之间,眼睛惊恐地圆睁着,已经失了神采。致命伤在颈侧,精准地割断了颈动脉,出血量大,染红了大片地面和周围的杂物。旁边扔着一把沾满血污、款式普通的水果刀——是林溪从家里带出来的另一把,故意留在现场的“线索”,指向近期附近发生的几起普通抢劫伤人类似作案工具,混淆视听。

周维的目光在伤口处停留了几秒,又扫过尸体周围。“手法很利落。”他评论道,语气听不出褒贬,纯粹的技术分析,“但血迹喷溅范围比预想广,这里,还有那里,”他指了指天花板上几个不易察觉的深色点状痕迹,以及侧面一个倾倒的油桶背面,“你没考虑到物体阻挡造成的二次喷溅。还有,拖拽痕迹的起始点,你清理了大部分,但这里,”他蹲下,用镊子从地面一道极细微的裂缝里,夹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纤维,“裤脚布料纤维,和你之前那条裤子材质吻合。”

林溪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如数家珍般指出一个个疏漏,背后冷汗涔涔。她自诩“审判者”足够谨慎,但在周维眼里,竟然如此漏洞百出。

“不过整体方向是对的,制造随机抢劫杀人的假象。”周维站起身,开始从工具箱里拿出几个瓶子,“现在开始补救。你负责那边区域,用这个喷剂,均匀喷洒所有可见和可疑的血迹范围,包括墙壁、杂物侧面。注意通风,虽然现在雨夜,气味散得快,但这个分解剂有一定挥发性。”

他递给林溪一瓶喷剂和几副手套。林溪接过,默默开始工作。喷剂带着一种奇特的、类似消毒水又混合了化学试剂的味道,覆盖在血腥味上,形成一种更难形容的气味。

周维自己则处理更关键和棘手的部分:尸体本身,以及最集中的血泊区域。他套上更厚的手套和鞋套,动作快而不乱。林溪偶尔抬眼看去,只见他神色专注,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用一种近乎专业法医或现场勘查人员的熟练度,处理着那些令人作呕的痕迹。他甚至还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型紫外线灯,仔细照射检查,确保没有遗漏任何潜血反应。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和细密的雨声中流逝。只有喷剂声、轻微的擦拭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夜归车辆的模糊声响。

“为什么?”林溪还是忍不住,在清理一片地面时低声问了出来,“你为什么……会懂这些?”这绝不是普通工程师该有的技能。

周维正在将最后一点处理过的沾染物装入另一个密封袋,闻言动作未停。“我以前在部队待过几年,侦察兵。”他言简意赅,“退役后,因为某些原因,接触过一些……边缘性的安保和善后工作。见得多了,自然也就会了。”

他没有详细解释“边缘性的安保和善后工作”具体指什么,但林溪能猜到,那绝非寻常意义上的保安。他的身手,他的观察力,他此刻表现出的专业素养,都指向更复杂、更危险的领域。

他没有说谎的必要,至少现在没有。林溪选择了相信这个解释,或者说,她此刻需要相信一个有能力帮她解决问题的人。

“差不多了。”周维最后用紫外线灯全面扫射一遍,收起工具,“尸体暂时不能移动,容易留下更多痕迹。就留在这里,等明天被人发现。现场已经处理到,即便警方动用技术手段,也只能得出一个流窜犯抢劫杀人、仓促逃离、雨水破坏部分现场的结论。和你,不会有任何直接关联。”

他看向林溪:“你离开的路径,脚印和滴落血迹我已经处理了。现在,我们分开回去。你从后门原路,注意避开可能有摄像头的地方——那几个死角我记得,之前检查过小区监控布局。我绕另一条路,把工具箱和其他东西处理掉。”

他的安排周密严谨,考虑到了所有细节。林溪点了点头,脱下沾了污渍的手套,塞进周维递过来的密封袋。

“回家后,好好洗个热水澡,把头发也洗干净。这套衣服,之后找机会彻底销毁。”周维叮嘱,“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只是在家看书,听到雨声有点大,有点失眠,仅此而已。”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想捕捉她每一丝情绪。“能做到吗?”

