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过后,柳如霜才听到了消息。
贴身丫鬟秋月正小心翼翼地说着何府的事,她倚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支新得的碧玉簪子。
“你是说,何姣姣拒绝了顾哥哥?”
柳如霜动作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化为轻蔑的笑意。她将簪子随手搁在妆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倒是稀奇。”
她端起手边的白瓷茶盏,用杯盖慢悠悠地拨着浮叶,那从容的模样,仿佛只是听了件无关痛痒的趣闻。
穿越来到这个世界,已有三年了。
从最初的惶恐无措,到如今的游刃有余,她早就认了“柳如霜”这个身份,而且过得称心如意。
这身子虽说娇弱了些,可容貌清丽,更难得的是……她遇上了顾庭渊。
那是这个时代顶顶出色的男人,也是这个世界的男主。
柳如霜心里门儿清,自己并不是原定的“女主”。
女主该是何姣姣,那个本该和顾庭渊携手一生、享尽荣宠的尚书府孤女。
可惜啊。
如今能站在他身边的,只能是她柳如霜。
凭什么一个满脑子情爱、手段稚嫩的深闺**,就能得到顾庭渊的倾心相待?
她偏要争上一争。
凭着她来自现代的灵魂,那份见识和心性,岂是那些困在方寸宅院、只懂三从四德的古人能比的?
顾庭渊欣赏她的特别,她的眼界,她的不落俗套。
她只需偶尔吟几句“人生若只如初见”,或是在他谈论兵法时,轻描淡写地说几句《孙子兵法》的精髓,就能让他惊艳不已。
更何况,她还对顾庭渊有救命之恩。这份情分,旁人再怎么比也比不过。
何姣姣……
柳如霜唇角微扯,眼底闪过冷色。
一个满心满眼只有顾庭渊,被情爱糊住了脑子,手段幼稚得可笑的尚书府孤女。
柳如霜从未将她放在眼里。
不过是个被封建礼教捆得死板的古代闺秀,脑子里除了嫁人就是争宠,眼界小得只有后院那一方天。
她柳如霜看得上的对手,至少也该是皇室贵女,或是手握实权的后妃之流。
何姣姣,不配。
“**,顾将军离开的时候似乎……有些生气。”秋月低声补充。
柳如霜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生气?”
她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瓷杯边缘。
“顾哥哥只是不习惯罢了,一条向来听话的狗,突然不摇尾巴了,主人总会多看两眼的。”
她放下茶杯,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
这副病弱模样,是她最好的武器,能轻易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尤其是顾庭渊,这种在战场上见惯生死、杀伐果断的男人,更需要一个柔弱的,需要他呵护的对象。
来满足他内心隐秘的掌控感和被需要感。
何姣姣那种飞蛾扑火般的炽热爱恋,初期或许能满足男人的虚荣。
久了便觉沉重和乏味。
而她柳如霜,若即若离,懂他心事,又能激起他的怜惜,才是真正能握住他心的那个人。
“不过……”
柳如霜眼神微冷,“这条狗既然开始不听话了,也该敲打敲打,免得以后真敢龇牙。”
她心中飞快盘算。
何姣姣突然转变态度,无非两种可能。
一是欲擒故纵的新把戏,二是真的心灰意冷。
无论哪种,对她而言都不是好事。
前者说明何姣姣终于长了点脑子,后者则可能让顾宴之产生不必要的关注甚至愧疚。
男人对得不到和已失去的,总有种莫名的执念。
她不能让顾庭渊的心思过多停留在何姣姣身上。
“秋月,”
柳如霜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柔婉浅笑,只是眼底深处一片冰冷。
“明日我们去城西的慈安堂施粥。记得,多准备些温和滋补的药材,分给那些生病的妇孺。”
“是,**。”
秋月应道,心下明白,**又要塑造仁善形象了。
“另外,”
柳如霜拿起刚才把玩的碧玉簪,对着光看了看,“我记得过几日,是不是长公主府上有赏花宴?”
“是,帖子前几日送来了。”
“嗯。”
柳如霜将簪子插入发间,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语气轻描淡写,“到时候,你想法子,让何姣姣也务必到场。”
秋月一怔:“**,万一何**她不来呢?”
“她会来的。”
柳如霜唇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长公主最喜热闹,也最关切晚辈,长公主一片好意下帖,她何姣姣……敢拒吗?”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花笺,提笔蘸墨。
“我呀,也是心疼何妹妹。”柳如霜一边写,一边柔声细语,那语气,听着就像是真心实意。
“顾哥哥今日回去,心情似乎不太好。我总得替他去宽慰何妹妹几句,姐妹之间,哪有隔夜仇呢?”
花笺上字迹清秀,言辞恳切,满是担忧与劝解,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柳如霜大度又善良。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封信送到何姣姣手里,会像一根刺。
提醒着何姣姣,顾庭渊是特意为了她柳如霜,才去求的何姣姣,还被她一口回绝。
更妙的是,若何姣姣因此越发抗拒,落在旁人眼里,就是她不识好歹,辜负了她柳如霜的一片善意。
若何姣姣来了赏花宴……
柳如霜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那样人多眼杂的场合,最适合不动声色地制造些误会,逼得人做出些失态的举动。
一个被情绪牵着鼻子走的古代女人,能有多少城府?
