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2。
和弹幕预测的350左右,几乎分毫不差。
“这……这不可能……”父亲的声音干涩,他抢过鼠标,疯狂刷新页面,“系统错了,肯定是系统错了!”
母亲捂住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怎么会……清鸢你……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考试那天发烧了?怎么不跟妈妈说……”
林清鸢没有说话。她看着屏幕,看着那个荒谬的分数,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潮水一样漫上来。362。她做到了。她真的把十二年的努力压缩成了这个三位数。
手机开始震动。先是班级群炸了:
“****!林清鸢362分?!是不是同名同姓?!”
“系统bug吧?绝对bug!”
“@林清鸢清鸢你快查查,肯定不对!”
然后是私聊。李薇的微信弹出来:“清鸢你查了吗?群里都在说你分数,肯定是弄错了!你怎么可能362!”
电话响了。班主任王老师打来的,声音急促:“林清鸢,你的分数不对,我已经联系招考办了,你在家等着,先别慌——”
林清鸢挂断了电话。她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能支撑。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六月的热风涌进来,带着楼下早餐摊的油烟味。世界还在正常运转,卖煎饼的大妈在吆喝,小学生背着书包跑过,公交车靠站发出嗤的气声。
只有她的世界塌了。
不。也许是从高考那天开始就塌了,只是她现在才看见废墟。
“清鸢……”母亲从背后抱住她,声音发抖,“没事的,没事的,我们复查,我们申诉,肯定能改过来……”
父亲在打电话,声音越来越大:“对,林清鸢,市一中的,平时都是年级第一!这个分数绝对有问题!我要求立刻核查!”
林清鸢任由母亲抱着,眼睛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刺得她想流泪。
然后,它们又出现了。
就在窗玻璃的反射里,半透明的彩色文字缓缓浮现,像雾气凝结:
【恭喜。避开了第一个陷阱。】
林清鸢猛地转身,但弹幕不是出现在空气中,而是直接投射在她的视网膜上,无论她看向哪里,它们都在:
【现在,给你看真相。】
【平行时空A:清北线】
画面强行切入。
不是想象,不是描述,是真实的、全感官的投射。她看见了“自己”——留着长发,穿着北大的文化衫,抱着一摞厚厚的文献走在未名湖边。但那个“林清鸢”眼神空洞,眼下有浓重的乌青,嘴角紧抿着向下。
画面快进。深夜的实验室,她趴在桌上睡着,被导师推醒:“数据呢?明天组会拿不出来,你这学期别想有文章。”那个“她”慌忙坐直,眼镜滑到鼻尖,手忙脚乱地敲键盘。
画面再跳转。医院诊室,“抑郁状态”的诊断书。母亲在哭,父亲在走廊里抽烟。导师发来微信:“生病可以请假,但实验进度不能停。”
最后,一幅刺眼的画面:学术论坛上,一篇论文被标红“数据造假”,作者栏赫然写着“林清鸢”。评论里铺天盖地的辱骂:“名校败类”“学术毒瘤”“滚出科研圈”。那个“她”站在高楼天台边缘,风吹起她的头发,表情平静得可怕。
影像戛然而止。
【平行时空B:二本线】
新的画面展开。
还是她,但短发,晒黑了些,穿着沾满泥土的工装裤,蹲在一片花圃前。她在笑,真的在笑,眼睛弯成月牙,手里捧着一株刚扦插成活的月季苗。阳光照在她脸上,汗水亮晶晶的。
快进。大学课堂,老师在讲园艺植物病理学,她在笔记本上画详细的手绘图。课后,她追着老师问问题,老师耐心解答。
再跳转。学校创业孵化基地,她和几个同学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摊开一份“生态农场计划书”。他们在争论,在大笑,在修改方案。
最后,一片开满鲜花的山坡。她站在中间,身后是整齐的温室大棚,挂着“清鸢生态农场”的牌子。几个农户模样的人围着她,笑得淳朴灿烂。她手里拿着一份合同,上面写着“年度采购协议,带动本地农户三十户”。
影像结束。
弹幕缓缓滚动:
【现在,你还想去清北吗?】
林清鸢瘫坐在椅子上。母亲还在旁边哭泣,父亲还在电话里争吵,但她什么也听不见了。刚才那两段“电影”太过真实,真实到她能闻到实验室里的消毒水味,能感受到花圃里泥土的湿润,能体会到那个天台上的风有多冷,也能尝到那份创业计划通过时的狂喜。
那不是虚构。那是……另一种可能性。
“清鸢?清鸢你怎么了?你别吓妈妈!”母亲摇晃她的肩膀。
林清鸢抬起头,看着母亲哭红的眼睛,看着父亲焦急愤怒的脸。她想说“我看见了”,想说“清北真的会毁了我”,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分数没错。”
父亲愣住:“什么?”
