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贴在知青点斑驳的土墙上。
围着的人渐渐散了。林晓梅还站着,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似的印子。纸上是钢笔誊抄的名单,第三个就是她的名字。回上海。她等了六年。
身后有脚步声,很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赵建国没看那张纸。他绕过她,走进低矮的砖房,开始收拾属于她的东西。搪瓷脸盆,印着红字的杯子,卷了边的几本书。他的动作很慢,每样东西都拿起,用那块灰扑扑的布擦一遍,再放进褪色的帆布包。
林晓梅跟进去,靠在门框上。夕阳从窄窗挤进来,切开昏暗,光柱里尘土浮沉。
“东西不多。”赵建国说,声音有点干。
“嗯。”
他拿起一件叠好的蓝色工装,顿了顿。“这个破得厉害,路上冷,你穿我那件军大衣。”
“不用。”
“用的。”他不容拒绝,从自己铺位上扯过那件洗得发白的厚重外套,塞进包最上面。包立刻鼓胀起来。
林晓梅看着他宽厚的背。1975年秋天,她刚下乡,就是这背影,接过她沉得勒手的行李。她挑不动水,也是这背影,一声不吭把她那对水桶挪到自己肩上。洪水来那次,房子塌了半角,水漫到胸口,她吓得腿软,还是这背影,逆着人流蹚过来,一把将她拽上高地。
那么多日子,像灶膛里哔剥作响的柴火,暖烘烘地亮过,现在只剩一堆冷灰。
“建国。”她叫他。
“嗯?”他没停手,正把几块硬邦邦的饼子用油纸包好,塞进侧袋。
“我……”
“晚上队里给你饯行,刘婶杀了只鸡。”他截住她的话头,“现在天短,得抓紧。”
他拉上拉链,拎了拎分量,把包放在她脚边。然后他转身出去了,说是去借辆板车,明天好拉行李去车站。
屋里彻底暗下来。林晓梅蹲下,拉开拉链,手探进去。军大衣下面,触到一点凉硬的东西。她摸出来,是把木梳。黄杨木的,磨得光滑,梳齿均匀。尾端刻着一个字,“梅”,笔画稚拙,很深,像是用镰刀尖一点点凿出来的。
她握着梳子,坐到炕沿上。
***
晚上这顿饭,吃得热闹,也吃得沉重。几盏煤油灯晃着,照亮一张张年轻又疲惫的脸。刘婶端上炖鸡,油花金黄。大家说笑,祝她前程似锦,说别忘了咱。酒是散装薯干酒,辣喉咙。林晓梅被灌了几口,脸上烧起来。
赵建国坐在桌尾,不怎么说话,别人敬酒他就喝,默默剥花生,剥了一小堆,推到林晓梅面前。
散场时,月亮已经挂得老高。地上是凌乱的影子。赵建国送她回知青点。路不长,两人脚步声一轻一重。
“明天八点的车。”他说。
“知道。”
“东西我检查过,齐了。饼子路上吃,水壶灌满。”
“嗯。”
到了门口,他站住。月光照着他半边脸,线条像山石。
“晓梅。”他这次没避开她的眼睛。
她心跳漏了一拍。
“有句话,憋了很久。”他喉结滚动,“你……愿不愿意,留下来?”
夜风忽然停了。远处有狗吠。
林晓梅张了张嘴。她看见他眼里那簇很小的光,像夜里的炭火,等着她吹一口气,就能燃起来。她想起上海的石库门,想起生病的母亲,想起招工表上“未婚”那一栏。空气变得很稠,堵在胸口。
“建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话说出口,像扔出去一块冰。砸在地上,碎得无声无息。
赵建国眼里的光,晃了晃,熄了。他点点头,动作很慢,像是脖颈生了锈。他没再说什么,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正是那把木梳。
“路上用。”他声音哑了。
林晓梅接过,梳子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转身就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土路上。走到拐角那棵老槐树下,他停了一下,抬起胳膊,狠狠抹了一下脸。
***
站台上挤满了人。哭的,笑的,喊的,闹的。绿皮火车沉默地趴着,喷出白汽。
行李已经放在车架上。赵建国站在车窗下,仰着头。他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到地方,来个信。”他说。
“好。”
“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汽笛响了,尖锐的声音撕裂空气。列车员开始催促。
赵建国忽然上前一步,手扒住车窗窗沿。他嘴唇动了动,火车启动的轰鸣淹没了他后面的话。林晓梅只看见口型,像是“别忘”。
车轮缓缓转动。
赵建国松了手,跟着车走,步子越来越快。月台那么长,他起初是走,后来小跑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她这扇窗。
风灌进来,吹乱林晓梅的头发。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木梳,木齿硌着掌心。他的身影在加速的列车后方,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腾起的煤烟里。
她终于松开手,低头看掌心里的红痕,和梳子上那个深深的“梅”字。
车厢里有人在唱歌,唱“再见吧妈妈”。歌声嘹亮,带着哭腔。
林晓梅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外面是飞速倒退的田野,光秃秃的,偶尔闪过一两点农舍的灯火。
上海有她的未来。那里有霓虹灯,有柏油路,有不用弯腰的日子。
她把梳子贴近心口,那里空了一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她闭上眼睛。
对不起,建国。她在心里说,我必须去更远的地方。
车轮撞击铁轨,发出单调的轰响。这响声会持续两天一夜,带她驶向陌生的繁华,也碾过身后那段被抛下的、滚烫的青春。
她不知道的是,在逐渐模糊的站台尽头,那个变成黑点的人,一直站到列车彻底看不见。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她不小心从窗口飘落的、印着“上海”字样的糖纸,仔细抚平褶皱,放进了贴身的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