柳如霜吹干墨迹,将花笺装入信封。
“派人送去吧。”
她将信递给秋月,慵懒地倚回榻上,拿起方才看了一半的游记。
那是顾庭渊特地寻来给她解闷的。
烛光下,她侧影柔美,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
姣姣收到那份花笺的时候,正舒舒服服地窝在软榻上。
青萝将花笺递上时,犹豫道:“**,是柳**派人送来的。”
“嗯?”
何姣姣眼皮都没抬,伸出两根**的手指,将花笺拈了过来,动作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娇懒。
展开,扫了两眼,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眉眼弯弯,颊边梨涡浅现。
“**?”青萝不明所以。
“没什么。”
何姣姣用花笺轻轻扇了扇风,语调轻快,“就是觉得柳姐姐这字儿,写得越发好了。”
好一个句句关切,字字陷阱。
若是上辈子的自己,怕不是要被这姐妹情深和顾哥哥的担忧,激得立刻跳起来,非得去那赏花宴上争一口不存在的气。
重活一世再看,只觉这场面话写得……
真是滴水不漏,又乏味得紧。
“长公主殿下的赏花宴啊……”
她拖长了调子,将花笺随手搁在案几上。
她当然记得这场宴会。
上辈子那日,她满心欢喜地穿了一身清雅的月白襦裙,想着能博得顾庭渊的青眼。结果呢?被长公主当众斥责,说她身穿丧服不懂礼数,当场沦为笑柄。
再看后脚赶来的柳如霜,明明也是一身白衣,却机灵地换了新装,反倒落了个懂事贴心的名声。
席间,柳如霜还故作柔弱地上前敬酒,污蔑是她泼了酒水。她气不过和柳如霜争辩几句,转头就被顾庭渊训斥不懂礼数。
那一天她是哭着回去的。
“**,您去吗?”青萝小心翼翼地问。
“去呀,为什么不去?”
何姣姣歪了歪头,几缕发丝滑落颈侧,眼神亮晶晶的。
“长公主亲自下帖,多大的面子,再说了……”
她唇角弯起一个俏皮的弧度,“有好戏看,干嘛不去?”
“可是顾将军他……”
“他?”
何姣姣眨眨眼,一脸无辜,“顾将军去,与我何干?长公主府的花,难不成只许他一个人看?”
青萝被她噎住,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这模样,看似随意,可说出的话,却像变了个人似的。
何姣姣丢下引枕,赤着脚跳下榻,跑到妆台前,“哗啦”一声拉开了首饰匣子。
匣子里琳琅满目的珠钗环佩,大多是素银、白玉、淡碧的样式,全是从前顾庭渊随口赞过的“清雅”款。
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啧,清汤寡水的,看着就没劲。
她的手指掠过那些首饰,最后停在了匣子最底层的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上。
金丝缠绕成缠枝芙蓉的模样,在灯下流转着幽蓝的光泽,垂下的珍珠流苏轻轻一动,便簌簌作响,光华夺目。
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从前觉得过于华丽招摇,从未戴过。
“这才对嘛!”
何姣姣眼睛一亮,对着镜子比了比。
镜中的少女眸如点漆,腮若新荔,配上这支华彩的步摇,竟透出一股逼人的娇艳。
“青萝,”
她转过身,声音清脆,“明日我们去锦华阁,做身新衣裳!”
“啊?**想做什么样式?”
何姣姣把步摇小心放回盒中,“颜色要鲜亮些的,海棠红或是石榴红都成。”
青萝彻底呆住了:“**!您、您从前不是说,这些颜色太艳了,不够端庄……”
“从前是从前呀,”
“如今觉得,娇艳些也没什么不好。”何姣姣回过头,眉眼弯弯,“至少,不会再让人误以为是去吊丧。”
她走回榻边,目光再次掠过案几上那张粉桃花笺。
柳如霜想让她去出丑?
好啊。
她不但要去,还要打扮得娇艳明媚。
今生没有了她在前面被长公主训斥,看她一身白衣,要如何自处。
就在这时,青萝忽然想起什么,忙道:“对了**,明日芳云斋要出新款的蜜浮杏仁糕!听说排队的人可多了,您要不要早些去,买些给顾将军送去?”
从前,**可是把这当成头等大事来办的。
何姣姣闻言,动作顿了顿。
是啊,从前每逢芳云斋出新点心,她必定天不亮就派人去排队,买到后亲自送到将军府。
顾庭渊有时收下,有时推说忙不肯见她,她便把食盒交给门房,在将军府外站上许久才肯离开。
那些卑微的、一腔孤勇的往事,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不过这一世,他不配!
从今往后,这些好东西,只有她的养兄江清宴才配拥有。
“买,当然要买。”何姣姣的语气轻快,甚至带着几分期待。
青萝松了口气,果然,**还是那个**。
“而且要买双份!”何姣姣竖起两根手指,在青萝眼前晃了晃,“一份我们自己吃,另一份嘛……”
青萝眼巴巴地看着她:“**,另一份要送给谁呀?”
何姣姣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着花香拂来,吹动了她颊边的碎发。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人的面容,如同精雕细琢的白玉,俊美得无可挑剔。可那双眸子,却沉静而坚定,恰似松针上的晨露,清冽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