“我说,分数没错。”林清鸢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就是考了362分。”
“你胡说!”父亲第一次对她大吼,“你一模二模三模都是七百多!高考怎么可能三百多!你是不是考试那天出什么事了?你说啊!”
林清鸢站起来。她比父亲矮一个头,但此刻,某种东西在她身体里站稳了:“我没出事。我就是……没考好。”
“没考好?!”父亲的声音在发抖,“没考好能差三百分?!林清鸢,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不想去清北?你是不是——”
“老林!”母亲拉住父亲,“你别这样逼孩子!”
“我逼她?!”父亲甩开母亲的手,指着屏幕,“十二年!我们花了十二年培养她!补习班、请老师、买资料,我们付出了多少?!她就用这个分数回报我们?!”
林清鸢听着父亲的咆哮,心里那点平静开始龟裂。她想起那些弹幕,想起平行时空里父亲在医院的走廊抽烟的背影。两个父亲的形象重叠在一起,都是失望,都是不解,都是“你为什么没有按照我的期望活”。
弹幕又出现了,这次只有一行字:
【填报志愿:本地二本,园艺专业。这是你现在唯一正确的路。】
本地二本。园艺专业。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学校有没有园艺专业。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校长。父亲接起来,语气勉强压住怒火:“张校长……是,我们看到了……我们要求复查……什么?招生办?清北招生办?”
林清鸢的心猛地一跳。
父亲的表情变了,从愤怒变成困惑,再变成一丝微弱的希望:“您说……清北招生办的老师注意到了她的情况?认为分数异常,愿意调阅试卷?……好好好!谢谢校长!太感谢了!”
挂断电话,父亲转向她,眼神复杂:“清北招生办的老师说,你的平时成绩和高考分数严重不符,他们会启动异常分数复核程序。如果确认是阅卷或统分问题,可能会考虑破格录取。”
破格录取。这四个字像钥匙,打开了某个锁死的盒子。
母亲的眼睛重新亮起来:“真的?还有希望?”
父亲点头,但看着林清鸢,语气严肃:“不管怎样,志愿先别填。等复核结果出来。”
弹幕在她眼前疯狂闪烁,红色,加粗,带着警告的三角符号:
【绝对不能接受破格录取!那是陷阱!】
【他们会用各种理由让你“回到正轨”!】
【填报园艺!现在!马上!】
林清鸢看着弹幕,看着父母重新燃起的希望,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刺眼的362分。
两个世界在她眼前拉扯。
一边是光鲜亮丽、众人仰望的清北之路,但尽头是深渊。
一边是无人理解、平庸普通的二本之路,但尽头是……花开满园?
她该信谁?
信父母十二年的期望,信社会公认的“最好”,信那个闪闪发光的清北招牌?
还是信这些来路不明的弹幕,信那两段不知真假的“平行时空”,信自己心里那个微弱却顽固的声音——那个在看到花圃里的自己时,突然跳动了一下的声音?
“清鸢?”母亲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想?”
林清鸢沉默了很久。久到父亲又忍不住要开口时,她终于说:
“我想先看看志愿填报系统。”
她坐到电脑前,登录。页面加载出来,密密麻麻的学校代码和专业名称。她输入了本地二本的代码,按下搜索。
园艺专业。真的有。招生计划:35人。去年录取分数线:355分。
她的分数,刚好够。
鼠标指针悬停在“填报”按钮上。
父亲在她身后说:“等复核结果出来再填,不急这一两天。”
弹幕在眼前跳动:【现在填!否则就来不及了!】
林清鸢的手指放在鼠标左键上。
按下,就是背叛十二年努力,背叛父母期望,背叛所有人眼中的“光明未来”。
不按,就是背叛那些弹幕,背叛平行时空里那个笑得灿烂的自己,背叛心里那点刚刚萌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光标闪烁。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