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中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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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城的夏天,黏腻得像个甩不脱的噩梦。日头毒辣,烤得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空气里浮动着汽车尾气和垃圾腐熟的混合气味。老城区的筒子楼挤挤挨挨,

像一群佝偻着背、喘不过气的老人,墙皮斑驳,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和潮湿的水渍。

第四分局刑警队的办公室里,老旧空调吭哧吭哧地嘶吼,勉强挤出一点聊胜于无的凉风。

苏让把最后一口冰凉苦涩的速溶咖啡灌进喉咙,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目光落在摊开在桌上、已经反复看了无数遍的卷宗上。又一起。老城区,失踪人口,女性,

二十五岁,银行职员,独居。失踪前夜,监控拍到她最后一个画面,

是在离家两条街外的24小时便利店买了瓶水,

然后拐进了那条没有监控、路灯昏黄的小巷——槐安巷。时间是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然后就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夜色,再无痕迹。手机,钱包,银行卡,

没有任何异常消费或联络记录。家人、朋友、同事,问遍了,没有线索,没有矛盾,

没有预兆。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凭空蒸发。距离她失踪,已经七十二小时。黄金时间,

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这是半年内,老城区的第三起类似失踪案。前两起,

失踪者也是一男一女,年龄在二十到三十之间,都是深夜独行时失去踪影,

现场没有任何搏斗、拖拽痕迹,没有血迹,没有目击者,干净得令人心悸。调查陷入了僵局,

舆论压力越来越大,上头催得紧,队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苏哥,有发现!

”新来的实习生小陈顶着两个黑眼圈,兴奋地冲进来,手里挥舞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

“槐安巷附近那个夜班保安,老刘,他回忆起来了!说大概在失踪那晚十一点半左右,

他好像听到……听到有读书声!”“读书声?”苏让皱眉。深更半夜,荒僻小巷,读书声?

“对!老刘说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但调子很像……像在念古文,

之乎者也那种!他当时以为哪个醉鬼或者神经病,没在意。

声音传来的方向……好像是巷子深处,靠近那口老井的位置!”老井。苏让心里一动。

槐安巷他知道,尽头是死胡同,靠墙根确实有口废弃多年的老井,井口用石板盖着,

平时没人注意。“走,去看看。”苏让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哪怕是最荒诞的线索,

此刻也像溺水者能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槐安巷比记忆中更破败。青石板路坑洼不平,

缝隙里长着顽强的杂草。两侧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不少已无人居住,墙头荒草萋萋。

午后的阳光被狭窄的巷道切割成吝啬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尿骚气。

那口老井就在巷子最深处,倚着一堵高耸的、爬满青苔的砖墙。井口是青石砌的,

边沿被岁月磨得光滑,盖着一块厚重的石板,石板上也覆满了青苔和尘土,

边缘与井口严丝合缝,看样子很多年没人动过了。苏让蹲下身,仔细查看。石板很重,

他和几个同事合力,才勉强挪开一条缝隙。

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从井口汹涌而出,

激得人头皮发麻。井很深,黑黝黝的,往下看,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浓墨。

井壁是湿滑的青砖,长满了深色的苔藓。丢下一块石头,

很久才传来沉闷的、遥远的“噗通”一声,似乎底下有水,但水不深。“下去看看。

”苏让说。井口不大,但勉强能容一个成年人通过。他系上安全绳,戴上头灯,

在同事的协助下,小心地滑入井中。井壁冰凉湿滑,头顶的光亮迅速缩小成一个模糊的光斑。

越往下,那股阴冷潮湿的气息越重,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旧书发霉的味道。

下坠了约莫七八米,双脚触到了实地——是淤泥和碎石堆积的井底,

一侧有浅浅的、浑浊的死水。头灯的光束划破黑暗,照亮了井底狭小的空间。井壁布满青苔,

没有任何异常。他仔细搜索,用脚拨开淤泥,除了碎石和腐烂的树叶,一无所获。

难道保安听错了?或者,那读书声只是无关的巧合?苏让有些失望,

正准备示意上面拉他上去,头灯的光无意中扫过对面井壁靠近水面的位置。那里,

似乎……有个不太自然的凹陷?他涉水过去,水很凉,没到小腿。凑近一看,

井壁上的一块青砖,颜色似乎比旁边的略浅,形状也有些不规则。他用手摸了摸,

边缘有细微的缝隙。用力一推——“咔嗒”一声轻响,那块“砖”竟然向内陷了进去,

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仅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洞口!一股更浓郁的、陈腐阴冷的气息,

从洞口扑面而来。苏让的心猛地一跳。有暗门!这井底,别有洞天!“有发现!井下有暗道!

”他对着通讯器低喊,声音在狭窄的井壁间激起空洞的回响。很快,

技术队的同事带着装备下来了。暗门被完全打开,

后面是一条向斜下方延伸的、粗糙开凿的土石甬道,很窄,很矮,成年人需要弯腰才能通过。

甬道壁上能看到凿痕,年代似乎很久远,空气不流通,充满尘土和腐朽的气息。苏让打头,

侧着身,艰难地往里挪动。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甬道曲曲折折,

向下延伸了大约二三十米,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天然的、或者半人工开凿的地下洞穴。

