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您就跪在这儿吧,陛下和娘娘们正在赏雪,没空见您。”
太监尖细的嗓音,像淬了冰的针,扎进苏晚宁的耳朵里。
她抬头,看着巍峨宫殿前那片被清扫得干干净净的雪地,只觉得一阵眩晕。
她已经跪了两个时辰。
从清晨跪到现在,双膝早已麻木,寒气顺着单薄的衣料,钻心刺骨地往里渗。
腹中隐隐作痛,像有无数根小针在细细密密地扎着。
“李公公,求您再通传一声,殿下他高烧不退,再拖下去,真的会没命的……”
苏晚宁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嫁给废太子李寂,已经整整三年。
三年前,李寂还是高高在上的东宫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一场宫变,**覆灭,他从云端跌落泥沼,被废黜圈禁在这冷宫一隅的“静心苑”。
曾经门庭若市的东宫,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
只有她,镇国公府的嫡长女,苏晚宁,履行了当年的婚约,在一片嘲讽和怜悯中,嫁给了这个前途尽毁的废太子。
这三年,她陪着他,从最初的癫狂暴戾,到如今的沉寂如死水。
她以为,他们会在这冷宫里相伴到老。
可半月前,他突然就病倒了,高烧不退,人事不省。
太医院的人来看过一次,只轻飘飘留下一句“风寒入体,静养即可”,便再也请不动第二次。
她知道,他们都在等他死。
一个废太子,死了,才最干净。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所以她来了,跪在这里,求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她的父亲,当今皇帝,看在昔日父子情分上,救他一命。
被唤作李公公的太监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用拂尘扫了扫肩上不存在的落雪。
“太子妃,不是奴才不给您通传,是陛下早有口谕,任何有关静心苑的人和事,都不必来报。”
他的语气里满是轻蔑。
“您还是请回吧,别在这儿碍了贵人们的眼。”
苏晚宁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了出来,落在雪白的地面上,像一朵朵凄艳的红梅。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
“我不走。”
“今日若求不来太医,我便跪死在这里。”
李公公嗤笑一声,不再理会她,转身进了温暖如春的殿内。
厚重的殿门在她面前缓缓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风雪更大了。
苏晚宁的意识渐渐模糊,腹中的绞痛愈发剧烈,眼前开始发黑。
她想起三年前,她执意要嫁给李寂时,父亲那失望又愤怒的眼神。
“宁儿,你可知,你一旦踏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路!你将与为父、与整个苏家,再无瓜葛!”
她也想起了李寂。
新婚之夜,他一身酒气,猩红着眼掐着她的脖子。
“苏晚宁,你来看我笑话的吗?滚!”
这三年,他对她始终冷漠疏离,吝于给她一个好脸色。
可她还是坚持了下来。
因为她记得,在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时,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太子,曾在惊马之下救过她。
他把她抱下马,声音温柔。
“别怕,有我在。”
就为了这一句话,她赔上了自己的一生。
值得吗?
苏-晚宁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死。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华贵宫装的女子,在宫女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是淑妃,皇帝最宠爱的妃子,也是她曾经的手帕交,苏晚宁的庶妹,苏语柔。
苏语柔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雪地里的苏晚宁,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怜悯。
“姐姐,你这又是何苦呢?”
她的声音娇柔婉转,却像毒蛇的信子。
“一个废人,值得你如此作践自己吗?”
苏晚宁没有力气抬头,只是喃喃道:“求你……救救他……”
苏语柔掩唇轻笑起来。
“救他?姐姐,你是不是跪糊涂了?当初他被废,我爹爹可是出了大力的。如今陛下好不容易快忘了这个逆子,你又何必把他拎出来,碍陛下的眼呢?”
苏晚宁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说,”苏语柔缓缓蹲下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扳倒李寂,我爹爹,也就是咱们的父亲,镇国公,可是首功之臣。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能坐上这淑妃之位?”
轰——
苏晚宁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原来如此。
原来,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一个笑话。
她为了李寂,与家族决裂,放弃了所有。
而她的家族,却是将李寂推入深渊的幕后黑手。
何其讽刺!
“你……”苏晚宁气血攻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洁白的雪地上。
苏语柔嫌恶地退后一步,用帕子捂住口鼻。
“姐姐,别怪我没提醒你。陛下说了,李寂若是病死了,那是他的命。若是有人非要逆天而行,那便是同党,一并论处。”
她说完,便再也不看苏晚宁一眼,转身袅袅娜娜地回了殿内。
雪花落在苏晚宁的脸上,冰冷刺骨。
心,比这冰雪更冷。
她趴在雪地里,身体的痛楚,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原来,她一直活在一个巨大的骗局里。
她以为的深情守护,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天大的笑话。
她以为的相濡以沫,不过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腹中的绞痛突然变得尖锐无比,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从身下涌出。
鲜红的血,迅速染红了她身下的白裙和雪地。
苏晚宁的瞳孔骤然紧缩。
孩子……
她的孩子……
她竟然,有了身孕……
而她,今天就要失去他了。
不!
强烈的求生欲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她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
她要去求太医,不是为了李寂,是为了她的孩子!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殿下!殿下您怎么来了!”
“快拦住殿下!”
一片混乱中,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冲破了风雪,闯入了她的视线。
是李寂。
他不知何时醒了,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脸色烧得通红,脚步虚浮,却坚定地朝她走来。
他看到了她身下的血。
那双向来沉寂如古井的眸子,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踉跄着冲过来,一把将她从雪地里抱起。
他的怀抱,滚烫得吓人。
“苏晚宁!”
他嘶吼着她的名字,声音里是她从未听过的惊惶和恐惧。
“撑住!不准睡!”
苏晚宁靠在他怀里,意识已经涣散。
她看着他焦急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李寂,你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是在可怜我吗?
还是觉得,我死在你面前,脏了你的眼?
她费力地抬起手,想推开他,却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
眼皮越来越重。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听到他对着宫门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泣血般的嘶吼。
“传太医——!!”
“她若有事,我便让这皇宫,为她陪葬!”
声音决绝,带着毁天灭地的疯狂。
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