林溪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化学剂和残余血腥味的冰冷空气,迎上他的目光。“能。”

周维点了点头,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赞赏的神情,快得让人看不清。“去吧。小心。”

林溪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即将成为明天新闻头条一部分的配电房,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雨夜之中。按照周维指示的路线,像个幽灵般回到自己的公寓。

关上门,反锁。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感觉到双腿有些发软。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她走到客厅,电视柜上,姐姐林薇的笑容依然灿烂。照片里的姐姐,永远停留在了最美好的年华。

“姐……”林溪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相框玻璃上姐姐的脸颊,冰冷刺骨。“又一个……”她低声说,声音微不可闻。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走进浴室,打开花洒。热水冲刷下来,蒸腾起一片白雾。她用力擦洗着身体,仿佛要洗去所有血腥、罪恶和今晚的惊心动魄。镜子被水汽模糊,映出她朦胧的、苍白的脸。

“林溪”和“审判者”的界限,在今夜,似乎因为另一个人的介入,而变得更加模糊不清。周维的出现,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到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第二天是个阴天,云层很低,空气湿漉漉的,仿佛昨晚的雨意还未散尽。

林溪请了假,没去社区服务站。她需要时间平复,也需要观察事态发展。她坐在沙发上,看似随意地翻着一本书,耳朵却竖着,捕捉着楼道里、小区里任何不寻常的动静。

上午十点左右,预料中的骚动终于来了。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停在楼下。很快,嘈杂的人声、脚步声从楼道传来。林溪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到楼下拉起了警戒线,警察进出,不少住户围在远处指指点点。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手心微微出汗。尽管周维说已经处理干净,但事到临头,恐惧依然本能地浮现。

就在这时,敲门声再次响起。

林溪身体一僵。难道……这么快?

她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还是周维。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和休闲裤,手里端着一个小巧的蒸锅,热气袅袅。脸上依旧是那种温和的、让人放松的表情,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林溪,在家吗?”他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不高不低,“刚蒸了点桂花米糕,想着你可能会喜欢,就拿点过来。”

林溪定了定神,打开了门。楼道里已经有邻居在低声议论着楼下的警车。

“周大哥。”她轻声打招呼,侧身让他进来,脸上适时地露出些许困惑和不安,看了看外面,“楼下……好像出事了?”

“好像是。”周维走进来,将蒸锅放在餐桌上,神色如常,“听说是后面那个废弃配电房里发现了……不太好的东西。警察来了。”他摇摇头,叹了口气,“这小区治安是得加强点了。”

他的表演无懈可击,完全是一个听到坏消息的普通邻居反应。

“配电房?”林溪配合地露出惊讶和一丝害怕的神情,“那里……怎么会?”

“谁知道呢。”周维揭开蒸锅盖子,香甜的桂花味弥漫开来,“别想那些了,尝尝看,趁热好吃。”

林溪看着他从容的动作,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他太镇定了,这种镇定无形中也影响了她。

她拿起一块米糕,小口吃着。软糯香甜,温度适宜。

“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吧?”周维看着她,语气关切,“也是,女孩子独居,听到这种消息难免害怕。这几天晚上锁好门,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嗯,谢谢周大哥。”林溪低头,小声道谢。

两人都没再提楼下的事,也没提昨晚。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邻里关心和分享食物。

周维坐了一会儿,闲聊了几句天气和工作,便起身告辞。“锅里还有,你慢慢吃。我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送走周维,关上门,林溪靠在门上,慢慢咀嚼着口中的米糕。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却品出了一丝复杂的滋味。周维刚才的到来,不仅仅是为了送糕点,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和安抚。他在告诉她:一切按计划进行,稳住,别慌。

接下来的两天,警察在小区进行了例行走访调查。也敲响了林溪的门。开门的是一个苍白、柔弱、眼睛泛红,似乎被吓得不轻的女孩。她说话细声细气,逻辑清晰但带着后怕,提供了那晚自己在家看书、听到雨声、大概十一点多就睡了的“证词”。警察问了几句,见她确实不像知情者,安慰两句便离开了。