洞穴不大,也就一间普通客厅大小,但高度可观。洞壁凹凸不平,渗着水珠。最诡异的是,

洞穴中央,竟然摆着一张老旧的书桌,一把椅子!书桌是那种老式的、带抽屉的写字台,

漆面斑驳。椅子上搭着一件灰色的、类似旧式长衫的衣服。书桌上,

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摞线装书!纸张泛黄脆弱,在头灯光下,

能看到封面上模糊的竖排繁体字,似乎是《诗经》《论语》之类。书桌一角,

还放着一盏锈迹斑斑的铜制油灯,灯盏里还有干涸的灯油。这里有人生活?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洞穴里,读书?苏让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太不正常了。

他示意同事不要动,自己小心翼翼地靠近书桌。桌上除了书,还有一支旧毛笔,一方石砚,

墨已干涸。抽屉锁着,他戴上手套,轻轻拉开——没锁。抽屉里,

只有几页散乱的、写着毛笔字的纸。字迹工整,是竖排的繁体小楷,

内容似乎是些读书笔记、心得感悟,但语句古奥,透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迂腐气息。落款处,

只有一个字:“愚”。愚?是谁?苏让的目光落在椅子上那件灰色长衫上。布料是粗棉,

洗得发白,样式是民国时期常见的那种。他拿起来,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霉味和旧书气息的味道。长衫口袋里,空空如也。“苏哥,你看这里!

”小陈在洞穴另一头低声喊道。苏让走过去,头灯照亮了洞穴边缘。那里,靠着石壁,

竟然堆放着一些东西——几个破旧的帆布包,几件寻常的现代衣物(有男有女),

一些零散的化妆品、钥匙串、钱包……苏让的心沉了下去。他拿起一个粉色的女式钱包,

打开,里面身份证上的照片,正是第一个失踪的女性!另一个帆布包里,

找到了第二个失踪男性的工作证!失踪者的随身物品!他们果然来过这里,

或者……被带到了这里!可人呢?这洞穴一览无余,除了进来的甬道,没有其他出口。

“仔细搜!看看有没有其他隐蔽出口或者……埋尸的痕迹!”苏让的声音发紧。

技术队员开始用仪器扫描洞壁和地面。洞穴不大,很快扫描完毕。没有其他通道,

地面也是实心的岩石。“苏队,这……”小陈脸色发白,“东西在,人没了?

难道……”难道有鬼?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又被苏让狠狠压下去。他是警察,

不信这个。“扩大搜索范围!以这口井为中心,半径五百米,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线索!

查附近所有监控,走访每一户人家,问清楚这口井的历史,有没有什么传说,

有没有人见过可疑人物!”苏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下达命令。警方封锁了槐安巷,

尤其是那口老井。消息很快传开,老城区炸开了锅。

“枯井吃人”“井底有鬼读书”的谣言不胫而走,人心惶惶。媒体也闻风而至,

长枪短炮对准了小小的巷口。对附近居民的走访,收获寥寥。老井年代久远,

据说清朝时就有,后来通了自来水就废弃了。关于井的传说倒是有几个,有说淹死过丫鬟的,

有说镇压过邪物的,但都是陈年旧事,语焉不详。没人承认近期靠近过那口井,

更没人听到过什么读书声——除了那个夜班保安老刘。老刘被反复询问,吓得够呛,

赌咒发誓自己没听错,那晚确实有隐隐约约的读书声,调子很怪,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技术队对洞穴和那些物品进行了更仔细的勘查。书是真正的古书,年代至少在民国以前,

价值不菲,但来历不明。衣物上的痕迹检测,除了失踪者自己的,

没有发现第二个人的DNA或指纹。那件灰色长衫上,

也只有一些陈年的、无法比对出结果的皮屑和纤维。书桌上的毛笔字,经鉴定,墨迹是旧的,

但具体年代难定,书写者应该受过良好的旧式教育。失踪者就像是走进这个洞穴,

放下随身物品,然后……人间蒸发。案件越发扑朔迷离,陷入了更大的僵局。上头施压,

媒体追问,受害者家属痛哭,队里气氛降到冰点。苏让连续几天没合眼,眼睛里布满血丝,

烟抽得更凶了。他一遍遍看着现场照片,看着那阴森的地下洞穴,那整齐的书桌,

那件灰色的长衫,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模糊又膈应。第三天晚上,

苏让又一次来到槐安巷。封锁线还在,但执勤的警察也换成了两个人,

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路口的路灯光渗进来一点,

将废墟般的房屋和巷子投出扭曲怪诞的影子。那口被挪开石板的井,像一张黑洞洞的巨口,

蹲在巷子尽头,散发着不祥的气息。苏让站在井边,凝视着黑暗的井口。夜风穿过巷子,

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低泣,又像是……窃窃私语?他忽然想起老刘的话——读书声。

会不会……那声音并非来自井外,而是……井底?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他。如果,

那个“读书人”还在下面呢?如果,那些失踪者,

是被某种方式“困”在了下面某个更隐蔽的地方?如果,这一切并非灵异,

而是极高明的、利用心理和环境的犯罪?他需要再去一次井底。不是白天,是现在,

是可能再次出现“读书声”的深夜。“我要下去一趟。”他对执勤的同事说。“苏队,现在?

太危险了!下面都搜过了……”同事劝阻。“执行命令。”苏让不容置疑,

开始给自己系安全绳,检查装备。他带上强光手电,配枪,对讲机,

还有一支录音笔——如果真有声音,他要录下来。“苏队,我跟你下去!

”一个年轻警察站出来,是队里身手不错的小赵。苏让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跟紧我,

保持通讯。”两人再次滑入深井。深夜的井底,比白天更加阴森寒冷。黑暗浓稠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