一切风平浪静。新闻上有了简短报道:“我市某小区发生一起恶性抢劫杀人案,受害者系有犯罪前科人员,疑似与近期流窜作案团伙有关,警方已介入调查,提醒市民夜间注意安全……”

张超的死,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激起了几圈涟漪,便迅速沉没,被更多繁杂的信息覆盖。没有人将它和一个安静文弱的社区服务站女职员联系起来。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但林溪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她不再是一个纯粹的“独行侠”。周维的存在,像一颗定时炸弹,也像一座不知何时会坍塌的靠山。她看不透他。他帮她,是因为对姐姐案件的同情?还是另有目的?他那身本事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过去?

她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留意隔壁的动静。周维的作息很规律,早出晚归,但偶尔晚上,她会听到极其轻微的、像是重物移动或者工具摆放的声音,很短暂,几乎以为是错觉。他到底在做什么?

周末傍晚,林溪在楼下垃圾桶旁“偶遇”了正在扔垃圾的周维。

“周大哥。”她主动打招呼,手里也拎着个垃圾袋。

“林溪。”周维点头微笑,接过她手里略沉的袋子,帮她一起扔进分类箱,“出去买菜?”

“嗯,买点水果。”林溪看着他自然的动作,犹豫了一下,低声问,“周大哥,那天晚上……谢谢你。”

周维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看向她,目光平静:“过去的事了,别提了。你……最近还好吗?”

“还好。”林溪抿了抿嘴,“就是……有时候还是会想起姐姐。”

这是真话。每一次“审判”之后,对姐姐的思念和痛楚并不会减轻,反而会因为手染鲜血而变得更加尖锐复杂。

周维沉默了片刻。“有时间的话,”他说,语气随意,“可以跟我说说她。林薇……她是个很好的人。”

这不像客套。林溪抬眼看他,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真诚的怀念和惋惜。或许,他对姐姐的“认识”,并不像他说的那么“不熟”。

“好。”她轻轻应道。

这次的对话,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和靠近。他们之间,因为一个血腥的秘密和一段共同的回忆,建立起了一种古怪而脆弱的联系。

几天后的深夜,林溪又一次从梦中惊醒。梦里,姐姐在哭泣,张超在狞笑,还有血,好多血……她满头冷汗,心跳如鼓。

“审判者”的意识在躁动。名单上,还有两个名字:李茂,王兴。张超的死,并没有带来预期的平静,反而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让那种“清理”的欲望更加强烈。她能感觉到,另一个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有时甚至只是白天的一阵恍惚,一些冰冷而充满算计的念头就会自动浮现。

她坐在黑暗里,抱着膝盖,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恐惧。这样下去,她迟早会彻底失控,或者暴露。

鬼使神差地,她拿出手机,点开了和周维的聊天窗口。他们的对话记录寥寥无几,都是关于网络设置、物业通知之类的琐事。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良久,她终于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发送出去的是一句看似没头没脑的话:

「周大哥,你相信……人有另一面吗?」

发送后,她立刻后悔了,想把消息撤回。这太明显了,简直是在明示。

但周维的回信来得很快,几乎在她发出消息的下一秒。

「相信。」

「而且,有时候,不止一面。」

他的回答,简洁,却直指核心。

林溪盯着那两行字,心跳得更快了。她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

周维的下一条信息紧接着来了:

「睡不着?要不要过来喝杯热牛奶?我刚煮好。」

邀请。深夜。邻居。暖昧,又危险。

林溪盯着这条信息,指尖冰凉。去,还是不去?这意味着什么?进一步的信任?更深的卷入?还是一个陷阱?

“审判者”的思维在冷静评估风险与收益。“林溪”则在感到一种脆弱的、想要依靠什么的冲动。

最终,她没有回复。只是关掉了手机屏幕,重新躺下,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直到天明。

然而,隔阂一旦被有意打破,就很难恢复原状。第二天,林溪出门时,正好遇到周维也开门出来。两人对视一眼,周维神色如常地点头打招呼:“早。”

“早,周大哥。”林溪也尽量自然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